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阿尔伯特眉梢微动,“您认为我能代表休斯家族?”他的语气是纯粹的疑问。

这不是他的虚伪,哪怕在外面他始终坚定地表现出自己是当仁不让的休斯掌舵人,哪怕在一茬茬的官司还未结束的时候,他早已四处宣扬自己是新的休斯家主——但他心里一直都明白,这个身份仍然悬而未决。

更为隐秘的内心深处,他如此坚定不过是因为,他付出了绝对不能让人知晓的代价。偏偏朗姆失去了联系,没有了那个组织曾经承诺的支持,他如今孤立无援,如果不能走向胜利,那前方就是他的末路。

“那您又代表谁呢……Absinthe先生?”

最后那个称呼,他的发音特意放轻。

——起初无意中听到“艾伯森”这个名字时,他还以为“苦艾酒”是查尔斯·沃森的外号。

等到他认识了朗姆,一些曾令人不解的事忽然间便恍然大悟。

这也是为什么在接到护士的电话时,他立刻就赶来了。他以为,也许能从有着“苦艾酒”之名的查尔斯·沃森这里得到那个组织的消息,又也许对方的邀请代表那个组织仍然支持他的讯号。

——在与朗姆失去联系后,他不是没想过去找沃森。但是他找不到。

以他的人脉和能量,竟然完全找不到当年查尔斯·沃森离开生命研究所后的去向!

所以现在他才那样试探。他想知道,沃森这种时候突然让人打电话给他,是组织想起了原先的交易,终于愿意兑现承诺了?

“我从来……只代表一个人。”病床上的查尔斯·沃森给出了完全不同于他想的回答。他看着他,虚弱的声音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无论我有过什么身份,从头至尾,我也只是……阿尔文·休斯先生的代理人。”

阿尔伯特的表情有些愕然。

老人的视线又转向窗外,仿佛穿透了玻璃窗和田地里的作物,穿越到了时光的彼岸。

“休斯先生信任我,将他的遗嘱交于我执行。能得到他的信任,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老人一句句地说,语速不快,语气平淡,仿佛谈论的事再平常不过,“一直以来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遵从他的遗愿。就像我会成为Absinthe,也只是当初……先生这么希望而已。”

阿尔伯特知道他口中的“休斯先生”只有一位。他听懂了他的意思,却不由更加惊讶。

“我知道,包括你在内,休斯家族的人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休斯先生生前立下的遗嘱,不让休斯家族继续控制生命研究所。”

查尔斯·沃森转回目光,对上阿尔伯特的视线,淡然地给出回答:

“因为他为家族选定的继承人,是你的母亲阿曼达·休斯。”

阿尔伯特愣了片刻,醒悟过来:“因为我母亲不赞同生命研究所的研究?”

这是一个委婉的说法。其实在他的母亲还不是休斯家主时,就不止一次表露过,对于阿尔文·休斯沉迷那些研究的反对态度。

她并不是反对他因为自身的疾病,寄希望于医学研究的突破。但是随着她的兄长病情日益恶化,她无法不怀疑很多决策的正确性,是否是兄长经过理智思考后的决定。

尤其她在研究所见识过一些,她认为没必要存在且涉及伦理问题的研究课题后,同阿尔文·休斯出现了数次争执。

当然,那都只是非常理性的讨论。阿曼达·休斯尊敬自己的兄长,再大的分歧也不会升级为争吵。

“休斯先生认为你的母亲,没法继承生命研究所,延续他追求科学真理的宏愿。她与休斯先生在某些问题上,有着不可弥合的分歧……你大概很难想象,你的母亲曾经当面诅咒我会下地狱。”

阿尔伯特张了张嘴,这种描述和他记忆里永远从容不迫、冷静睿智,理性得甚至称得上冷漠的母亲,似乎毫无干系。

“这……恕我直言,听起来不像她会说的话。”

查尔斯·休斯却不知想起什么,扯开了一个微笑,眼里闪烁着兴味的光芒。

“那说明你不够了解她。她和休斯先生有些地方很像,他们的内心,都燃烧着热烈的能把人灼伤的火焰。不过么……要我说,如果真的能下地狱,那可是太好了,说不定我将有机会向恶魔请教,解开长久以来无法解开的谜题。”

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这么想……阿尔伯特看着老人,看到他眼睛里透出宛如孩童般的好奇,心里却升起丝丝凉意。

“客观来说,你母亲是优秀的继承人,但她也只是普通人。她无法理解天才看到的世界,她无法理解休斯先生的理想。所以休斯先生担心,一旦他去世,你母亲会关闭生命研究所。”

老人说到这里,或许因为连续说的句子太多,胸口的起伏有点局促。他似乎想要缓一缓,但似乎想到什么,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如果不是她对那些研究的价值认识不够,如果她对那对夫妇透露给她的东西更重视一点,也不会让她的长子把情报泄露出去……”

“……什么?”长子……他的大哥安东尼?阿尔伯特困惑地注视着老人,像是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但从我的角度,以及你的角度,得庆幸这一点。”

阿尔伯特听得愈发茫然。

查尔斯·沃森有些艰难地抬起手,阿尔伯特意识到他需要什么,上前一步,将靠近他脑袋一侧的吸管拨了过来,帮助他托了下头,方便他喝了两口水。

“……说实话我更想喝酒。”老人咕哝着。

“苦艾酒吗?”阿尔伯特半开玩笑地说。

“不,我喜欢白兰地。但休斯先生说,与我这个人不太相称。”而老人的语气或许太过平静,却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玩笑。

“您刚才说……庆幸什么?”

查尔斯·沃森并未因为他的急切而露出不悦,还是用一样的语气,淡淡地回答:

“庆幸……你的大哥安东尼把消息泄露给了洛克菲勒,被军情局的特工摸了过去,结果发生了意外。虽然死去的科学家很可惜,但也因此,阿曼达没了能直接出手的依仗,休斯家族还能保留下与生命研究所的联系。”

“我不明白。”阿尔伯特道。

想起在母亲去世前,不知因为什么事而冷待了大哥安东尼,揪着他工作上的过失剥夺了他在财团中的多个职位——这样看来,那些所谓的错处不过是掩饰。

不过安东尼惹恼了母亲这一点,对于母亲去世后他能争夺家主之位至关重要。很多人因此相信,安东尼这个长子早已经被母亲放弃了。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要知道,洛克菲勒没得到他想要的,你母亲也没能关闭生命研究所。”

查尔斯·沃森浑浊的眼睛注视他时,总让他有些不敢对视。

“但洛克菲勒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有完整的备份文件。我会把它留给你。将来有一天,如果休斯家族遇到了难题,你可以用它去和‘那位先生’做交换。又或者,去和任何能解决难题的人做交换。”

阿尔伯特听懂了他的意思,却又生出更多疑问。

“我不明白……”他再次这么说。他觉得这个快要断气的老人身上,仿佛蕴藏着更大的谜团。“我觉得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我给你的东西,是留给你和你家族的退路。”查尔斯·沃森没有解释的意思,这才一会儿功夫,他看起来就有些疲惫了。“这是……我最后能为休斯先生做的。”

他的头靠着叠得高高的枕头,目光飘向上方,仿佛看着很遥远的地方。

“休斯先生把生命研究所留给我,是为了保护我们所有人的理想,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的方舟。所以现在,我把洛克菲勒想要的东西留给你……直到此刻,我终于可以确定没有辜负休斯先生的信任,那么……我也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请等一下!”阿尔伯特似乎察觉到沃森已经决定结束谈话,连忙又出声道:“为什么是我?您应该知道,我还没有真正接替母亲的位置。”

“不会有别人了。”查尔斯·沃森的目光徐徐转向他,平静的眼神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冷酷:“你做的事,已经没可能再让除你以外的休斯,坐上那个位置了。”

……

“休斯先生。”

两名穿西装的男子从建筑物的大门内快步迎了上来,其中一人先一步来到阿尔伯特跟前,低声道:

“您的客人都到了。”

阿尔伯特扯开嘴角,转身,对上奥斯顿冷淡矜持的面容。

“格兰特顾问和几位先生们已经到了。谢谢你,奥斯顿。”

这话听起来无比真诚,至少这一刻如此。阿尔伯特想要邀请的那几位客人,没有奥斯顿·洛克菲勒出面,恐怕他连电话都打不进去。

洛克菲勒的长子抬着下巴点点头,“那么,现在你可以带我参观一下……‘钢铁神兵’了么?”

*

“这个玩笑不好笑。”

坐在湖边,架着钓鱼竿,戴着渔夫帽穿着马甲背心的中年人,用听起来无比严肃的语气道。

这里是一个乡村俱乐部。虽然它确实地处纽约州边界的某个乡村,但不仅包含了猎场、马场,同时也配备了射击场、高尔夫球场和网球场。那么再来一块能让人泛舟钓鱼的人工湖,也实在没什么稀奇的了。

这是会员制的俱乐部,只接纳熟人推荐入会。因为极佳的私密性和足够完善的娱乐项目,在某些小圈子里著称。当然更重要的是,能进入俱乐部的人,财富和地位,总得有一张符合条件的入场券。

作为联邦调查局的局长,钓鱼的中年人——就是被威士忌戏称为“作家先生”的那位,不缺地位,唯独少一份邀请他加入俱乐部的推荐信。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切奈泽公司的威弗列德·斯图尔特先生后,这点小小的遗憾当然就不存在了。

站在他身旁,怎么看都不像来钓鱼的斯图尔特先生——私底下,他通常会直呼这个金发男人的另一个名字“威士忌”,以示亲近——神色也带上了两分端正:

“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你!”作家先生这下鱼也钓不下去了,倏地站起身,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的野外环境没什么可藏人的地方后,才一把拽着他,拉到一旁,低声斥道:“你疯了吗?”

“我说了,我是认真的。”威士忌注视着他的眼睛充满真诚,“我恳求你,给我一批搜查官的身份,以及一张空白的行动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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