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陆慎炀在她生病的时候, 又发了好大一场脾气。

原因很简单,他命宫里的太医来教坊司为苏韫诊治,结果个个推三阻四不肯来。

他向来不是好说话的人, 一个个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下值后直接从太医署里抓了几个医术高超的, 像是拎小鸡仔一样丢到了教坊司。

太医们个个苦不堪言,都是一把年纪有身份的人。

虽然平日里休沐放松谁不来这找点乐子, 但让他们放下身份为一个妓子诊治,自然是不肯。

陆慎炀虎视眈眈:“怎么样了?”

“回殿下, 姑娘喝了几服药风寒已经好转。但对身体危害最大的还是凉药,长年累月服用会影响寿命,姑娘体弱恐易早折。”太医不敢隐瞒, 一五一十说道:“而且多梦少睡,食欲不振,胃疾等毛病也要慢慢调理,不然拖下去要遭大罪。”

“她遭不遭罪,活得好不好与我何关。”陆慎炀嗤笑一声, 满脸凉薄, “只要死不了就成。”

太医顿时瞠目结舌, 如此不放在心里,还把他们一堆老头捉来干甚?

苏韫听了无甚表情,习以为常了, 她自己也不在乎。

陆慎炀说完后瞟了眼她,见她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心里又忽地怒气翻腾。

这件事闹得不小,又被一堆白了头发的御史狠狠写了几摞折子。

皇宫内,皇帝眯着眼睛看着折子:“啧,你看看你的风流韵事闹得多大。”

陆慎炀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心里十分不耐烦。

“日日流恋教坊司,被女人勾了魂?”皇帝一字一句念着折子。

陆慎炀掀了掀眼皮子:“父皇找儿臣来,就是为了这些小事?”

“这是小事,什么是大事?”皇帝收起折子,“你的几个弟弟们都给朕生了孙子了,你倒好连个王妃都没,天天去不干不净的地方瞎混。”

陆慎炀板着一张脸:“有那么多孙子还不够?反正也不差我这一个。”

皇帝被他的话气红了脸,这么多年他这个儿子和他总是不对付,也不知道脾气随谁,总不可能随了他母亲。

念到肃王妃,皇帝的怒气平息了些:“你要是喜欢那个苏氏,你就将她弄到你府上,成天这样实在不像话,御史们的折子像雪花一样往朕头上飞。”

“不喜欢。”陆慎炀斩钉截铁回答。

皇帝被他这番自欺欺人的话气笑了:“不愧是朕的好儿子,不枉费你母后疼你,这种趋炎附势,害你亲人惨死的女人,你该将她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不劳父皇费心。”陆慎炀态度生硬地回答。

苏韫的风寒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人更加消瘦了些。

她内心倒是希望这场风寒慢些好,卧病在榻不用伺候陆慎炀,也不用常常见到他那张戾气丛生的脸。

陆慎炀一来就看见苏韫半躺在床榻,低垂着眼眸,一张素白小小的脸蛋,身形又消瘦了几分。

“你的病已经好了,少给我装病。”他说话的语气并不好,憋了许久自然是不痛快。

话音一出,苏韫才后知后觉房里有人。

她下了床榻走来,两腿有些发软,她实在吃不消他的莽撞,每每如同上战场般激烈,让人喘不过气。

衣衫褪至一半,苏韫眼尖地发现了那抹残红,眼眸涌上几分欣喜:“殿下,我来月信了。”

陆慎炀顿时如遭雷劈,傻楞在那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倒是开心得很,得意忘形的欣喜都不加以掩盖了。

“有这么开心?”他声音阴森森。

苏韫反应过来,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没有。”

陆慎炀咬着牙槽,面色铁青,冷冷看着苏韫:“怎么解决?”

她惹出来的祸事,自然应该她来解决。

“啊?”苏韫犯难了思考片刻后,“殿下不如找找别人?”

话一出口,苏韫便知闯祸了,向来只有他不要的,哪里有她拒绝的时候。

周遭空气霎时间冷了下来,似乎连人呼吸出来的气都凝结成了寒冰。

陆慎炀却忽然笑了,笑得眉眼柔和:“看来上次和你说的话,你并没有放在心上,还以为我是在吓唬你。”

上次她让他找别人,他便说过要让他们客人互换。

那时她被吓得畏畏缩缩,转眼又将他说过的话忘记了,记景家的事情倒是清清楚楚。

多年不孕,不见她贤惠地给景家纳妾留个后,现在倒是贤良淑德为他考虑了。

提起江如萱,心里深深埋藏的那根刺顿时狠狠插入苏韫的心脏,她闭眼堪堪忍住眼眶里的泪水:“但凭殿下处置。”

一切都是她的报应,她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陆慎炀听了后捏住的拳头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拳砸死苏韫。

但心里气归气,仔细一想拿她毫无办法。

“你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以为世上只有你一个女人?”陆慎炀扬起眉头,说话叼酸刻薄,“你不过是我闲暇无事的消遣罢了。”

苏韫喉头的痒意涌了上来,不知道是因为风寒未痊愈还是被他的话刺激。

她咳得小脸通红,肩膀剧烈颤抖,似乎连气都有些喘不上。

陆慎炀在旁冷眼旁观了会,还是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苏韫小口喝了些,咳嗽才缓缓止住。

她咳得泪眼婆娑,嘴唇樱红,脸色逐渐转为粉白粉白,一双莹莹可怜的美目望着陆慎炀。

他顿感满身上下的血流都涌向一处,陆慎炀转身放下茶盏,忍不住狠狠咒骂几声夺门而逃。

陆慎炀准时在第七天来了教坊司,苏韫只能硬着头皮伺候。

果然床账晃动,烛火摇曳。

苏韫被他折腾得两眼含泪,浑身发软没有一点力气。

结束后徐秀例行惯例端了一碗凉药来,热气升腾,发黑的药汁倒映着陆慎炀锐利的眼眸。

“这药味太臭熏着我了。”他语气不满,态度跋扈嚣张。

苏韫现在的脑袋还有些懵,缓了缓才将话入了脑袋。

“等会我给她们说下,以后待殿下走后才将药端来。”苏韫善解人意道。

陆慎炀还是不满,似是找茬:“药入了屋子,满屋的物件都被熏进了味,还是一样臭。”

苏韫不悦地蹙眉,狗的鼻子都没这么灵敏。

“那我以后去外面喝药,喝了后马上回来沐浴熏香。”苏韫平静地说出其他办法。

陆慎炀不说话,亮闪闪的眼眸直视着她。

苏韫倏地脑袋灵光乍现,他是不愿再让她喝药了。

这怎么能行!万一有了怎么办?

苏韫佯装不明白:“不如殿下赐我一碗绝嗣的汤药,从此以后再也不会闻见药味了。”

陆慎炀倏地走至她身旁,粗糙带茧的手抚摸着她细嫩的脸:“你说若让你怀个孩子怎么样?”

苏韫惊得眼睛睁开,难以置信,不敢出言激怒他。

“生个孩子姓景怎么样?你不是求佛上香地求子吗?我成全你,帮你给景家留后。”陆慎炀的声音阴森戾气,越说越觉得可行,语气越来越来兴奋激动。

苏韫被他发疯的言论吓得面色惨白,紧紧握住他的双手:“殿下,这样不行。”

一个在教坊司生下的孩子,还是姓景的孩子,她不敢想象他以后要承受多大的痛苦绝望。

陆慎炀看着她害怕颤抖的模样,她究竟是害怕生下他的孩子,还是害怕孩子姓景?

苏韫的心像是被放在炭火炙烤,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殿下,你的血肉怎能姓景。”

只要陆慎炀肯认这个孩子,纵使是在教坊司里生育的,也还能衣食无忧,平安长大。

陆慎炀笑了,俊容无可挑剔:“是啊,我的骨肉怎么可能姓景。”

景阳早被他挫骨扬灰了,他不过是说气话吓唬苏韫罢了,怎么可能真愿意给他留后。

苏韫不敢再刺激他发疯,主动环抱他的脖子,送上自己温热的唇。

她动作轻柔地轻轻舔舐他的唇肉,两人鼻尖相触的瞬间,惹得陆慎炀心头一跳。

她勾着他的脖子,百依百顺地躺在床榻,眼尾处还带着未曾消散的红晕。

陆慎炀的喉结滚动,内心蠢蠢欲动。

苏韫看出了他的想法,低着头声音轻微:“殿下,你轻些。”

她尽力安抚陆慎炀的情绪,不敢再激怒他。

因为如萱的事情,她心里有怨有气,加上苏家老小平安无事,近来她故意不顺着他的话往下,现在她真真切切地怕了他这个疯子了。

陆慎炀炙热的吻落下,他的吻像他这个人一样霸道强势,四处点火留下痕迹。

直到吻落到某处地方,引得苏韫难以自控地拒绝反抗。

“殿下,别...”苏韫的嗓音哑了,透着几分情欲的嗲气。

她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一出声自己都被惊住了。

陆慎炀闷笑,挑眉抬头看她:“这不是挺喜欢的?”

苏韫扯过被子将脸捂住,说话闷声闷气:“那里真的不行,那里是...”

“是作甚用的?”陆慎炀似是听不懂言外之意,不依不饶地追问。

苏韫看出他的故意为之,不肯再多说。

结束后陆慎炀抱着她去沐浴,苏韫不太懂之前还发疯的人,现在怎么如此温存细心了?莫非是因为她刚才的主动?

事毕后陆慎炀烦躁地揉了揉眉头,若不是有那帮嘴碎讨人嫌的老头子,今天他都能留宿了。

苏韫迷迷糊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也不敢再去询问凉药的事情。

她每日的心情一日更比一日急躁,他每次弄得那么多,又不能吃药,说不定那日就有了。

天气逐渐转凉,苏韫格外畏寒,离入冬还早便手脚发寒,整个人冰的没有一点人气。

“你夏日里身体有这么凉,都能剩下用冰的开销了。”陆慎炀温热的手掌摩挲着她细滑冰凉的皮肤。

虽然嘴上说不出什么好话,但心里倒是格外享受。

她一向是避着他,躲着他,但眼下不同了。

对他身体的热度格外受用,次次结束后还紧紧抱着不撒手。

“是我身子不中用。”苏韫一副逆来顺受的语调。

陆慎炀挑挑眉,没说话。

她是温室里娇养惯了的鲜花,哪里受得了世间苦楚。

夏日体热要用冰,冬日里体寒要用炭。

请了太医来也说要仔细将养的身体,日日教坊司的伙食给她变着花样做,也入口不了几筷子。

苏韫看着不说话的陆慎炀,心里有些发毛。

近日来他越发爱上此事了,丝毫不见收敛发腻,倒是折腾人的花样越发见长,她委实招架不住他,而且没有了凉药。

她心里始终被一块巨大的乌云笼罩,压抑沉重令人喘不过气,也更加地厌恶此事了。

陆慎炀揉捏着她软软的耳垂,玩着玩着手伸向了其他地方。

苏韫本能地抓住他四处捣乱的手。

兴致被忽然打断,陆慎炀的眉头微蹙,嘴上说话更是恶毒:“反抗什么?还不抓紧用你这幅身子挣冬日的炭火费。”

将床榻之事的利益交换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苏韫难堪地涨红了脸。

她很想有骨气地置气,冬日里不用炭火便是,他也别来沾惹她。

但苏韫知道说这种话除了激怒他,对自己而言没有一点好处。

她缓缓收回自己紧按住他的双手,指甲狠狠掐住自己的掌心,拼命保持理智清醒。

陆慎炀说出口后,心里不禁生了几分懊恼。

见她气得双目泛红,清瘦的身体轻颤,紧紧握住掌心。

“手伸出来!”他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苏韫洁白的贝齿咬着柔软的唇肉,缓缓伸出了肉。

白皙掌心处鲜红的掐痕格外显眼,陆慎炀的眉眼更加犀利了:“以为楚楚可怜会惹我心疼你?”

苏韫苦笑地摇了摇头,他的心对她除了恨还有什么?

“知道就好,不要白费工夫。”陆慎炀的嘴继续字字口出恶言。

一番云雨之后,依旧没有汤药。

苏韫紧锁着眉头,心里的不安愈发加重,她的月信向来都是提前来的,约莫提前三五天。

如今却迟迟没有动静,还有两天便该来了,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才一月的功夫,竟然真的这么快就有了?

她心里拿不准,更加不敢告知别人。

在千盼万盼的日子里又等了两天,月信没有如约而至。

苏韫绝望颓废地坐在床榻,怕是真的有了?该怎么办?

外面街道熙熙攘攘的叫卖声给寂静的房屋添了几分生气,苏韫起身走至窗台处,看着下方三三五五的行人,心里忽地有了主意。

她继续待在教坊司毫无办法,还不如去外面弄一碗汤药。

最好再抓上一副绝嗣的汤药,此生再无生育的机会。

她知道陆慎炀知道会定会雷霆大怒,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往外俯身看下,四层楼的高度,没有轻功的人绝不能直接跃下,幸好她有了法子。

陆慎炀再来的时候,见她安安静静坐在软榻看书。

听见响动后抬眸看向他,朝他微微一笑,清冷脱俗的面容因他荡漾笑容,那份疏离冷淡仿佛一扫而空。

陆慎炀的心脏立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面上不露神情,错开她带笑的眼眸,视线落到她旁边的糕点:“怎么不吃?”

“还不饿。”苏韫走至一旁净手后,掂起一块糕点喂给他:“外面奔波了一天,殿下垫垫肚子吧。”

她温柔地将糕点轻轻送至他的嘴角,笑脸盈盈望着他。

陆慎炀本想毫不客气地拒绝她,但鬼使神差下张嘴含住里糕点,待思绪回笼时才想起拒绝。

苏韫见他咀嚼糕点的动作,想起了在外流浪的小老虎,不知道它一身的肥膘如今还在吗?

陆慎炀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其实也区分不出什么太大的差别。在尸山血海里活命的人,逼急了什么都能吃。

但他知道苏韫很挑食,食物里有任何轻微的差别,都能马上发现。

难道她不喜欢这家糕点?

教坊司条件简陋,灶房的厨子们也就勉强做些下酒小菜。

夏日里到的这儿,如今肉眼可见的消瘦。

她本就弱柳扶风,如今真是一阵风都能吹走了。

陆慎炀思索着上次太医的话,莫不是真要好生吃药调理一番才成?

但他拉不下脸,教坊司人多口杂。

让他巴巴地请来太医,然后命人为她抓药熬药,估计这件事要不了几日就传的人尽皆知了。

尤其不想看见他父亲那张令人生厌的嘴脸,时时刻刻提醒他忘了他母亲,掉进了女人温柔窝里爬不出来了。

他有什么资格说教他?后宫现在纳了一堆妃子,之前醉酒还和下人搞出了一个孩子,一把年纪也不害臊。

陆慎炀沉思着他父皇之前说的把人弄进府里,其实仔细想想也是可行的。

毕竟人到了他府里,没有哪个杂碎敢泄露他的事情。

上次抓那群太医来教坊司,个个痛哭流涕地说不能进教坊司问诊,说得他脑门突突疼,等人弄走了那群老匹夫们也找不到推三阻四的理由。

届时关上房门,一切都方便行事,他也不用日日奔波,事后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苏韫看着若有所思的他,默默拿起手帕为他擦拭嘴角的残渣。

陆慎炀觉得这个感觉有点奇怪,但也不排斥。

夜幕降临,红歌曼舞。

陆慎炀眯眼看着上方的她,苏韫羞怯地伸出白净的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眸,俯身在他耳边轻语:“别看。”

第一次当下面那个,陆慎炀还挺喜欢的。

结束后看着累瘫了的她,不禁怀疑有这么累吗?

他抱着后去沐浴后,躺在换过的床单上,看着带着困意的她,心里越发坚定要将人弄走。

“殿下。”苏韫轻轻呼唤。

“嗯。”事后喂饱的陆慎炀说话和神情都柔和了,“怎么了?”

“我不太喜欢这些床褥,能自己挑选些喜欢的吗?”苏韫面色犹豫,试探地问道。

陆慎炀幽暗如深渊的眼眸看着她:“你想出教坊司?”

苏韫被他吓人的眼神看着心悸,缓缓摇头:“没,我想让布庄上门带些布料供我挑选。”

她要逃跑的怀疑又瞬间被打消,陆慎炀却没有马上开心。

难怪今天百依百顺,原来是为了这么一出。

不过今天哄得他开心尝了甜头,也不至于小气吝啬了。

陆慎炀起身束着腰带:“可以,你让锦娘去安排。”

锦娘得了信,开心地合不拢嘴,急急忙忙找了好几家布庄的人。

“哎呦哦,苏姑娘你的福气真好,殿下可真疼你,就是个床褥也比别人家过年的新衣还隆重。”

苏韫笑笑没说话,低下头一一抚摸面料。

面料要结实耐用,尤其不能够打滑,要支撑她能从四楼爬下去。

为了以防锦娘看出端倪,苏韫混合着买了一大堆布料。

“你们布料用个几年都不愁了。”锦娘笑着说道。

苏韫顺手选了好几匹上好的布料送锦娘,也为徐秀选了些。

眼下最为要紧的事情是时间,她不知道陆慎炀会在什么时间忽如其来,万万不能被他撞见,或者半路逮住。

至于下了四楼后的落脚点她已经有了,早在当年朝廷接连吃败仗的时候,她就偷偷用身边丫鬟仆人的户籍买了些小屋,城内城外都有,可以当做暂时落脚点。

回想当年城破逃亡的事情,苏韫忍不住想或许先不出城就不会被捉住了。

陆慎炀不会主动告知他的行程,苏韫估摸了下时间,觉得一切宜早不宜迟,他几乎从不会在清晨晨曦的时候来,尤其在他要去早朝的时候,这应该是最好的时机。

算好日子后,苏韫就开始准备东西了,她身上没有现银,就将首饰等轻便细软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在苏韫本欲行动的当晚,陆慎炀来了教坊司,他兴致盎然地看着她挑选的布料:“这么大一堆,你用的完吗?”

苏韫:“慢慢用,总会用完的。”

“也是,水做的人。”他别有深意道。

当夜他执拗要她拿出新买的布料,试试效果,一番折腾后看着她娇嫩泛红的皮肤,嗤笑鄙夷:“这布料也不过如此,还以为你能选出什么宝贝来。”

苏韫没有和他说话的力气,懒懒躺着不想动,思考着今夜还有力气离开吗?

陆慎炀嫌弃地丢了沾有水渍的床褥,心里琢磨把他老头子手里的贡品绸缎弄些来,听说那布料柔软得很。

看着眼皮直打架的苏韫,陆慎炀忽地问道:“你想离开教坊司吗?”

苏韫猛地清醒过来,眼神疑惑地看向他。

“想离开这儿,就抱紧我这颗大树。”他俯身在她耳边吹气玩,高大的身影如同吃人的猛兽将她笼罩。

苏韫不喜欢教坊司,但她更害怕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尔虞我诈。

陆慎炀以为她困得脑袋都迷糊了,没有将她异常的表现放在心上,一番穿戴洗漱后离开了。

苏韫先是睡了一觉补充体力,接着开始给床单打结捆绑。

幸好她睡觉不熄灯的习惯众人都知晓,所以明晃晃点着烛火处理东西,旁人也不会纳闷。

苏韫使出全身力气绑紧每处,然后将终端绑在床脚处。

将简易版的绳子抛出窗户后,苏韫背着一个小包袱,其实心里并没有底,双腿不听使唤地打颤。

但她已经无路可退了,毕竟她的月信迟了几日,要不了多久锦娘定能发现异常,而且眼下陆慎炀有了想要接走她的心思。

等到了他的府邸,那才是真正的插翅难飞,无路可逃。

至于苏家,眼下父亲已然辞官,之前的清算风波已安然无事躲过,想来他虽然心里不满,也找不到发作的机会。

苏韫几乎是闭着脸,紧握着绳子,双脚踩着墙壁,一点点向下滑走。

但她双手的力气不够,胳膊颤抖的厉害。

偶尔有阵寒风吹来,将她在空中吹得摇晃不停。

她提心吊胆看着上方渐渐松开的绳结,咬牙加快速度。

若是两布料之间受不了力,直接滑开,她便会直直摔下去,这高度必然要受伤的。

苏韫浑身都出了汗,幸好布料暂时没有异常,已经爬了有一半了。

只余下约莫两层楼的高度。

她刚庆幸,却见绳结处猛地滑开,她重重坠向地面。

苏韫躺在冰凉坚硬的石板处,浑身疼得厉害,脑袋此时也迷迷糊糊,过了好一会功夫才缓过来。

若是明知会坠下,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苏韫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赌一把。

哪怕死哪怕残,她也不愿意再继续了。

她将包袱捡好,步伐踉踉跄跄地离开。

早上太阳升起时,锦娘就被人叫醒:“锦娘,锦娘,出大事了。”

“什么事大清早的要人命啊?”锦娘发着脾气。

本来夜里就忙,大清早没事可以好好睡一觉。

“苏韫,苏姑娘跑了!!!”她身边的丫鬟语出惊人。

锦娘的瞌睡瞬间没有,惊得眼睛瞪大:“你说什么胡话,到处都有人守着呢,她长了翅膀飞了吗?”

“她用床单打结制成绳子,从四楼爬了下去。”丫鬟赶忙解释。

还是早上的人灶房出去采买路过,才发现了这件事。

锦娘两眼发黑,捂住胸口:“快派人通知殿下。”

她前儿还喜滋滋地以为苏氏开窍了,还送了她一堆布料,原来在这儿憋着坏水等她呢。

依照那位爷的脾气,定然给不了她好果子吃。

刚下朝的陆慎炀见家仆神色惶恐朝他走来:“殿下,教坊司那边传来消息,说苏姑娘跑了。”

陆慎炀的神情立刻阴沉了,旁边同行离开的官员见后将脖子缩了回去,生怕惹上这位煞星。

难怪这几日又是喂他吃糕点,又是床榻上尽心尽力,不过都是些障眼法罢了。

他快马骑行至教坊司,锦娘早在门口候着了,她被寒冷刺骨的秋风吹得面色惨白,见陆慎炀凶神恶煞,气势汹汹地朝她走来,吓得差点五体投地。

“蠢货!”陆慎炀冷冰冰的声音抛下。

锦娘感觉认罪:“请殿下恕罪,这次是我大意了。”

陆慎炀跨步入内:“人是怎么跑的?”

“苏姑娘将床单打结制成简易版的绳子,然后从四楼爬了下去。”锦娘畏畏缩缩道。

“从四楼爬下去了?”陆慎炀的眉头更加紧锁,大步流星走向房间。

到了房间生气地一脚踹开房门,果然见里面窗户大开,床单的末端系在床脚出,一路蔓延至窗台。

他走至窗台俯身向下望去,床单在二楼处便断了,剩下的半截不翼而飞。

他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锋利的眉眼恨不能喷出烈火,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如此胆大包天!

他又深深看了眼断开处,估计她是从空中坠了下去,也不知人摔坏了没?

转念一想,自己为何还要担心这个叛徒,一而再三地背叛他,屡次抛弃他,最好摔成个瘸子,让她这辈子都死了心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

“派人去各大医馆查摔伤、骨折、皮肉擦伤的人。”陆慎炀冷着脸对旁边的吴舟吩咐道。

吴舟领命退下。

陆慎炀沉思地坐回床榻,想着昨夜的翻云覆雨,心生猜疑。

好端端地怎么拼了命地要逃,她跑得了,但苏家一家老小还在京城。

“她最近有什么异常?”他阴戾的眼眸转向旁边的锦娘。

锦娘顶住他摄人的威压,绞尽脑汁想尽最近的事情,忽地灵光乍现:“殿下,姑娘的月信迟了几日。”

陆慎炀的手猛地扯住旁边的床帐,狠狠用力一拉,刺啦一声床帐四分五裂。

“真是好得很!”

原来费尽心机是为了这件事,陆慎炀幽深的眼眸浮现危险。

旁边的锦娘暗暗叹气,这苏姑娘为何如此不开腔。

苏韫这儿离开后去了落脚的屋子,随即典当了首饰等物。

接着询问附近的邻居,附近哪儿的医馆医术最好?

得了消息后带上帷帽马不停蹄地去了医馆。

大医馆的人流拥挤,大家都付银子拿了号牌在外面等号。

苏韫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掌心一直出汗。

一个时辰后,才终于轮到她。

苏韫看着眼前年迈胡须发白的大夫,将人搭在脉枕。

“有何病痛?”大夫先是打量一番。

苏韫:“还请大夫帮我诊治是否有孕。”

大夫搭上手号脉,片刻后眉头紧皱,又接着再号脉。

良久他长叹一声:“未曾怀孕,夫人体寒不仔细调理一番,恐子嗣艰难。”

苏韫在等待结果的过程中,另外一手紧张地握成拳,得知消息后整个人都放了一口气。

“谢谢大夫了。”苏韫收回手,打算离开。

大夫蹙眉提醒:“夫人不打算开几副修养身子的药吗?”

“不必了。”苏韫说完后,径直离开大医馆。

吹着外面萧瑟寂寥的秋风,她的心情倒是不错。

路过一家生意冷清的小医馆,她走进店内:“大夫,我要一副女人喝了绝嗣无法生育的药。”

大医馆恐不会开这种猛药,而且人多口杂,所以她特意选了这家。

老板手里记账的笔都被惊地掉了:“姑娘,你不会在说什么胡话吧?”

女人若是不能延绵子嗣,如何在这世间立足?

苏韫的眼眸一转:“我是替我家夫人抓的,近日府里要纳位美妾,她是从那勾栏院出来的,夫人自然是容不下她生下孩子,唤自个一声母亲的。”

老板听了此等猎奇的事情,心里的吃惊顿时消失不少。

哎,原来一来便情有可原了。

“这药我可不能随便开,万一她吃了后,你家郎君来找我算账怎么办?”他连连摆手拒绝,生怕惹上麻烦。

苏韫豪气地将一袋装满银子的荷包放在柜台上:“您放心,供出了您,我们夫人岂不是不打自招了?郎君先找她清算。”

老板想想有道理,掂了掂荷包的重量笑嘻嘻:“那咱们可就说好了,我抓药后不论出了什么事情,咱都概不负责。”

苏韫连连点头:“你放心吧,快快抓药。”

老板见她带着帷帽,藏头露尾的模样,倒真像是来干阴私事的,不再迟疑收了银子抓药。

苏韫拎着药材离开后,旁边的摊贩对着老板笑嘻嘻道:“今儿又宰了一大笔吧?小心那日官家查封了你家。”

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你个乱摆摊的嘴再这么碎,小心我不准你在这继续摆。”

摊贩面色讪讪闭嘴,看着苏韫远远离去的背影,暗叹一声冤大头。

苏韫回了屋子后,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熬药。

等到将热药端到桌面时,她看着热气腾腾的药汁迟疑了。

她是喜欢小孩子的,喜欢看他们天真单纯,活泼可爱的模样,如今一切都再无可能了。

她颤抖着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意蔓延,她的眼眸有了湿意。嫁于景家三年无所出,今日也是误会一场,这是她的命,没有孩子是好事,若是有了他这一生将要何其艰辛。

荣王府内吴舟正在汇报:“今日会诊的人已经一一排查过了,没有苏姑娘的消息。”

陆慎炀坐在高处眼里冷光泛泛:“把教坊司伺候她的小丫鬟丢到苏家大门跪着,她会回来的。”

枉他还担心她受伤,她却想杀了他孩子,不用想也知道逃出去是为了喝堕胎药,总不会是拼了命想生下他的孩子。

她敢杀他的孩子,那他就杀了她所有亲近之人,让她也尝尝摧心剖肝的痛!

苏韫喝了药后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后对未来却有了迷茫。

她如今该去哪儿?能去哪儿?

想了想她掏出碎银子,找了个小孩子打听苏家的消息。

陆慎炀阴晴不定,从前就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如今权势在手岂不是为所欲为?她还是不太放心。

小孩子刚接了银子就叽叽呱呱:“现在苏家可热闹了,全京城的人都在那里看热闹呢。”

苏韫顿感全身血液倒流,街道上萧瑟冰凉的寒风刀刀割人肉,她惊恐地声线发颤:“为什么?”

“好像是教坊司的一个丫鬟捧着匕首跪在大门,嘴上喊着让苏家交出朝廷罪犯。”男孩子摇头晃悠说道。

苏韫如坠冰窖,全身气得剧烈颤抖。

陆慎炀怎能如此混蛋!捏造事实,污蔑他人,他真是信手掂来,毫无良知。

她以为他至多会大费人手,四处搜查逮捕她,毕竟当初兵败城破之日,他也未曾找苏家人算账。

没想到他在她身上泄愤一段时日后,仇恨更甚,连她的家人都不愿放过了。

小孩子还叽叽喳喳说着苏家的事,无非是众人的嘲笑,大家看乐子罢了。

苏韫手脚冰凉地回了房屋,她不知是喝了绝嗣药的缘由,还是因为听了苏家的遭遇。

天色渐暗,她不知道陆慎炀有多少耐心。

一个私藏朝廷罪犯的罪名扣下来,整个苏家都得入狱, 男子充军,女子入教坊司。

他父亲清高有骨气,怎能受此奇耻大辱。母亲向来体弱,若是进了教坊司,她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年幼的弟弟焉有命在。

坐立难安的苏韫带着帷帽去了她朝思暮想的苏府,曾经干净的大门口如今乱哄哄地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苏家的大门紧闭,但是外面响起徐秀的声音:“若苏家执意不交出朝廷重犯,则按照律法处置。”

她捧在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跪伏在地面,一声声重复。

是当年陆慎炀赠给她的,也是城破之日丢让她自刎谢罪的匕首。

苏韫只看了徐秀一眼,便不忍心再看,都是她的错连累了无辜之人。

她手脚沉重,感觉自己像是全身上下都被拷上了沉重的枷锁,一步步行尸走肉到曾经的肃王府,如今的荣王府。

王府灯火通明,外面的侍卫见她双目无神地呆滞向里走,连忙呵斥:“你是何人?”

苏韫张了张嘴,声音苦涩:“罪妇苏氏前来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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