第625章

纳撒尼尔·威利斯坐在更衣室的角落。

他那身为进出实验室穿的防护服还未脱下,上面凝固着一片斑驳的血迹,呈飞溅状。他就这样随意地坐在地上,靠着墙,如同一具雪地里冻僵的人体。仿佛只有透过他偶尔眨动的眼睛,才能确认他活着。

这是从来没有人看到过的样子。没有人看到过,永远从容的,总是游刃有余的,无论面对狡猾的投资者还是高傲的研究者,都能轻易让人听从他的威利斯先生,会有如此失意,确切说茫然的神态。

哪怕此刻,他的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但那更像是一种,大脑停止运转导致的空白。

不过实际上恰恰相反,纳撒尼尔·威利斯此刻的思绪很乱。因为太过混乱,以至于在他脸上呈现出了一种麻木。

就在不久之前,他亲眼见证了,一具活生生的人类躯体,是如何从干瘪萎缩的、皱巴巴的老年人模样,在几乎几分钟时间内,在他的眼皮底下,宛如逆生长一般,从皮囊下重新填充进了生命的活力,在连绵的惨叫声中,眨眼恢复成了二十多岁的青春模样!

不再是短短几年令人无法察觉的年龄变化,也不再是跨越几十年,一下倒退至婴幼儿的新生,不是先前的数次实验中无法控制的、不符合预期的逆转。

看着实验体变得光滑的皮肤、旺盛的毛发,重新充满力量的肢体,还有那神采奕奕的眼神,他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人类文明从古至今都梦寐以求的返老还童?居然真的——就这样在他手中实现了?

纳撒尼尔·威利斯隐秘的记忆里,其实很久以前,曾经见过几次相似的场景。但那不是逆转成风华正茂、各方面处于巅峰期的青年模样,而是整个人变小了,变成了七八岁的小孩子外表。

那是服用组织研发的APTX4869后才会出现的身体生理年龄逆转的现象,不论是十几岁还是几十岁的人,都会变回不满十岁的幼儿状态。不过APTX4869本身是作为实验失败的毒药使用,出现逆转效果的概率极低。那并不是成熟的药物。

而他根据乌丸莲耶提供的那张来历不明的制剂配方,在以“乌尔德之泉”作为一种关键化合物替代成分,调整配比后研发的这种新试剂,虽然同样能达到逆转年龄的效果,但具体年龄表达一直无法固定。同时所有的实验体,在身体年龄倒退后,四十八小时内都会因为出现不明原因的器官衰竭而死亡。

纳撒尼尔原本以为,这种实验过程还会重复很多次。毕竟“乌尔德之泉”是作为替代成分添加进去的,还需要更多的实验不断调整配比,排除错误的选项。

——谁能想到在这次调整后,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到底为什么?不是应该像所有的药物研发一般,需要不断缩小差距,反复验证吗?仅仅是因为他运气好,这么快就找到了最佳答案?

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那只是他按部就班的一次尝试,他根本就没寄希望这么轻易成功!

可同时,他心底的声音又十分清晰地告诉他的理智:他确实已经找到了结合“乌尔德之泉”的最佳制剂配比。

这种药,就是长久以来乌丸莲耶一直苦苦追寻的——“伊登之果”!

乌丸莲耶想要恢复青春,想要返老还童,想要给自己那副早就不像活物的躯壳再一次注入新生的生命力——这个延续了半个世纪的漫长梦想,距离实现的那一刻,已近在咫尺!

——之所以说近在咫尺,只不过因为,纳撒尼尔还不知道药效能持续多久。

当那个恢复成二十多岁模样的实验体不再惨叫,不断摸着自己的脸和皮肤,兴奋地朝他大喊大叫又哭又笑时,在他大脑一片空白之际,被他用手术刀割开了咽喉。

但血液饱含生命力的滚烫,被阻隔在防护服外,并没有透过皮肤传入进他那颗冰冷的心脏。彼时他心底涌现的,唯有无尽的疑问,和恐慌——

如果“伊登之果”早就有了成功的配方,将来宫野志保的APTX4869又是怎么回事?

既然“乌尔德之泉”多年前就由组织内部研发出来的,为什么一直没人发现它对“伊登之果”的重要作用?

明明“乌尔德之泉”只是一种为特定人员研制的营养液,所有的成分都清晰可查,为何对促成“伊登之果”和“银色花蜜”的研究,都能有着如此神奇的效果?

是的,他原本就是为了制作“银色花蜜”,才以乌丸莲耶那张配方的研究为名,求得到了“乌尔德之泉”的原液配方。

不过……纳撒尼尔转念一想,要真有人刻意隐藏了“伊登之果”的配方,他又似乎也能理解。因为当看到那个实验体变成二十多岁模样的时候,他脑子闪过的念头却是——

这种药物,怎么能为人类所拥有?

怎么能为乌丸莲耶那种怪物所拥有?

他甚至有种错觉,仿佛捧在手里的是潘多拉魔盒,而他刚刚将盖子掀开了一丝缝隙……

纳撒尼尔·威利斯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起身,回到里面的实验室,亲手销毁了这一次的所有记录。随后他对手术台的尸体做了一点修正,娴熟地掩盖掉死者真正的致命伤。

尸体很快会被处理掉。这里是完全由他控制的地方,死掉一个实验体没人会在意。

但同时他又心知肚明,依靠这种手段拖延实验进度,是无法长久的。哪怕他拥有了苦艾酒这个代号,他也很清楚,自己不会是唯一在进行“伊登之果”研发的人选。

那位先生怎么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呢?

那位先生——乌丸莲耶,其实谁也不信任,这是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确信的。他甚至有种感觉,这位群鸦之首,或许正在抛弃他的追随者,抛弃整个鸦群。不然日本实验室毁得如此蹊跷,那位却平静得仿佛毫不在意。

纳撒尼尔脑子里盘算着各种念头,再度走出实验室。此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脱下了防护服,销毁,消毒,洗澡,换了衣服。

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房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端着酒杯走到窗口。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睑上。他伸出手指,压下一条窗页,眯起眼睛。

再转回身,他又成了笑容温和、气度从容的威利斯先生。

“威利斯先生。”

金发碧眼、笑容充满亲和力的女医护走了进来,不过眼下,她换掉了上次出现在祭酒面前的医护制服,穿着浅蓝色的职业套裙。

“欧泊,人都走了?”纳撒尼尔喝了口酒。

“是的。他们没有停留多久,忽然全都走了。”被称作欧泊的女子回答,“他们搜查的时候,帕莱特有一直盯着监控。他们应该什么都没发现。”

纳撒尼尔想了想道:“不论有没有暴露,那间实验室暂且关闭。”

被威士忌带人找到了纽约实验室,代表以后可能还会被一再上门找麻烦。好在,他在纽约的实验室原本就不止一处。

“是,先生。”

“问清楚他们来做什么吗?”他又问。

“当时那位Whiskey大人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不过他的一名手下说,有人闯入了Whiskey的住所,他们怀疑……”欧泊说到这里,亲和力的笑容都有点绷不住,“怀疑我们藏了小偷。”

偏偏他们无法辩解,虽然闯入对方住宅的并不是纽约实验室的人,但也是他们必须为之保密的人物。

纳撒尼尔用鼻音哼一下,听起来像带着轻蔑的笑。

“他这是在警告我呢,北美的‘暴君’不容许自己的地盘有第二个声音。”

“先生,要是以后他们再来找您麻烦,该怎么办?”欧泊有点担心地问。

这群人一看都不是好惹之辈,个个都像亡命之徒。她不希望他们总来打扰先生。

“别和他们直接起冲突就行。”纳撒尼尔不在意地说。

他的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在这种无谓的纷争上。反正造成的一切损失,届时总有人报销的……

他又呷了一口加冰的烈酒,每一口冰冷如火的回味,都如同心头暗暗涌现的不忿与嫉妒。

真是不公平啊……推进“伊登之果”的诞生,并不是他有意为之。可是即便通过得到“乌尔德之泉”的原液配方,他对“银色花蜜”的研发同样有了重大突破,几乎离成功只差一步——却至今没法留下存活的实验体。

明明根据实验体给药后的表现,几乎达到了预期的理想效果,但每一个都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死亡!

这些人的死状千奇百怪。大多是自杀——哪怕他做了预防,也防不住他们求死之心的决绝,少部分则死于惊惧过度的猝死。还有一些不明原因的脑出血,更有一个打开头骨时里面像震碎的豆腐一般惨不忍睹!

纳撒尼尔一直无法找出其中的关键原因,这让他更加决心冒着被乌丸莲耶发现的危险,也要将“伊登之果”临床成功的记录隐瞒到底。

但是……回想起上午收到的格雷博士关于SN-Ⅳ型的最新报告,心里有一个念头却越来越强烈——也许找出问题的关键不单是药物本身,更重要的是试药的人。

比起给乌丸莲耶试药,像祭酒这样历经“超脑计划”存活下来的人,明明更适合献祭给他的研究……

“先生。”门外又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他飘移的思绪。

那名曾经同欧泊一起接待祭酒的男医护——当然他今天穿的也不是医护制服,而是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更像一名大公司高管——匆匆走了进来。

“怎么了,帕莱特?”欧泊首先出声问。

“雷德斯通回来了。”被称作帕莱特的金发碧眼的男子,神色严肃地报告道:“他说Libation被休斯派来的人带走了。”

*

“我说过,他是我的客人,我只是让你把他请来。”

朦胧中,他听到了一个语速较快,但音色带着中年人沉厚感的男声。

“瞧,我不是把他带来了,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另一个人的声音则年轻得多,语速更快,活泼中却又透出一点不驯的桀骜。

“那他为什么还没醒?”

“当然因为我把他打晕了,不然他怎么可能乖乖跟我回来?”

“……你真的没对他做什么?”中年人语气仍然有点不置信。

“真的没有,你也说了他是你的客人,我又能做什么呢,休斯先生?你瞧,我已经证明了我自己,那我们之前的约定……”

巽夜一睁开眼,头顶上方的对话倏地中断,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脖子,只觉得后颈有点隐隐作痛——大概,这就是计划之外的代价吧。

“当然,我向来是信守承诺的人。”中年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先出去吧,会有人带你去签合同。”

巽夜一叹了口气,看向出现在视野上方的人影:“所以,我被你当作交易的货物了吗,阿尔伯特?上次你还说,下次见面会以另一种方式——原来是指绑架我?”

“不不,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只是想请你做客,但我找不到你,所以只能请别人来找你。”阿尔伯特·休斯笑吟吟地道,“也许方式有点失礼,事实上我也不想,不过请你来的人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

巽夜一从床上坐起身,正好瞥见将短短的玉米辫扎在脑后的青年离去的背影。后者出门右转,眼尾的余光与他碰触了一瞬,仿佛带着天然的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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