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三日时间, 一晃而过。

为赵昂、陶杯和鲁直等一行人设下的接风宴,如约而至。

这日,刘吉与提前说好空出时间来的吴锦相携出席。

早在二人确定关系后, 寄回侯国的信中便已宣告了此事。

因此陶杯等人知道他们有女君了, 正是当初救下的吴锦女娘, 倒也不出所料。

今日算是吴锦在留守侯国的属臣中,首次以未来女君的身份亮相。

刘吉和吴锦的衣裳配饰, 无x论是别院的郑伯或是吴锦小院的绿竹,向来都是一样布料裁制双份。

除了体量大小不同,服色、纹绣甚至形制都一般无二,每每穿出去都能让人一眼看出系出一家。

——近来长安城中,都带出了一股有情男女穿‘情侣装’的风尚。

今日二人也是这般,一般无二的着装,相携出席。

刘吉牵着吴锦的手进入堂中,走过单人设席案的两列席间,姿态亲近温和。

边走边道,“我身边这位便是我已经定下婚约, 只待择日亲迎完成昏礼的妻子, 你们还不见过?”

庶人之妻称‘妻’, 诸侯之妻曰’夫人’。

刘吉愿如庶人一般, 与吴锦做这天下最普通的一对夫妻。

陶杯他们这般家臣, 却不能无礼。

起身揖礼相迎的堂中众人,在二人走到首席前站定后,整齐划一地离席来到堂中。

正式地行礼,“拜见君侯!拜见夫人!”

刘吉带着吴锦受了拜礼,才叫起赐座。

俱都回席入座后,在隶臣鱼贯而入, 为堂中主臣席上的食案奉上酒水佳肴的同时。

刘吉也开口道:“今日堂中皆是多年僚属,亦如多年亲属,一二年方才难得相聚一堂,无需拘囿虚礼俗仪,就如家户之间年终家宴,尽情吃喝便是。”

“今日是为国中来客接风宴饮,也可看作是年岁将尽之际,一家一户之间难得众人齐聚的团圆宴饮。”

“唯!”

众人齐声应道。

很快美酒佳肴齐备,刘吉为吴锦和自己斟满酒杯,众人见状也为自己满杯。

刘吉和吴锦间无需言语,已共同举杯,向堂中众人道:“为今日难得一聚,诸君共饮此杯。”

“敬君侯、敬夫人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道。

一杯喝过,接风宴正式开始。

留守侯国与留任长安的两班人马,今日虽未完全到齐,也算是难得小聚了。

刘吉既然说了如同家宴,便确实无需讲究主臣虚礼。

刘吉和吴锦只是亲和热络地招呼吃菜喝酒,不时关怀问候两句。

当下没被问到者,就正儿八经地吃喝,或与左右邻席小声交谈,推杯换盏。

宴到中场,堂中属臣都被关怀到了。

虽有先后,却无厚薄,一个不落,没冷落任何一人。

众人也基本已吃喝得七八分饱足。

留守侯国和留任长安的两方,酒酣耳热之际,也在席间重新打成一片,恍如不曾分别两地乎,仍然共事一处。

这便是接风宴的作用与目的。

是糟粕也是精华的酒桌文化,从来都是难辨好坏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吉开始谈正事了。

“承蒙陛下信重,如今我出任‘国商司总’一职。国商司初建,千头万绪,我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侯国了,且也需要得力可信的人手。”

皇帝只是授官君侯,国商司的创建都需君侯去办,如何能不费时费力也费人手?

堂中众人深知,君侯接下来的话,将关系到他们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人生走向。

先前君侯也与他们大致面谈了解过,但具体作何安排,仍全凭君侯心意。

在满堂屏气凝神中,刘吉却没直接道出人员调动安排。

而是先问陶杯和鲁直二人。

“侯国中的酿酒坊,存酒几何?存粮又几何?”

由陶杯代表回答:“截至臣等离国前几日清点之时,窖藏美酒三百缸,新酒百余缸,每缸一石。”

自君侯改良酿酒法开始,侯国官府工坊的酿酒坊,便按计划酿酒,并挖建了酒窖,每批新酒都会窖藏一缸或数缸。

新酒则随酿随售,产存稳定,不积压也无缺口。

“酿酒坊仓库存粮,一满仓又半仓,可供酿酒坊半年酿酒所需。”

酿酒坊半年产出美酒数量,是五百余缸。

也就是说,侯国酿酒坊还有近千缸酒……

刘吉心中有数,便道:“我想,无需我多说,你们身为我近臣,也当有几分对时局的敏锐才是。”

诏令明旨没有下达,他总不好直接说:酒业要实行国家专卖了,民间商贾不得私自酿酒卖酒。

否则一旦授人以口实,徒生波折,便是授人以把柄。

当然,也确如刘吉所说。

堂中这些人,身为组建国商司的刘吉亲信,无需多说。

刘吉已经做出决断,继续:“国中酿酒坊,不再补进粮食,将存粮酿完便罢。”

“存酒窖藏三百缸不动,待成陈酿美酒,以供来日取出自饮。”

“至于新酒,暂且随酿随售,听候旨令。届时若有存余积压,便挖建新窖,窖藏成陈酿。”

如果旨令下达时,存粮已经酿完,新酒已经尽数售出,自然不必多操心。

他们东莞侯国的美酒生意,至此关停歇业了?

堂中众人神色震惊,但这震惊中更多是痛惜——‘东莞侯酒’哪怕克制地只在齐鲁之地及临近郡县售卖,其中巨利也不亚于当初首次在长安易换精盐时。

甚至一年的酿酒盈利,便足以抵侯国三年的献费。

刘吉眼见众人脸上的肉痛神色,他倒是淡然处之。

毕竟早在做这门生意之前,就知道‘盐铁官营’、’榷酒酤’的结局,虽然蝴蝶翅膀扇得早了几年,但他又不是非要赚这几年的钱。

陶杯领命:“唯!”

刘吉又问道:“侯国的炼盐坊呢?”

陶杯和鲁直一文一武,这个问题也就仍由陶杯作答:

“侯国炼盐坊的运转,是由商贾提前半年至一年,根据炼盐坊产量、商贾数量进行份额分配,而后缴纳定金进行预定。”

“最后根据预定数据,制定炼盐坊未来半年至一年间的生产计划。”

这些都是当初刘吉制定的章程,商贾提前缴纳定金预订,炼盐坊按订单生产。

他自然知晓,因此他只是听着。

陶杯继续说:“臣等离开侯国时,炼盐坊明年上半年的生产计划已经定下。下半年的预定也已结束,生产计划也已草拟完毕,后续只有些微细节调整。”

也就是说,炼盐坊明年一年的生产日程已经排满。

如果临时叫停毁约,根据定下的契书,炼盐坊需要退还定金,并补偿两倍定金以弥补商贾前期投入的损失。

还是刘吉亲自制定的规则。

于是:“炼盐坊如约履行,生产完明年的订单。但后续便不再接受预定了。”

也像酿酒坊一样,炼盐坊的生意也要关停歇业了? !

如果说酿酒坊的关停还算是理解范围内,炼盐坊的关停,就不可置信了。

堂中众人,也唯有被委以布局海盐场重任的颜枢,在震惊之后,生出几分明悟。

刘吉驭下虽慷慨宽和,却也不失威严。

尤其是陶杯和鲁直他们,哪怕不解其意,却也唯命是从。

“唯!”

刘吉随即转头,对身边的吴锦道:“絅娘,长安的精盐肆,也如国中的炼盐坊一般。”

提前半年至一年预定排期的大额订单,如约生产交付后,便不再接受新单了。

“不过精盐肆的不同之处,在于还有占比不小的零售。且先提炼着,随时叫停也无妨。”

零售嘛,就在于一个灵活。

吴锦从来将公私场合分得明白,此刻也以下属身份领命:“唯。我会注意存盐的积压问题,灵活调整生产。”

盐和酒不同,酒能窖藏成陈酿,盐却极易受潮,不能积压太多。

“有絅娘在,我很放心。”二人同坐一席,刘吉伸手握了握吴锦的手。

……

侯国酿酒坊和炼盐坊即将关停,紧随着的便是人员调整。

而诚如刘吉先前所言,国商司的创建和前期运转,需要人手。

或者说,需要能够如臂指使的亲信。

不是他用人唯亲,毕竟谁见创业之初,就在人才市场上公开招聘核心人员?

不说创业合伙人,就是核心员工,最初都是老板绝对信得过的人。

国商司运转的第一件事,就是酒业专卖。

抢断酒业大小商贾生计的事情,如同杀人父母、掘人祖坟——当然,最大的压力将由诏令酒业专卖的猪猪帝分担。

他需要不必调教就能支使的人手。侯庶子、侯洗马就是现成的人才,而且他们的前程天然就系于他一身。

刘吉不属于说到了众人最关心的环节。

“陶杯、伯敬,你们便留在长安,如往常一般辅助于我。”

“至于侯国之事,遣人送信回国便是。再有,留守负责酿酒坊和炼盐坊者,等到明年末收尾善后完毕,便也来长安。”

“未来数年,我恐怕都要在长安了,人手自然也该收拢身边来。”

陶杯和鲁直率众领命:“唯!”

虽然留守侯国君侯也没亏待他们,钱帛赏赐丰厚,还有些心照不宣的偏财。

但若想有一番作为,或者寻求更大的名利,那还是在君侯身边行走,才有前途。

注意到堂中侯尉赵昂的x神色。

刘吉略作思索,便也如先前所想道:“自从先淮南王叛逆以来,皇帝先后颁下附益法、左官律等法令。

严禁封国官吏与诸侯王串通一气,结党营私,严禁官员擅自仕于诸侯。 ”

“当然,东莞侯国如今的官吏,皆由陛下选任、郡府调配,不涉附益法左官之律。”

因此,刘吉只道:“陶杯和伯敬等侯庶子、侯洗马,升斗小吏,实属家臣,我能随意调遣。但侯家丞卫言,以及侯廷官吏,调动之权唯属于皇帝。”

明面上,确实如此。

但就像由琅邪郡府调配的赵钱孙三人,如今不也或曾在少府考工室、并即将在国商司任职?

法令之外,亦有人情世故。

若有刘吉发话,调动侯国官吏实在不难。

——即使因玉米之功,增封一千户食邑,他也只是封地一县的列侯,而非封地十数城的王侯,对中央朝廷的威胁实在有限。

因此,赵昂神色中方才爬上沮丧,刘吉便已接着道:“当然,若有需举荐的,我也愿助力一二,毕竟选贤举良亦是我等分内职责。”

选贤举良,是皇帝曾诏令天下,郡国必须尽的义务。

“谢君侯!”侯尉赵昂率先拜谢。

侯令严柏、侯丞公孙午和侯尉赵昂,以及家丞卫言,就任东莞侯国已近五年。

虽然终生在任者大有人在——甚至普遍存在,但谁不想变一变,往上升一升,升到长安呢?

哪怕只是像赵钱孙三人,在长安为吏总比当郡吏要好。

“无需言谢。”刘吉不曾居功。

“毕竟国中长吏们,皆是勤政爱民之辈,于国于民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才高德厚者,本应去为更多黎民谋福。”

不独赵昂,留任国中的严柏他们也一视同仁。

若需要调任举荐,只要合适,他不介意助力一二。

毕竟这几年,他们确实无甚过错,尚算勤劳肯干。

最后,刘吉照例体贴道:“不过,故土难离,若在齐鲁之地有牵绊,不愿奔波流离者,亦可请辞。

我亦感激往日尽职,厚赏钱帛十万钱,送其归家。 ”

公元前的时代,可不比后世交通便利,有时离家赴任一走便是一辈子不得归家。

刘吉话落,堂中众人纷纷道:“君侯慷慨仁厚,拜谢君侯!”

“携君侯!”

刘吉未来的重心将由侯国转移至长安。

侯国于他而言,便只是遥领赋敛财税的封邑。

不过,他已为侯国百姓带去了高产的马铃薯,也将确保侯国在第一批推广种植高产玉米的郡国之列,也已经免了口赋。

以后视情况,偶尔一年免除赋税(贡纳的献费由他私人补上),也就是他力所能及可以为国民做的了。

宴后。

为赶在天寒地冻之前,落实刘吉的安排。

陶杯带上刘吉的亲笔书信,主动请求回一趟侯国,亲自安排部署下去,等到来年开春再回长安。

之后时间一晃,旧岁已除,新年已至。

四元二年,即元狩二年的正月朔旦,朝觐大会到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