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苏韫虽然身体疲惫, 但是今晚睡得并不安生。

夜里那些曾经活生生又接二连三死去的人,翻来覆去地出现在她的梦里。

最后停留的是江如萱那张清灰的脸,猩红耷拉的舌头, 一双眼睛死死瞪大, 里面遍布红色,彷佛是在质问苏韫为什么不救她。

她猛地从床榻起身, 双眼睁开剧烈喘着气,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湿了衣裳。

一旁的陆慎炀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 掀开眼皮幽深的眼眸望着她。

苏韫抬手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去睡外间,免得吵着殿下休息。”

她说完话从他身旁绕过时,倏地被陆慎炀用力的手臂钳住, 直接整个身体都跌落在他身前。

苏韫紧张地想要爬起来,但一抬头却对上他蛰伏捕食放眼眸,暗藏危机。

“殿下不是已经答应我的请求了吗?”苏韫硬着头皮争辩。

陆慎炀扯起嘴唇,无赖笑笑:“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苏韫仔细回想一下,他既没同意, 也没拒绝, 她的确不占理。

就算是他答应了, 那又怎么样?

他若是不认想要反悔,难道她能拒绝。

苏韫沉默片刻:“刚做了噩梦出了一身汗,我先去沐浴更衣再来服侍殿下。”

“不用了。”陆慎炀的手抚上她纤细的腰肢。

一身汗有什么?就是尿在他身上, 他也不认为有什么。

本来他今晚的确是想遂了她的意,奈何她睡得不安稳, 动来动去惹得他难以入睡。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惊醒了,以他之见,她睡不好就是因为身心还不够放松,他帮帮她就是了。

今晚的苏韫明显不在状态, 心不在焉。

陆慎炀看着她出神的眼眸,心里的不虞愈发加深。

忽地将她从床榻抱起,来到窗台处,打开窗柩。

她背对窗台,外面银辉色的月光倾洒在她素白的寝衣。

她回头看了看楼下,四楼高的距离足以将人摔伤摔残了。

她拒绝地推搡着他,但他大山似的身躯纹丝未动。

“害怕就抓紧点。”陆慎炀嗓音暗沉。

苏韫先是赌气似地不肯服软,但在越发猛烈的撞击下还是抓住了他的肩头。

陆慎炀嘴角悄然无息地上扬了几分。

苏韫心里却堵着厉害,如此孟浪,没有一丝尊重。

但片刻后她又嘲讽地笑笑,她竟然妄想在教坊司求尊重两字。

结束后陆慎炀的脑子慢慢清醒,才忽然发觉刚才似乎太出格了。

他不动神色地偷瞥了眼苏韫的神情。

她低垂着脑袋穿衣裳,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陆慎炀甩甩头,扔掉这些莫名的想法。

他凭什么要管这个女人的想法?在乎她难不难受?反正他爽了就行了。

他穿好衣裳真要出门的时候,苏韫突然说话了,嗓音哽咽:“殿下,你有多恨我?”

是不是她的下场比如萱,比徐秀的娘都要凄惨?

陆慎炀鹰隼似锐利的眼眸盯着她,想要口出恶言。

但忽地发觉她似乎消瘦了许多,一双发红的眸子决绝坚定的望着他。

仿佛他说希望她去死,她就能够马上拿出匕首捅死自己。

陆慎炀生气地踹开房门离开,一句话都没有说。

等他走后苏韫无力地跌坐在床榻,她不知道自己苦苦咬牙坚持的生活还有希望吗?

如果结局如此凄惨痛苦,那还有继续走下去的必要吗?

喝完凉药后苏韫沉沉睡去,第二日徐秀来的时候带来了好多蜡烛。

“锦娘给的?”苏韫清点着数量。

教坊司姑娘的用物们都是定量的,不能随意取用。

徐秀摇摇头,红肿着眼睛回答:“是如萱姐姐给你留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将信封递给苏韫,苏韫颤抖着手打开。

信里江如萱询问锦娘能将她屋里剩下的蜡烛给苏韫吗?若是不能便算了,信里江如萱还祝愿苏韫和徐秀一生平安顺遂。

苏韫看着信泪如雨下,心里的愧疚疯狂滋生。

若是当时她再努力争取下,说不定江如萱就不会死。

但她贪生怕死,懦弱地逃避了。

苏韫从前最不喜酒气,如今竟也能从酒里品出滋味了。

她喝醉后不得不感慨,酒是个好东西。

能让她忘却烦恼,忘却死去的人,忘却她如今在教坊司做妓女。

只是每每酒醒之后,切肤之痛令人痛不欲生。

陆慎炀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只是略微皱眉,心里却是不太相信。

等忙完事务后,再去见她距离上次见面约莫过了十天。

她整个人消瘦得厉害,他靠近她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反应。

离得近了陆慎炀敏锐地闻见她身上的酒气,看样子似乎喝了不少。

酒品还不错,喝醉了也不哭不闹,还坐的笔直如秀丽青竹不屈不挠。

陆慎炀凑近看她,她睁着一双眼眸似乎呆呆出神。

锦娘贴心地送来醒酒汤,陆慎炀眉头微锁:“这样多久了?”

“自那日后,苏姑娘就开始酗酒了,整日茶饭不思。”锦娘尴尬解释。

她知道陆慎炀知晓后必不会给她好脸色,也曾苦口婆心劝苏韫,奈何她油盐不进,态度冷漠。

来教坊司的男人都爱喝酒,她也不敢把人关在屋子里,担心憋出问题来。苏韫只要在这里随处溜达一圈,就能轻而易举抱几坛酒。

“喝了!”陆慎炀将醒酒汤的茶碗重重搁在桌面,响亮的声音在宣示他的怒气。

苏韫不为所动,依旧直愣愣坐在那儿,仿佛周遭的一切声音她都听不见,一切事物都看不见。

陆慎炀强忍住心里的不悦,将醒酒汤喂到她的嘴边,但苏韫还是纹丝不动。

他本就是个没有耐心的粗人,见她不理睬的态度,直接粗鲁的拿起醒酒汤就要给她灌下去。

他下手不知轻重,又没有伺候人的经验。

苏韫立马就被呛着了,一张小小尖尖的瓜子脸被憋的通红,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将心肺都全部咳出来才善罢甘休。

“殿下,小心出人命啊。”锦娘着急地提醒,可别把人呛死了。

苏韫强烈的反应也将陆慎炀吓了一跳,忙为她顺气。

咳了好一阵,她才缓缓停下。

陆慎炀看看旁边的醒酒汤,心烦意乱将它推给锦娘:“你来喂。”

锦娘点头接过茶碗,动作轻柔地一勺勺喂苏韫。

还以为要破费一番力气,好好哄哄她才会喝下去。

没想到人乖巧得很,送到嘴边就乖乖地喝了下去。

陆慎炀看了心里怨气更甚,他送到嘴边当看不见,换了别人就顺从听话了。

“派个人专门伺候她。”陆慎炀扫了眼她消瘦的身体,一阵风都能吹跑。

“是。”锦娘又面色担忧道:“殿下可知苏姑娘爱吃些什么?近来送来的饭菜几乎没动,整日里喝酒身子可受不了。”

陆慎炀久久看着苏韫,缓缓吐出两字:“鲈鱼。”

锦娘面上一喜:“虽然这个季节不好找,但多找找也能有。”

陆慎炀挥挥手,锦娘恭敬地推了下去,贴心地关好房门。

锦娘偷偷瞟了眼,一个男人能知道一个女人爱吃什么?定然是有几分情谊的。

看着一身酒味的苏韫,陆慎炀蹙蹙眉头,不耐烦地将人扛起去沐浴。

第二日苏韫酒醒后看着身旁的陆慎炀,脑袋还有蒙。

陆慎炀双手抱肩,双腿交叠搭在一张木凳上,挑眉问她:“还没喝够?”

“不必了。”苏韫摇摇头。

陆慎炀定然心生有气,责怪她喝了酒没伺候好他,苏韫内心苦涩。

听见里屋的人起来了,徐秀端好水进来伺候:“苏姐姐,以后我就专门伺候你一人了。”

她的声音难掩兴奋开心。

陆慎炀听了这声姐姐后,锋芒毕露的眼眸看了眼徐秀,吓得她顿时收敛了雀跃,鹌鹑似地瑟瑟发抖缩在旁边。

“锦娘吩咐的?”苏韫不解问道。

“我安排的。”陆慎炀回答,语气嚣张,“以后你再醉醺醺的,就用这丫头来替你受过。”

让他打骂苏韫,一时半刻他还真下不了那个手,但多的是法子拿捏她。

苏韫脸上浮现出不悦厌恶,强权压人,欺压弱女。

陆慎炀满不在意地扬扬眉头,缠着她的头发威胁道:“所以你做事之前,三思后行。”

苏韫的神色渐渐恢复了平静,她受制于人,万事做不得主。

中午时分那道清蒸鲈鱼出现时,苏韫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锦娘却是欢喜溢于言表:“苏韫,你可真是好福气,殿下见你近来食欲不振,知晓你爱吃鲈鱼特意命我准备。”

好福气三个字,苏韫听了之后只觉好笑,却又无力反驳,对于那个一尸两命的外室,对于想活又没有活路的江如萱,她的确有福气。

见苏韫无动于衷像块傻木头似得。

锦娘又说了一箩筐的话:“听闻朝廷清算的风波已经过了,苏家已是平安渡过,依我看殿下对你是有不一般的情谊,你可要好好把握。”

苏韫微不可察的点点头,算是回应了锦娘的话。

锦娘见她兴致不高,坐了一会后就离开了。

鲜嫩的鱼肉上撒了绿色的葱花,阵阵诱人的香味飘来。

苏韫的思绪随之飘走,回答了三年前陆慎炀闯进她院子的时候。

“苏姐姐。”徐秀一连呼唤几声,“你快吃呀,鱼凉了就有腥味了。”

思绪瞬间被拉回,物是人非事事休,她何苦再想那些。

“我们一起吧,我一个人吃不完的。”苏韫唤来徐秀一起。

或许如同锦娘所说有几分情谊,但中间隔着血海深仇,又怎能善了?

他能放过苏氏一家,她就该心满意足了,不该贪恋别的。

鱼肉入口鲜嫩,苏韫忽地改变了主意。

或许她可以赌一把,反正也没有比现在更糟的了,大不了死路一条。

朝廷的风波已经过了,他不会轻举妄动。

饭后苏韫忽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她昨天喝醉了酒,不知道陆慎炀有没有...

虽然身体感觉似乎没有,但为了稳妥起见,苏韫还是再要了一碗汤药。

正要喝药的时候,陆慎炀忽地出现在房间,他蹙着眉头:“喝的什么东西?”

早上瞧着还好好的,怎么才一上午的功夫就开始喝汤药。

“是避子汤。”苏韫搅动着黑乎乎的药汁,空气里充斥着苦涩的药味。

他向来都是夜晚时分才会出现在这,青天白日地出现引得苏韫诧异。

陆慎炀的眼眸如同深渊般令人生畏,声音冰冷:“不用喝了,我做没做你自己不知道?”

如此迟钝愚笨,说不定他没来的晚上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苏韫端着药碗的手一端,声线温和道:“既然药都熬来了,浪费了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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