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历史总是不断地重复。

有外国哲学家曾言: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就是, 人类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小杜’也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历史似乎就是不断犯错的过程。

就如昔日的张汤与庄青翟, 并非知道了就能避免, 即使知道也仍旧选择去做。

又如皇太子刘据,也不是被开启特别关注——获得梦中剧透的外挂,就能另闯一番天地。

历史的客观性和修正性,一直在作用着。

秦时数以六为纪,汉承秦制,汉武帝继位以来,大率六年一改元。元鼎四年时,追记了建元、元光、元朔、元狩、元鼎年号,每个年号使用六年。

之后又经元封、太初、天汉、太始, 除元封时长为六年, 后三个年号的使用时长都只有四年。

现在的征和年号也只有四年,未来的后元则止于汉武帝驾崩,只有两年。

没错, 时光荏苒, 从元鼎三年到征和二年, 一晃便已是二十一年过去。

皇帝刘彻已经六十五岁。

小八岁的刘吉也是奔六的年纪, 五十七岁了。

皇太子刘据, 也已过而立有五年。

“……去岁冬十一月,征派三辅骑士大搜上林苑,关闭长安城门搜查行巫术者,长达十一日才放行。巫术诅咒、埋木偶害人之事起也!”

三十五岁的中年皇太子,蓄着山羊胡,神色沉郁。

“今年春正月, 丞相公孙贺父子因巫蛊诅咒被告发下狱,自杀于狱中。”

“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也因用巫术犯罪而被处死。”

“江充鼠辈!不过是见陛下喜执法严厉者,便扮作执法严厉者,投机取巧,逐利而为,毫无原则,竖子小人尔!”

“先是在民间侦察巫蛊,抓了人来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前后迫害整治者多达数万人!以此试探陛下,见陛下默许,便得寸进尺波及公卿,再累至陛下子嗣诸邑公主、阳石公主。”

“恐怕下一个,便是孤——陛下长子、皇太子刘据了!”

刘据显然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莫说较之刘吉刚来时的元朔二年,便是从元鼎三年起算,二十余年也足以物是人非。

刘吉的挚友东方朔也在去年病逝。因有他时常提醒,倒没有酒醉失态被贬,在太中大夫任上数十年,直至死去。

还有他交好的孟贲、郑当时、汲黯等,也都已先后离世。

就连妻子吴锦,也在今年年初,遭遇意外,马车侧翻。

马车重压心胸,致使骨折的肋骨刺入心房,伤重医治无效去世。

如今的刘吉,还住在最初购置的东莞侯别院内。

吴泽早在及冠后就娶妻成家,搬出去另住了,现在他又成孤身一人。

五十七岁的刘吉也蓄了一把美髯,神态慈和。

他正守妻丧,时长一年。

卸职在家,不见访客。

刘据是以皇太子身份,强硬夺情,驾临拜访。

刚一坐下,就喋喋不休地发泄——或者,是说服出山的前摇、铺垫。

刘吉插空问道:“太子殿下,可是已经拜访过冠军侯?”

二十余年间,刘吉只发过两次负分评论——梦中滴滴代骂,对被骂者而言便是‘谶梦’。

第一次,是在皇帝意欲大举出兵乌孙之前。

刘吉以‘汉武帝的识人之能’为主要内容,列举大汉征战四夷的战绩,讥讽不是所有外戚都是帝国双璧,以此证明他只是运气好,刚好前期开的卡都是SSR,并非本人有高超的识人之能。

出击匈奴的后期六次战役,以及经略西域的几次战役,作为反面案例出现其中。

顺理成章,一点不扎眼。

巧妙的是,刘吉负分评论里,是按照主线历史的发展走向——卫青不曾封封阗颜,霍去病英年早逝。

皇帝刘彻梦醒后的情绪波动就更为剧烈,认为他是得上天盛眷的宠儿,才得以继续拥有霍去病。

于是彼时已有重用李广利之意,欲令霍去病为偏将后军的刘彻,当即对霍去病委以重任。

后续的战局走向和成果,也一如过往,轻松取胜。

没有陷入谶梦警示的惨败境地。

第一次,是四夷宾服、天下大安后,猪猪帝开始喜爱出游,多次封禅泰山。

眼看着有像主线历史上八次封禅泰山的成就冲锋的趋势,尤其是见国商司能负担他出游花销时,还大有超越历史成就的趋势。

并且,也如期开始沉迷修仙,愈发盛宠方士。

刘吉便用后人看乐子笑话的态度,‘揭秘被忽悠瘸了的大冤种皇帝们’为主题,写了一篇史评负分评论,揭露修仙骗局,某些皇帝贻笑万年的受骗经历。

尤其重点嘲笑了其中有‘千古一帝’之称的始皇帝和汉武帝。

最后总算是在猪猪帝往修仙巡游一条道上狂奔的路上,踩了一脚刹车。

至于完全刹停?让猪猪帝不再迷信?

人类的固执程度总会超乎想象,尤其是大权独揽多年、乾坤独断的皇帝。

更是老年皇帝。

“……”

面对刘吉跳跃的问话,刘据一时没能作答。

半晌,才回答刘吉道:“确已拜访过冠军侯。”

大将军卫青后来到底是与主线历史上一样,娶了平阳公主,然后在元封五年薨逝。

霍去病也已是五十知天命之年,在出征西域三次,四夷宾服后,也伤病老退。

如今护着自己的儿子霍嬗和卫青三子,不问朝堂事,过着如昔日留侯张良一般隐退的生活。

刘吉真正像一个五十七岁的老者那般,慈祥而又深沉:

“去病他,想必未有表态?”

虽是疑问句,语气却笃定。

刘据颓然回:“正如东莞侯所料。”

九卿如犬马,三公如耗材。皇帝驭使宰杀,随意而为。

若说如今的朝堂上,还能劝言皇帝一二,并有成效者,可能唯有冠军侯霍去病和东莞侯刘吉二人了。

这也是刘据会在东莞侯对外说守妻丧一年的时候,强硬登门拜访的原因。

刘据重回他的话题和节奏:“皇太子难为。若是驯服乖顺,皇帝会觉得太子怯懦无能。若是刚强决断,皇帝又会觉得太子迫不及待,只盼望他驾崩后继位。”

“……”刘吉抿一口全糖果茶,无言。

即便特别关注——有剧透的外挂,刘据与猪猪帝也终究走到了父子失和这一步。

等等!

【狼灰,刘据的剧透是不是已经到了:秋七月,按道侯韩说、使者江充等掘蛊太子宫。壬午,太子与皇后谋斩充,以节发兵与丞相刘屈牦大战长安,死者数万人。庚寅,太子亡,皇后自杀。 ①】

物是人非的范围,还包括系统狗狼灰。

三十多年的狗还是太过长寿,早在五年前,系统狗就‘假死’变换形态。

如今是系统猫了。

系统田园猫团卧在刘吉盘坐的腿弯里,打着呼。

【对,没错。 】

【难怪。 】

难怪刘据会是眼下近乎宣泄情绪的状态。

不只是因为被剧透了人生结局。

从元鼎三年起,刘据就已经不时入谶梦,可以预知不远的未来。

对此已经司空见惯。

更是因为刘据已然绝望。

即便能够预知未来,他也一步步地走到了现在。

若真有那一日,谶梦预言的巫蛊之术蔓延太子宫。

他思来想去,除了趁皇帝行幸甘泉宫不在长安城,果断造反一搏,他确实毫无办法。

似乎他终将走向那个结局。

在拜访冠军侯劝说无果后,今日强硬拜访说服东莞侯,便是他做出的最后努力。

“曾经孤只是在看望母后时,留宫时间稍久了一些,就有陛下放在孤身边的宦者,诬告孤轻狎母婢。陛下竟也深信之,便赏赐年轻宫婢,补足二百之数,只为羞辱孤!”

不是告诫、教育,是羞辱!

羞辱他:堂堂皇太子没见过女人吗?竟然调戏母后身边宫婢。赏赐补足你两百个女婢,只管去调戏个够罢。

刘吉:“…x…”

此乃皇太子与皇帝间的父子矛盾,被心怀叵测者利用的典型事例。

不需要他去分析事情真相,因为真相尽人皆知。

根源问题还是在于父子间的深刻隔阂,猪猪帝越来越常居甘泉宫,而刘据则留于长安城中,父子长期不见面、不沟通。

还有监视,偏信……

即便猪猪帝事后察觉真相,杀了那个投机诬陷的宦者。

裂隙已经产生,问题也已暴露无遗。

与刘据有过矛盾的江充,也看到了父子间的裂隙和问题。

巫蛊之祸,几乎就是江充及其背后推手为扳倒刘据,而特意精心炮制。

“据弟。”刘吉变换称呼,更显亲近地推心置腹道:

“你与皇叔父间的问题,在于互不推心而导致的互不信任,就如秦时始皇帝与扶苏。”

刘吉想暗示刘据,猪猪帝现在即便不再宠爱刘据如初,也仍将他视为继承人。

哪怕有‘尧母门’、有与尧一样怀胎十四月而生的刘弗陵,更有李夫人和昌邑王。

刘据听到的重点却是,他的下场将如秦长公子扶苏一般。

刘吉的‘特别关注’只是让刘据在事情即将发生前,获得谶梦剧透。

不是剧透其一生的命运轨迹。

更不曾评论分析其一生言行对错,告诉他该如何过,才能打出HE大圆满结局。

刘吉劝道:“遇事时,可与皇叔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哪怕最差的结果,也不会比另一种选择更糟糕不是吗?”

这话刘据或许听过多次,但道理都知道,真正能做到却难。

眼下这句话,多半也不会起多大作用。

刘吉在这个时空生活越久,越能感受到个人的无力。

哪怕巫蛊之祸发生后,最初猪猪帝不信刘据,最差也不过是圈禁——甚至废太子,事后未必没有翻盘复立的可能。

但是对刘据而言,若真到了谶梦预言的那般境地,与其坐等君父裁决,还不如起兵一搏。

成则继位为帝,败也不过是一死!

与其在小人手中受辱,下狱受审,不如以死相拼!

“真到了绝境,死亦何惧?”

“……”刘吉再次无言。

他当初不懂李广、李蔡、公孙贺等不愿受审自尽,宁死不折的骨气。

但现在,他懂了刘据拼死一搏,也不愿在江充鼠辈手下受辱的傲气。

他只能隐晦暗示:“据弟,我也与冠军侯一样,不能答应你任何…劝言。”

劝言,不如说是拉拢。

“但你要谨记,”

为了让刘据记牢,刘吉还在此重音停顿片刻。

然后再接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刘吉总不好明说:你表兄霍去病就算隐居,那也是数次加封后食邑已超三万户的冠军侯。

身上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官职仍在,仍是隐形的三公之一,跟随他建功封侯拜官者甚众。

真等你出事时,霍去病终究会启动‘最后一击’。

而他当初会给你刘据‘特别关注’,真到了最后关头,也总不会置之不理。

可此时的刘据,早已在经年累日的父子猜忌不和之中,情绪压抑,头脑不再清醒。

没有明白刘吉的暗示。

刘吉有系统的环境监测扫描和预警,不怕隔墙有耳。

只考虑泄密的顾虑,他完全可以对刘据明言。

但他还要考虑到刘据若未来登上帝位,他今日明言后,来日要如何自处?

老刘家的政治生物的基因,只会让他陷入新一轮的猜忌。

届时必起乱子,又是麻烦。

刘吉只能再三说:“据弟,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兄长好意相劝,据记下了。”

刘据不好辜负好意,便应道。

他此时仍旧不懂,但总归是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迹。

作者有话说:①源自《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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