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夜晚的风变大了。在十月的深秋,待在这种远离城市的地方,四面没有高耸的人造建筑遮挡,呼啸的风已经开始让人冷得喉头发紧。

赤井秀一拉高风衣的领子,重新拿起夜视仪,对着远处研究所的大门望去。

他一直在追踪那名容貌与他父亲赤井务武一摸一样的男子,跟着他最后找到了这个地方。

他隐蔽的位置在高处,是在公路一侧比较平缓的斜坡上。他把车停在了下方的灌木丛后,徒手攀爬到此,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

处在这个高度能眺望到那座研究所围墙内的情形,就是有点远。但他从夜视仪的镜头内,却发现研究所内的安保岗哨出乎意料地多。不仅如此,大门和更远处的防卫,透过夜视仪还能看到疑似瞭望塔的建筑。

但这只是一个研究所,难不成还能是军事基地吗?

想到看起来完全不认识他的父亲,以及截走蜜酒的那辆车,眼前这个地方也同组织有关吗?那样的话……把一个研究所打造得跟军事基地一样,似乎也解释得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赤井秀一连忙打开,快速浏览起发来的电子邮件。

这里远离城市,无线通信的信号不太稳定。邮件打开得有点慢,但实际上文字并不多。邮件来自一名纽约的地下酒吧老板,年轻时当过特工,现在兼职情报贩子,上面回答了对于他询问的这处坐标的相关信息。

原来是……生命研究所吗?

在最后,对方还多加了两句:

[来自朋友的忠告:生命研究所背景复杂,不仅受到有关部门关注,也得到了上头某些先生的注视。伙计,小心别捅了马蜂窝。]

说起来,这两句忠告的信息含量,不比邮件的正式内容少。

赤井秀一微微拧眉。“有关部门”指什么?警察局,军方,还是情报机构?这个研究所很特殊吗?他在FBI任职期间,并未听闻过。但是从邮件提到的内容看,这个研究所曾经很有名?

那么父亲他……不,那个像父亲的男人,他跑到这里来又是为什么?这里是他待的地方吗?还是有其他东西吸引了他?

赤井秀一的思绪有点纷乱。他原先打算从高处观察,寻找守卫薄弱的位置,方便潜入研究所。可是夜视仪里看到的东西,迫使他不得不放弃独自行动的念头。

他从来不是鲁莽的人。

赤井秀一看着手机思考:要不要,联系朱蒂?

联系朱蒂,就等于联系FBI过去的同僚,以及布莱克先生。如果有FBI的同事以调查的名义出面。他就可以想办法混在他们中间,等进入研究所再去找……那个男人。

正要拨打电话,他的耳朵忽然捕捉到有汽车朝这个方向驶来。

赤井秀一压低身体,迅速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暴露身形的可能。他循声望去,看到了一辆……FBI的执法车?

赤井秀一愣了一下。

作为前搜查官,他对这种车型再熟悉不过了。不论车身是否标识,他都能一眼看出,这是联邦情报局一线搜查官出任务时最常见的车。

但他还没联系朱蒂,怎么就有FBI的同事过来这里?

赤井秀一把自己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眼睛却紧紧盯着飞快靠近的车辆。

一辆黑色执法车开过。

赤井秀一正要探身试图看清车牌,后面紧跟着驶来一辆越野车。他连忙保持身体不动,接着又一辆执法车飞快通过,跟着后头的……仍然是局里的车?

——怎么会有……这么多执法车?

出了什么事?突击搜查?但目标又是谁?赤井秀一觉得有点不对劲。

当他在浩浩荡荡的车队后方,看到了一辆通信车在前后两辆军用悍马的护卫下,跟着前面排列的执法车从公路上驶过时,向来心智强大如赤井秀一,脑子也陷入了微妙的卡顿中。

从赤井秀一藏身处下方经过的改装通信车内,洛克菲勒小姐看着显示屏上的人物照片和标注的身份信息,不时伸手按键往下翻页。

尽管她神情非常专注,但片刻后转过头,仍以格外清澈的眼神,看向正盯着车上仪器运转情况的年轻男子,困惑地问:

“这是什么?”

男子戴着眼镜,穿着程序员常见的格子衬衫,头发有点油腻。但那镜片难掩的锐利目光,在转向她的瞬间切换成小动物般的友善模式。

“这是刚刚得到的情报,生命研究所内部安保人员名单。小姐,我们怀疑您的哥哥就是被他们控制了。”

“你们的效率真高!”菲碧小小地惊呼道,“所以奥斯顿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又是谁?这个研究所不是休斯的吗?”

车厢内坐在菲碧后方,有一个剃了平头、脖子后纹着十字架的男人。在行驶的车厢内,他一直在看手机,不断拨着同一个号码。这时闻言不由抬头,目光扫了一眼菲碧,又落到格子衬衫的男子身上。

“他们是‘巴洛国际’的雇佣兵,以前在南非活动,因为杀人太多逃到了南美。”

格子衬衫男子尽量使用她能听得懂,又不会吓到她的说辞。

“虽然他们在南非遭到多国通缉,但在南美拿到了新身份。现在他们混入了生命研究所的安保团队。不过我们还无法判断,他们的目标到底是您的哥哥,还是研究所的其他人,或者某种机密的研究成果。”

十字架纹身的男人忽然开口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是FBI那边给到的情报,雅各布先生。”格子衬衫男子对着这位只知道一个称呼,连是名字还是姓氏都无从知晓的男人,给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尽管他其实并不确定,他收到的情报来源是否真的出自FBI。

自称“雅各布”的男人,一直没放弃用手机联系他的老板奥斯顿·洛克菲勒。从他在菲碧小姐那里得知老板有危险后,起初他是半信半疑的。

然而菲碧小姐给他看了那条手机消息,以及她找来的“斯图尔特先生”,不知用什么手段很快确定奥斯顿在生命研究所一直没离开后,他不得不听从菲碧小姐的决定。

因为他的老板确实曾经说过,如果他遇到麻烦但又不能告诉他的父亲,可以去找他的妹妹。他不想探究这里面是否涉及老板的夫妻感情不够和谐,或者父子关系可能不睦,作为奥斯顿·洛克菲勒信任的下属,他只要遵从吩咐就好。

即便如此,出于职业性的谨慎,他也始终没放弃尝试联系一直无法接通电话的老板。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他按照菲碧小姐的命令带了人和装备过来,菲碧小姐不知为什么却更依赖切奈泽的人。

雅各布对切奈泽不算陌生。作为洛克菲勒家的员工,他必须留意一些行业相关的情报,随时应对老板的询问。切奈泽美国公司成立时间比较短,大约也就五六年,但近两年扩张很快。不过普通的安保公司还不值得他留意,直到听说切奈泽拿到了五角大楼的订单。

所以他与菲碧小姐汇合后,主动替代了小姐保镖的工作,跟在她身后,随时将她置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如果FBI的情报没有出错,这些人非常危险,他们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雇佣兵在战场上,是最不讲规矩的。我想这一点,您应该比我们更有经验。”

格子衬衫男子神色认真地说道:

“所以,雅各布先生,如果您还知道点什么,请务必告诉我们。您放心,我们都签过保密协议,一切都为了尽快确保洛克菲勒先生的安全。”

雅各布迟疑了一下,面对菲碧小姐惊讶看过来的目光,终于又吐露了一桩虽然不是被老板直接告知,但他隐约知道的消息:

“今天去生命研究所的,还有几位白宫和国会的先生。是老板邀请了他们,其中包括了……总统身边的顾问,凯文·格兰特。”

*

自动门打开了,凯文·格兰特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往电梯方向走。

前方的人影让他顿住了脚步。他抬头,对上了阿尔伯特·休斯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日里让人心生亲近的浅淡的灰蓝,此刻不知是否有点逆光的关系,转变成一种看起来十分阴郁的蓝灰色。

“格兰特先生,您这是要去哪儿?”休斯先生站得很端正,料子柔软、裁剪得体的米白色西服在他身上勾勒出极富垂坠感的线条。他摆出尊重的姿态,问得彬彬有礼。

格兰特冷漠地看着他,淡淡地说:“我需要出去打一通电话。这栋楼的地下一层也没有信号。”

“不必这么麻烦,前面就是主管休息室,那里有座机,您可以同外面的任何人联系。”休斯先生欠了欠身,“天色晚了,这里地方偏僻,夜晚的气温比城市低,要不先吃点东西,暖和一下?我让人在休息室准备了晚餐,还有适合派对的小甜水,不容易喝醉的那种,您和诸位先生可以边吃边聊。”

“我不喝酒。”格兰特神情不动,语气一样疏离,“我要去外面透透气。”

“啊,这没问题。您是尊贵的客人,您在这里是自由的,除了一些存放着有害物质的实验室,您哪里都可以去。”阿尔伯特·休斯摊开手,像极了一位好客又宽厚的主人,“只是……我仍然有点介意,您为什么不喝我的酒呢?是我的酒不合您的口味吗?”

“休斯先生,你最好知道你在做什么。”格兰特的声音里多了警告的意味。

“当然,既然您称呼我‘休斯先生’,我更加不能允许,我没法提供让您满意的酒水。”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十分愧疚,右手按着胸口问:“所以,我能请您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即便是酒店晚宴被当众嘲讽的那一次,也没有比他现在看起来更能放下身段了。

但格兰特却有种被人把皮鞋往脸上踩的错觉。他有所感应地转头,两个穿西装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的走廊——是在他们的车刚抵达研究所时,最先出来迎接休斯的那两人。

格兰特回过头,看着阿尔伯特·休斯,没有说话。

休斯先生微笑着走向他,在靠近他时,满意地看着对方终究转身,往回走。

格兰特在阿尔伯特的“陪同”下,来到了他口中的主管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面积不小,不仅有餐桌、会客区,还有隔断的卧室和独立办公室。现在餐桌摆满了丰盛的食物,靠墙的长条桌犹如自助餐桌一般,被品种丰富的甜品和酒水挤满。

但格兰特一走进去,就站住不动了。

那些食物就像纯粹的摆设一样,没有被人动过半分。

“护送”他来的一名西装男子自顾自地走到长桌前,从不同的酒瓶里倒出不同色泽的酒液,盛放在各色样式不一的酒杯中。

然而格兰特的视线,却径自扫向旁边会客区排成C字型的组合沙发。宽大的沙发里分别靠着、躺着本该正在享用晚餐的客人,那几位在国会极有影响力的先生,以及他的好友奥斯顿·洛克菲勒。他们个个都像喝醉了酒一般,身体安静地摊在沙发里,表情看起来好梦正酣。

除此以外,始终跟着他们的几名保镖却不见了人影。

格兰特猛地转头看向阿尔伯特。

休斯先生无辜地耸耸肩,语气轻松地说:“我也很意外。但你瞧,我说过我这里都是好酒。”

这时长桌前的西装男子已经端着整整一托盘的酒杯,朝此地唯一清醒的客人走来。

阿尔伯特用手指示意了一下,轻笑道:“您如果担心喝醉,这些都是低度酒。随便您选哪一杯,我相信您总能喝到满意的。”

格兰特沉默着,视线又落在地上,仿佛在研究大理石地砖的花纹。

阿尔伯特等了一会儿,一直没等到他的反应。他不耐烦了,哪怕他原本还想维持着风度,尽量让他们都自愿喝下加了料的酒,但是,计划总归不可能完全按照预期执行。

而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不管怎么说,他的计划里可不能少掉这位深受总统信赖的顾问。

另一名更靠近门口的西装男子看到了休斯先生的手势,朝着格兰特走去。就在他要来到格兰特身后,预备伸手控制住对方时,格兰特猛地扭身朝门外跑去。

顾问先生的动作太快了,这让在场的三人脸上都露出了意外之色。阿尔伯特猝不及防,怎么都没想到格兰特行动敏捷得像只兔子。他低咒一声,跟在西装男子身后一并追了上去——不论如何,绝不能让格兰特跑掉!

然而他才出了主管休息室的大门,却骤然站住了。

格兰特并没有跑多远就停了下来,他就立在五米外的走廊中间。

但在他身前,左右多了一个黑色的身影:高个子,穿着黑袍,脸上都覆盖着一个有着长长鸟嘴的面具。即便他们安静地站立不动,都让人心头发冷。

“休斯先生,我并不想干涉你的事。”格兰特还是那样冷冷淡淡,“但我也有重要的事要办。我建议我们互不干涉,你认为呢?”

黑鸦使者!阿尔伯特·休斯震惊地僵立两秒,才把视线从鸟嘴人的面具,重新移回到凯文·格兰特身上。他瞪着眼睛,半晌才出声问:

“你到底是谁?你难道也是——”

凯文·格兰特手里还拿着他的手机,刚刚亮起过的手机屏幕,停留在电子邮件的界面。

最新的邮件已经被点开阅读过。

【已派人过去,协助你善后。——格雷】

而收件人一栏上,则标注着一个酒名:皮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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