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MI6?”

麻省理工学院实验区内,宫野志保上车后先拉过安全带扣好,这才抬头,冷静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诧异。

“很惊讶吧,我知道的时候也很惊讶。”驾驶座上的宫野明美,发动了汽车徐徐脱离停车位,朝着校区出口驶去。

宫野志保想了想说:“从基因角度,如果那位未曾谋面的玛丽姨母,和妈妈是姐妹,好像也很合理。”

“听起来有点夸张,但想想我们从小到大的经历,确实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宫野明美笑着说,将车开上了校园外的大道。

“那么那位……赤井……秀一兄长和姨父,”宫野志保在如何称呼上小小纠结了一下,因为想起玛丽姨母不止一个孩子,“是MI6将他们救出来的吗?”

“不完全是。姨母一家离开英国十来年,早就同MI6没什么联系了。”宫野明美回答道,“后来还是姨父在日本的朋友,一位姓羽田的先生,拜托了他的夫人,通过某位有身份的先生请求英国MI6出面,FBI才肯把秀一哥和姨父放出来。”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好笑。因为其中的关系格外复杂,她又不好意思刨根问底,不然就太失礼了。不过她记得电话里玛丽姨母说起,那位羽田夫人家世显赫,交际广阔,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位现任日本内阁官房长官的侄女。

“他们的伤没事了吗?”宫野志保眼里透出一点关切。

“没有大问题了,但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宫野明美微笑着看了妹妹一眼。

她想起唯一一次被允许探视,还是通过秀一哥的朋友朱蒂小姐的帮助,那时已是秀一哥和姨父被FBI逮捕一个月后了。即便如此,秀一哥仍然躺在病床上不太能动弹,而那位姨父因为身份特殊,更是被关在秘密的地方,她根本没有见到本人。

但有些事,没必要说出来让未成年的妹妹担惊受怕。

比如,那位姨父似乎曾经历过骇人听闻的人体改造,胸口的伤是他自己把被埋入的微型炸弹挖了出来。比如秀一哥刚来时伤势一度濒危,医生说他看起来像惹怒了一头大象。又比如……她隐约知道,差点杀了秀一哥的人是谁。

“不过虽然FBI没有继续追究,但会把他们遣送回英国。玛丽姨母说,他们会在伦敦过完圣诞假期。如果我们有时间,她邀请我们圣诞节过去玩。”宫野明美自然地将话题转到让人高兴的方向。

“姨父的记忆能恢复吗?”

“不好说,日本的羽田先生似乎在帮忙联系这方面的专家……”宫野明美拉起嘴角,“但不管怎么说,姨父和家人终于能团聚了。能有家人的陪伴,就算不记得也没关系吧?”

“哦。”宫野志保平淡的小脸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虽然不知道姐姐是如何同组织的人谈判的,但在姐姐平安归来后,她们也终于被允许离开,从此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宫野志保不想回忆那一个月暗无天日的等待。过去的已不重要,而重要的是,她们终于又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

姐姐说,玛丽姨母的照片和妈妈很像。所以妈妈……就是玛丽姨母那样的吗?

宫野志保心中生出淡淡的憧憬。她望向车窗外,看着道路旁三三两两的行人和飞快后退的建筑物,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发出感叹:

“什么时候才能放假呢……”

“快了,快了,等圣诞节我们就可以见到玛丽姨母了。听说她的女儿真纯,年纪比你还小一岁,我们志保也要做姐姐了!”

宫野明美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车流,带着笑意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次在梦中期待过的未来。

*

“你要回日本?”

同一时间,在曼哈顿中央公园的草坪上,朝日山优人手里抓着一罐可乐,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男孩。

“不,是爸爸要回去,我和妈妈待会儿送他去机场。”手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泽田弘树解释道。

“你不是说,你爸爸打算在美国定居吗?”

“是的,不过他要先回去处理工作的事,还有些手续上的问题。”

朝日山优人没忍住问:“你爸爸和妈妈和好了?”

“没有。”泽田弘树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我觉得他们不会和好了。但是如果他们真的只是因为我,勉强重新在一起,我好像也不会高兴。”

同样少时经历过父母离异的朝日山优人,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用过来人的语气说:“他们的感情问题,和我们没关系。”

“我明白的,我也不希望他们因为我失去自由。”小男孩说着一脸深沉的话,竟然没有违和感。

“你的学校联络好了吗?”朝日山优人又问。

“是的,已经有方向了。”泽田弘树点点头。

说起来,这个天才男孩的求学之路称得上一波三折,甚是坎坷。在跟着母亲来美国后没多久,资助方承诺的求学计划就因为母亲受伤,以及资助者托马斯·辛多拉进监狱而中止。

后来得到了巽先生的帮助,又联系上了父亲,原本将要重新安排入学之事,然而巽先生先是不知去向,虽然很快就回来了,但听说又生了重病,泽田弘树便像被人遗忘了一般。

其实朝日山优人心里明白,泽田弘树和他一样,他们所受的待遇皆来自于巽先生的意愿。组织里的那些人,不说威士忌,哪怕是算得上关照过他一段时间的麦卡伦,或者其他几位还教过他一些防身手段的先生,并未真正对他,以及对宫野姐妹在意过,又何况泽田弘树呢?

所以从泽田弘树入学问题的进展,反过来可以推断,那位一直没有音讯的巽先生眼下应该没事了。

“只不过,还没最后决定。”泽田弘树有点腼腆地说,“爸爸妈妈都觉得麻省很好,不过我的一个朋友建议我去宾州。”

“麻省的话,宫野志保在那里。宾州……我记得那里的一所私立大学,有全美最大的计算机学院。”朝日山优人思索道,对一个还不到十岁的男孩上大学似乎没有半点讶异。

至于弘树口中“我的一个朋友”,哦,他会提及的朋友向来只有一个。朝日山优人没再追问,虽然泽田弘树年纪还小,但他拿对方当同龄人对待,保持尊重的距离,才是维持友谊的长久之道。

“你慢慢考虑,无论哪所大学都不错。”朝日山优人看了眼手表,“快到上课时间了,我改天再约你吧。”

他两三下喝完可乐,将放在身边的书本塞进脚边的背包里,拽着背带站起身,挥了下手:“拜拜。”

泽田弘树笑着也挥了下手。最近,妈妈说他的笑容变多了起来。妈妈对此很高兴。

他看着朝日山优人快步走出草坪,经过垃圾桶时随手一抛,将空易拉罐扔了进去,心中又觉得,优人哥哥的心情应该也不错。

直到朝日山优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再也看不见,泽田弘树打开了笔记本。

屏幕上立刻弹出窗口,一行文字随着光标的移动自动跳了出来。

[弘树,真的不能给我许可吗?]

泽田弘树不由笑了一下,手里快速敲打键盘回复道:

[不能,四季,我不想你再被关小黑屋。]

“弘树,该走了!”

不远处,妈妈的声音在叫他。

男孩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看向站在林荫道上的父母,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

人来人往的机场,只要打开大门,这里的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数不清的离别与重逢。

“姐姐!”

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男孩高兴地挥了下手,朝着机场外一辆不起眼的汽车跑去。

而他之所以引来了不少路人的视线,除了因为这个亚裔孩子的长相如同漂亮的娃娃,眼尾上挑的大眼睛好像猫眼一样可爱,也因为从那辆汽车上下来的年轻女子,同样有着第一眼就十分吸引人的容貌,以及一双上挑的猫眼。只不过她的气质更为冷淡一点。

“瑛祐……又长高了。”

本堂瑛海摸了摸弟弟本堂瑛祐柔软的头发,示意他朝边上看。

男孩忽然变得腼腆起来,有些怯怯地看向驾驶座上下来的中年男子。那人留着板寸头,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一副不好接近的模样。

“爸……爸爸。”他很小声地说。

对于父亲伊森·本堂,在他的印象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唯有照片留下了对方清晰的样子。但因为一些他过去不明白的原因,在寄养家庭里,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把照片摆出来,也不能向照顾和监护他的人,询问父亲的任何消息。

所以对于自己的亲人,他对姐姐的印象更鲜明。

当然在他不过十二年的记忆里,真正占据了大半时光的人……是五年前病故的母亲。但他那时还太小了,转眼间,妈妈的形象也只剩下仿佛永远化在柔光里的音容。

“爸爸!”在说第二声时,本堂瑛祐声音大了许多。对于终于能再度重逢的亲人,在失去母亲之后,他更加珍惜这种来之不易的时光。

伊森·本堂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本堂瑛祐的头。

他升职了,但被调离了一线,调到了被底下的年轻人戏称养老部门的某个后勤办公室。可以说他的职业生涯眼见已到头,他会在那里一直待到领退休金的年纪。哪怕他的新职位是不少人梦寐以求的,但他并不觉得多高兴。

至于他的女儿,新任务不再是危险的卧底,只是一些日常的窃听和监控工作。作为父亲他是松了口气,但作为前辈,他知道瑛海这样是不受重视的表示,时间长了很容易被局里边缘化。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上级夸奖了他,肯定了他,批给他大笔奖金,唯独没有同他解释的意思。不过瑛海之前的联络人拉尔森小姐,似乎暗示过同“情报门”有关。

当然现在已经没人关心这件事了,在日益严重的对可能出现金融危机的担忧声中,谁还会在乎这点小事呢?

他低头,对上幼子开心的笑颜,心头压抑的思绪像阳光下的阴霾一样无声散去。

算了,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

本堂瑛祐望见父亲眼底的笑意,笑得更为灿烂——他终于,又是有家的小孩了!

*

“现在当然已经没人关心休斯家族了,在阿尔伯特·休斯被送进精神病院后,媒体自动忘记了这件事。至于那天在研究所发生了什么,更不会有人知道。我想你一定留意过媒体报导。显而易见,目前公众最关心的问题,只有持续上升的失业率和持续下跌的股指。”

机场内一间位置隐蔽的贵宾室里,FBI局长作家先生隔着玻璃看向仿佛近在咫尺的停机坪,看着地勤车在下面来来回回。他转过头,拿起桌上尤为香醇的咖啡,喝了一口。

“不知道休斯家族还有聪明人,还是有聪明人指点。”他说这话时,眼神特意在他对面的金发男人,那位有时以“威士忌”为名的朋友身上停留。

“谁知道呢?如果你感兴趣,我倒是想建议你查查看,为什么休斯先生和那位威利斯先生住进了同一家精神病院,要不是医院名字不叫‘阿卡姆’,我都以为纽约该改名叫‘哥谭’了。”

威士忌一本正经地说了个冷笑话。

作家先生沉默了两秒,只觉得比起职业,大概年纪才是代沟。

威士忌耸耸肩,道:“好吧,我其实想说,阿尔伯特·休斯肯定没疯,但威利斯是不是真疯了不好说。”

“是真的。”作家先生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他当时服用的不知名药物,在经过精密检查后,我们的专家认为对大脑产生了不可预估的作用,从而引发了脑部病变,出现了幻听和幻视。他因此无时无刻不在恐惧之中,要依靠镇定剂才能安静下来。所以他被放弃了。”

作家先生没说被谁放弃了。但有一瞬间,虽然不是针对自己,对面的男人眼神也十分可怕。想到从那位前MI6的00级特工口供得到的、在生命研究所地下实验室发生的事,他不由加深了心里的某种推测。

“也许这是上帝的旨意,他必须活着接受惩罚。”威士忌露出一个比发色更迷人的微笑。

作家先生打了个冷战,“收敛你的表情,先生,那对我没用。我可不是洛克菲勒小姐。”

威士忌给了他一个愈加灿烂的笑容。

“好吧,算我失言。我是说,我会派人留意威利斯的情况。如果有异常,会记得通知你。”作家先生咳嗽了一声,敛容道:“其实我赞同你的想法,这些人真是疯子,他们应该活着接受惩罚。”

好人做不了FBI局长,但FBI局长自认也是有底线的。想起他们在地下某个房间发现的女性尸体,那个名为欧泊的女子和实验室里名叫帕莱特的男人如出一辙的惨状,以及更多房间发现的,某些让经验丰富的搜查官都忍不住吐出来的景象——他真心觉得,疯人院是那些人最好的归宿。

而同这种人有私下协议的洛克菲勒……不论老的还是少的,都让他心生厌恶。相比之下,惹出的麻烦险些让他提前退休的洛克菲勒小姐,以及眼前这个阴险的混蛋,一时间都让他觉得面目可爱起来。

“不管怎么说,你做得很对,把‘钢铁神兵计划’这种烫手山芋交出去。要不然凭你这次闯的祸,我都以为你不可能全身而退。”

言下之意,就算他是FBI局长,原本也保不住他的好朋友。

“你知道在我看来,那只是交易。”只不过,不是作家先生以为的交易……威士忌漫不经心地想。

“可是你当时不是仅仅威胁我个人,而是直接在挑衅五角大楼。”局长先生试图让他认识到他那些行为的严重性。

“我们这个国家之所以能有今天的伟大,不就是因为,从上到下都懂得交易的真谛吗?”威士忌的反问像在开玩笑。

其实他说的是真心话,但有些真相不方便对这位先生多做解释。他还希望作家先生能好好待在FBI局长的位置上继续发光发热,将来在他可能需要的时候发挥作用。

作家先生扯了下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就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总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让你上一秒的敌人,在下一秒变成你的朋友。”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威士忌露出一个假笑,“我一直相信,真诚是万能的钥匙。”

作家先生忍住了没翻白眼。看在那天这个阴险的混蛋好歹记得拉他一把的份上,他的忍耐力无疑拓展了上限。

“好吧,真诚的斯图尔特先生,如果你没有什么问题,就请在这里签字吧。”他敲了敲桌上摊开的文件,指向最后的签字栏。“你不会知道为了让那天晚上出现在研究所的每一个人都能够保持沉默,这一个多月我几乎没有片刻喘息。我的高尔夫球杆在箱子里都快发霉了。”

“下次我再送你一套。”威士忌阅读着保密协议条款,随口说道。

“难道我会缺高尔夫球杆吗?”作家先生冷淡地反问。

“当然,你有一柜子的球杆。但你不能因此阻拦朋友的心意。”威士忌签下“威弗列德·斯图尔特”这个名字,随后低头看了眼腕表,“不过……局长先生,您特地跑来机场找我,就只是为了让我签一份协议吗?”

“为什么不是呢?我的朋友,这可是我被部长先生亲自叮嘱过的要紧事。给你和洛克菲勒小姐收拾这么大个烂摊子,还不够重要吗?”

“除此以外呢?”威士忌蓝色的眼睛盯着他问,“不然只是签字这样的事,何必劳驾局长先生亲自跑一趟?”

“除此以外……就不能只是找你单纯地喝咖啡吗?”作家先生露出一个讶异的、仿佛带着点无辜的表情,“我听说这里的咖啡豆很好,比很多咖啡店使用的品种都更好。你知道,我没太多爱好,就是喜欢喝咖啡打高尔夫,或者喝咖啡钓钓鱼,又或者喝咖啡写我的回忆录……”

专门跑到机场贵宾室来喝咖啡的爱好么……威士忌回以一个假笑。

“您的悠闲真令人羡慕。我就没这么多时间可以用来浪费了。”

说着他站起身,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您慢慢喝,失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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