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你深居别院养伤旬余, 还没养好?”

约莫是喜剧人自带喜感,东方朔前来探望,就是让人心情愉悦。

“养得七七八八了, 再精确一些:已然痊愈也。”

刘吉为东方朔斟上花果茶——蜂蜜冲泡, 三分甜的菊花柑橘茶。

刘吉养伤期间, 也是刺杀案搅得朝中风声鹤唳的时候,亲自登门探病的朝臣寥寥。

一则朝臣都已深知东莞侯独来独往的作风, 二则也是特殊时期,要避避嫌。

都只是遣家臣送上了礼物,由侯庶子陶杯或郑伯接待,便算是背后主家来探过病了。

东方朔是继新任少府令——孟贲之后,第二个亲自登门探病的朝臣。

东方朔品啧一番花果茶,给出五星好评:“清香微甜,这款花果茶很不错。”

“我家的茶点何时差了?配上这豆糕, 风味更佳。”刘吉骄傲推荐。

寒暄几句开场后,又闲聊一番长安新鲜事,终究难免谈及时事。

“高照可知, 匈奴浑邪王昨日入城了?”

东方朔问道。

刘吉嘴里正咀嚼黄豆糕, 不便开口, 被东方朔默认答案为不知。

于是开始概述前因:“浑邪王驻守河西,多次为汉军所败,在骠骑将军手上损失数万士卒,匈奴单于对此十分愤怒,便召浑邪王赴单于王庭。”

“浑邪王对此十分惶恐,害怕会被单于诛杀。”

“于是浑邪王联合休屠王降汉,后休屠王反悔,于是杀休屠王。

然后派使者来汉商谈,被正欲在河水岸畔修筑城堡的大行令李息俘获,将此投降军情报于陛下。 ”

“之后陛下恐其诈降,令骠骑将军与浑邪王相见,确认并非诈降,才让浑邪王十万部众渡过河水,浑邪王及其裨王则轻兵简车赶来长安。”

刘吉咽下黄豆糕,又抿一口花果茶。

他不仅知道这事。

还知道霍去病去接浑邪王时,斩杀了八千余人临降反悔的匈奴兵卒。

还有,号称是十万部众,实则投降人数为数万,嗯、大概六万多——不同的是,主线历史记载只有四万多。

“骠骑将军所率汉军之威,令匈奴二王携十万部众来降,如此扬我国威之事,我出差在外也略有耳闻。”

东方朔闻言,又往深了说些友人或许不知的事。

“骠骑将军接收浑邪王部众投降时,承诺汉军援助他们粮草。”

“接受敌军投降,自然要负责敌军适量的人吃马喂,总不能让他们一直饿着吧?”

刘吉不以为意,“匈奴降兵初初归义,尚未完全归心大汉与陛下,一直饿着,恐生哗变造反。”

不必一日两餐顿顿十分饱,有个半饱吊着就行。

东方朔看挚友没听出来,进一步明言:“你这个朝臣之中为边军粮草出力最多的人,倒是慷慨大方,不吝啬心疼。”

“朝中其他人却不是如此以为。”

“十万…实数六万部众,粮草的消耗可是个小数,已接近半数大汉边军戍卒。”

东方朔又道:“而且,陛下欲对浑邪王厚赏,钱财货物所值,或将高达数十万钱。”

说白了,朝臣们觉得,接受十万匈奴兵卒投降不划算。

认为这是一笔亏本买卖。

刘吉嗤笑一声:“只计较眼前小利,鼠目寸光。”

“明日廷议,我亦会奏请列席。”

去与朝臣们辩上一辩。

东方朔显然与刘吉一样看法,也学着拍拍他的臂膀:“那就交给高照了。”

若无特令,太中大夫并不列席常例廷议,就只能给挚友通风报信了。

“刺杀案后,我本就应当奏请谢恩,何况我原本也还有其他要事。”

……

第二日,未央宫。

宣室殿,廷议开始。

商议了一二无关紧要的政事,小菜开胃后,首先就议起浑邪王来降一事。

正如东方朔所说,有不小一部分朝臣,接受浑邪王率十万部众来降并厚赏钱财货物,是一笔很不划算的买卖。

“……匈奴蛮夷之辈,不知礼乐,不识耕织,徒费粮草蓄养,实在不划算。万不可因贪慕十万敌军来降之战功,便令万千百姓年复一年地供养敌军!”

大将军卫青正坐不言。

骠骑将军霍去病,素日寡言高冷,此时眼神微变。

刘吉率先开口:“要论做买卖时,划算与否,臣侄自认略有一二拙见。”

东莞侯刘吉在藁街刺杀案后,首次出现人前。

开口乍听谦逊,实则暗藏强势。

上首的皇帝刘彻神色几分慈爱,温和出声:“高照有何看法?说来听听。”

“匈奴确是蛮夷之辈,然亦是骁悍凶恶之徒。在今朝之前,屡次劫掠边郡数十年,而满朝公卿无可奈何。”

刘吉先一句奚落,是压制朝臣气焰,也是挑起朝臣心中火焰。

“匈奴之辈不知礼乐,却善拼杀,不识耕织,却谙于畜牧。”

不能因为敌我阵营,便不能理智认识对方优点。

刘吉:“或许仅眼前而言,日耗巨额粮草,蓄养浑邪王十万部众,确实不划算。

然而,人若不能目光长远,至少不能鼠目寸光不是吗? ”

在朝堂议事时,东莞侯的杀伤力从来惊人,简直一反素日仁善谦退的作风。

殿中众朝臣:仁善谦退? !听听这一番反问,犀利得能怼死人!

可是殿中朝臣敢怒不敢言。

往日不算x丰富但绝对深刻的经验告诉他们,一旦挺身发言,就会被东莞侯针对辩驳。

到时自己下不来台,落得个灰头土脸的下场,同僚却优雅作壁上观。

于是不约而同,殿中公卿默契地选择了明哲保身,无人开口。

刘吉笑意温和,笑眼弯弯,继续道:“来降的十万浑邪王部众,是十万混吃混喝的俘虏吗?”

“不!是十万骁勇善战、自带战马的大汉铁骑!”

唰——

唰——

一道道目光射向大放厥词的东莞侯。

刘吉泰然自若,阐释道:“塞外草原苦寒,匈奴底层百姓——或说兵卒、奴隶,常年吃不饱穿不暖,寒冬季节冻死饿死者年年不在少数。”

“每年开春天暖时节,塞外草原水草枯竭,便会南下劫掠大汉边郡——此举自然可恨,并非可以谅解怜悯之举。

但若只是追究缘由,也只是求生苟活的本能而已。 ”

无论是蛮夷,还是国民,归根结底都只是有着求生本能的人。

“若我们能对来降的十万匈奴兵卒予以援助、接纳、包容,让他们不至于饿死,又何愁他们不归心大汉与陛下?”

“归心忠诚之士,便是大汉国民。为护大汉国土,为保生活安宁,大汉国民自会拿起武器,抗击外敌!”

“此外敌,可以是塞外草原上的他部匈奴。”

“此番行为,正是:以匈奴拒匈奴,以胡拒胡!”

振聋发聩的一句话砸下,殿中公卿震撼当场。

刘吉补上一句缓和气氛的话:“当然,这话只能我们自己人,在宣室殿中说一说。”

“匈奴兵卒既投降大汉,生于、长于、忠于大汉,那便是大汉国民,不兴搞区别对待那一套。”

如此,才能彻底归心。

彻底为大汉所驱使。

殿中朝臣不至于听不出刘吉的言外之意,何况他说得可谓直白了。

如东莞侯所言,言行上要接纳匈奴降众,至于心底究竟作何想?

谁还管得着吗?

“彩!好一个‘以匈奴拒匈奴,以胡拒胡’!”上首的刘彻拍案喝彩。

被夸赞的刘吉并无自傲神色。因为他这个策略,不过是拾先人牙慧。

况且在《盐铁论》中也有‘邪率其众以降,置五属国以距胡’的记载,借力打力而已,古人可不缺政治军事智慧。

刘吉略顿,又措辞道:“来降之民,因其旧俗,牧马养牛羊。”

“如此一来,汉民可以五谷菜蔬,与之市易牛羊。既得肥羊壮牛,可啖其肉、衣其皮毛。”

“如此荤素搭配,可壮汉民之体魄。”

“汉军则可以盐、酒,与之市易战马。军马短缺之急,数年可尽解也。”

“如此,汉军精骑也可如虎添翼。”

简而言之,匈奴来降十万部众,仍旧因袭旧俗,放牧生活。

为汉军牧马,为汉民放牛羊,助力汉军骑兵,强健汉民体魄。

大汉需要付出的,只是初期援助粮草,两三年后匈奴降民安居乐业彻底归心了,就能回馈大汉战马牛羊,通过与汉军汉民市易而实现自给自足。

而大汉白得数万对抗匈奴的战力!

未尽之言,无需刘吉掰碎了多说,殿中大多朝臣都能意会。

少数木讷者,也不会现在傻憨憨一样发问。

于是,刘吉最后补充,“数年之后,或许匈奴之患已平,而那时十万来降之民也已安于放牧。”

“彼时,驯化…礼乐教化大成,降民变得温良忠孝,只思安宁而忘弓马。”

众朝臣:他们都听到了!是想说驯化吧! ?

像驯化野性牲畜那般。

话糙理不糙,数年驯化成功后,降民便会乐于安宁生活,而磨去了驰骋征战的凶性。

即便骨血里残留征战本性,也无妨。

不如说正中下怀。

戍边兵卒本就需要适当的血性和凶性。

诸公卿:东莞侯你真是个人才!

“彩!”刘彻再次喝彩。

殿中君臣无人提问,汉军与‘降民’市易的盐与酒从何而来?

因为——

酒,自不必说。

盐……其实也不必多说。

刺杀案后,长安城上空的血腥气都还未散尽呢。懂的都懂。

东莞侯既然敢提,便不会缺少与匈奴降民市易的‘杏盐’。

……

既已确认接收浑邪王来降十万部众,这笔买卖划算。

那接下来需要讨论的,便只是该如何安置。

右内史汲黯被罚半年秩禄,却并未因此萎靡。

他也是觉得买卖不划算的一分子。

结果还未下场争辩,便已经被刘吉说服。

但名臣的可贵就在于,没有过什的骄傲,有理就认。

此时,汲黯揖礼,建议道:“匈奴浑邪王与休屠王二王率部众驻守河西,休屠王临降反叛,已被浑邪王所杀就不提了。”

“至于浑邪王,可将其侯国封在河西故土。”

新任丞相李蔡力求表现,当即抢话:“匈奴异国之王归义,我朝确实有封侯惯例,然封国于河西故土,岂非放虎归山?”

汲黯斜睨一眼李蔡。

自今岁春夏李广出击匈奴不力被赎为庶人后,其族弟的李蔡便愈发冒尖了。尤其日前接任了丞相。

当初也是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才因功封的安乐侯,怎就不知听人把话说完呢?

东莞侯尚且没打断他的话头。

东莞侯:? ?他是那么没礼貌的人吗!

汲黯理都没理,直接接着说:“封浑邪王侯国于河西,施恩留居其于长安,最后,安置其十万部众于昔日白羊王楼烦王故地。”

“或者说,分徙十万降者,于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之故塞外。”

“若依东莞侯之策,因袭降民故俗,可于五郡故塞之外置属国。即各依本国之俗,而属于汉。”

换一个说法,类似于自治特区。

刘吉听着汲黯的建议,心道:这不就和主线历史对上了嘛!

“爱卿所言甚是。”刘彻予以肯定,并采纳:“依爱卿之言,将降者分开迁徙安置,于西北边五郡的关塞以外、黄河以南之地。”

在国土之内,又在关隘之外,可放可防。

放手可驱使对抗匈奴,防备又可据塞以守,以防其反叛直入中原。

刘吉:罢了。猪猪帝这样才是一个帝王的心术。

完全将降兵视为汉民,绝无区别对待,这需要时间去潜移默化。

一开始,双方都在互相提防。

但是:“浑邪王之所以归义,乃是恐惧伊稚斜单于因其驻守不力,而问罪于他,加之又慕大汉威势。

基于此,臣侄以为,依惯例赐他为侯即可。 ”

率部众十万来降,部众被打散安置,只随手打发一个归义侯。这听起来很有卸磨杀驴的意味。

但国家大事,岂能拘泥小节?立场不同,本就不能、也不必追求绝对正义。

“至于赏赐的钱财货物……”刘吉嘿然一笑,“臣侄以为,可吟诗诵赋,称赞浑邪王弃暗投明之举,令其显名于天下。”

“至于钱帛俗物,足够安家花用即可。”

千金买马骨没错,但眼下也不必真付出千金。

所谓一字千金,吟诗诵赋,好好宣扬一通浑邪王的投降之举,一样能起到吸引匈奴其余部落王敢于投降的效果——或许反而更显著。

“……”

“……”

宣室殿中,君臣一时沉默。

末了,还是大农令郑当时,打破了寂静并大为称赞:“东莞侯所言甚是!”

“与其花费数十万、乃至百万之巨,用以厚赏浑邪王,供其豪奢靡费度日,不如用于安置十万降民。”

“也算是,替浑邪王爱惜部众了。”

诸公卿:郑当时,你简直跟着东莞侯学坏了!

若说朝臣之中,刘吉与谁打交道较多,大农令郑当时算一个。

毕竟从最初的马铃薯,到现在的玉米,以及期间的官田制,都狠狠地使田地增收、拓宽田亩。

大农令府,受到刘吉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毋庸置疑是最多的。

郑当时话落,刘彻也会心一笑:“二位所言甚是。”

于是,后续的决策就顺理成章了。

封浑邪王为漯阴侯,封邑万户。

封其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雁疪为辉渠侯,禽黎为河綦侯,大当户调虽为常乐侯。 ①

赏赐钱帛货物,价值数万。

——从‘数十钜万’,到数万,嗯、暴缩近十倍,省下来钱的都将用于安置降民。

另各赐长安城中闲置宅邸一座,以为侯第。

——先前刺杀案抄家充公的宅第,可还剩不少呢。

可以说是把精打细算,做到了极致。

最后又决定,把浑邪王和休屠王昔日驻守的河西地区,划分为武威郡、酒泉郡。

——当然,浑邪王和休屠王投降的最大前提,是霍去病打出的‘河西之战’,将浑邪王打没了数万兵卒,把二王元气大伤。

……

刘吉之前对东方朔说,他奏x请列席今日廷议,乃是本就有其他要事,他没说谎。

有关于匈奴浑邪王及其十万部众的安置献策,只是顺带。

“陛下,臣侄不负皇命,已率国商司职员于各丰产郡国,建成汉酒坊十三座,并已陆续全数开始酿酒。”

“臣侄请陛下诏令,为规范天下酒业,亦为统一调度五谷粮食用以酿酒,以防浪费滥酿。自明年为始,民间严禁私自酿酒,唯有汉酒坊可合法酿造与售卖各样酒品。”

酒业国营专卖,已经算是名牌了。

刘吉请下诏令,殿中朝臣无人意外。

但他接下来的话就不一样了。

犹如雷霆炸响:“另外,臣侄根据炼盐之法,结合现有的池盐晾晒之法,总结改良出了新式‘盐田法’。”

“可省力且大量晾晒提炼海盐,虽颜色不如精盐雪白,只如杏子之色,但食之苦涩杂味甚微。”

“尤其量大价廉,可供天下百姓,令万民亦得尝咸味。”

“因此,臣侄请陛下,同下诏令,形同酒业,使盐业国营专卖!”

轰隆! ——

有如无形的雷霆,在殿中朝臣头顶炸响!

作者有话说:①源自《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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