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丞相薛泽, 出身权勋豪富世家,祖父曾封广平侯,自身亦封平棘侯。

——在出身寒微、少时放猪为生的公孙弘出任丞相, 开创‘拜相而封侯’先河前, 历任丞相皆出身大族世家, 从来’先封侯后拜相’。

如此身家,百官之首, 捐粮还能比公孙弘少、比卫青少?

薛泽也跟上:“臣愿出三年秩禄,并捐布三百匹,为灾民裹腹裁衣。”

衣食衣食,灾民最缺的首先是食物,而后就是衣裳。

先有东莞侯慷慨解囊,接着皇帝作表率,又有长平侯、御史大夫和丞相在前。

殿中朝臣不论真仁善与否,都已被架起来了,若不跟随捐粮赈灾,就将如被火焰煎烤。

“臣愿捐三年秩禄。”

“臣亦愿捐三年秩禄。”

……

朝臣开口捐粮的声音, 在刘吉耳边自动转换成:‘叮, 灾民三天口粮进账。 ’

‘叮, 灾民三天口粮进账。 ’

‘叮……’

叮叮进账的是口粮, 也是性命。

随着进账越来越多,刘吉那像是守财奴的钱罐子掉进金币的表情,真是藏都藏不住了。

上首的刘彻看得一清二楚。

如何还不明白,他这侄子是早有此谋算?

然所有谋算,皆为的是关外数十万灾民,亦为的是大汉数十万百姓。

他甘愿成为对方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刘吉视线和上首的猪猪帝对上,对方一脸了然看透的神情。

“嘿嘿。”回以傻气中带点心虚的一声笑。

刘彻:算计了朕还知道心虚……罢了, 是朕自请入瓮。

殿中朝臣皆已表态完毕。

最后廷尉张汤开始他最擅长的扩大‘连坐’。

“陛下为表率,殿中诸公为前驱,其余朝臣想必也愿效仿的。”

殿中朝臣捐出三年的年俸秩禄,其余朝臣也别想躲过!

百官之首的老丞相薛泽,表态后就又一副半睡不睡的模样了。

这是不打算沾手。

刘吉半点没为不在场的朝臣被‘连坐’捐粮而内疚。

来到西汉作为权贵阶层生活一年多,刘吉最清楚不过朝臣百官,没一个是靠俸禄讨生活的——哪怕是出身寒微的公孙弘和张汤。

再说严谨一点,每个秩禄五百石以上的官吏,几乎身后都有一个富裕的世家大族。

毕竟这可是公元前的西汉啊,察举制尚才初立。

祖荫、世袭、恩荫各种祖荫家传,才是官吏入仕的绝对主流途径。

绝对不会出现捐了俸禄,导致拮据吃不上饭的事儿。

刘吉:不仅不内疚,还打算再薅一轮!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今日大汉君臣众志成城,定能救得数十万灾民性命!”

……

刘吉之前和颜枢他们说的他还另有打算,这第一个打算因为猪猪帝的大力配合,很顺利实现了。

筹措到的粮食加一起,大约能让灾民吊命半年。

这还不够。

刘吉也是一个扩大‘连坐’:“陛下和众朝臣为赈济灾民,慷慨解囊,堪当天下豪富之典范!”

“臣侄以为,大汉开国至今七十九载,帝王皆行仁政,轻徭薄赋,给民休养生息,终至达成富藏于民。”

刘吉这就是在说鬼话了——他最知普通庶民的家境和生存现状,民富个屁!

但硬要说‘富藏于民’也没错。

因为大量的流民、失地徒附部曲、官私隶臣妾,在当前权贵者眼中,他们并不是民,而是如牛马畜力一样的工具而已。

他们认为的民,是士族、大族、勋贵、官吏、豪富等,所有掌握话语权的群体。

都不能喊出“吾乃民!”之人,谁能证明你是民?

刘吉思绪片刻发散,立即就被拉回,毫无停顿接着说:

“然最富莫过于豪强,其富更甚公卿王侯。”

这话倒是真的。

只因刘吉自己就是一位君侯,深知豪强家底之深厚。

若他没有猪猪帝去年赏赐金帛,没有查抄十数家不法豪强家产,别说免赋税徭役,收上来的租税赋敛不过是够糊口而已!

“臣侄觉得,朝臣公卿已无余粮,再有赈济灾民之心而力也不足。但豪强之家定然有粮,众志成城,定可大力赈济灾民。”

东莞侯国查抄的不法豪强家产,其中田庄的五谷存粮,那是一库一库的!

足够侯国万户百姓吃一年了。

所以豪强之家定然有粮。

“……”

殿中君臣一时沉默下来。

最终,上首的刘彻开口:“天下豪杰及家资三百万以上者,令其徙于茂陵县。粮食笨重,恐在郡国之时,就变卖换成了轻便的金钱。”

换言之,关中豪强有粮,但不如尚在郡国家乡之时存粮一库一库的。

当然,郡国之中,还有不少逃匿隐迹的漏网之鱼。

此时倒也不必说了。

“况且,强令豪强捐粮,虽说x君令不敢辞,然亦难免生怨。”

为流民冒犯豪强众怒,值得吗?

刘吉知道君臣认为不值得。

也所幸他早知他们认为不值得。

“臣侄受教。”刘吉先虚心表示受教了。

过了数息,好似当场迅速思考一番,才接着说:

“臣侄或许有法子,让豪强自愿交出粮食,拿去赈济灾民。至于关中豪强少存粮,也可去关外,到豪强变卖了粮食的郡国筹粮。

反正已有陛下和诸公所捐粮食应急,在路上耗费时日久些也无妨。 ”

“哦?”刘彻来了兴趣。

不必同豪强正面冲突积怨,就让其心甘情愿交出粮食,如此劫富济贫,那可太好了!

丞相薛泽就在刘吉‘旧友’名单之中,昨日派了家臣用粮食换回三斤精盐。

眼下已经有所预感。

果然,刘吉开口:“臣侄原本还载了一车精盐,欲分享献于陛下。臣侄在等候召见期间,拜访旧友时,所携赠礼就分享了一撮精盐,谁知友人们实在喜爱!纷纷愿以百石粮食,换一斤精盐!”

“臣侄不好拒绝,登门者便都同意换了出去,最终竟换得粮食约万石,打算到时也一起拿去赈济灾民。”

一眼假!

无需事后探查,殿中君臣就知刘吉说辞是粉饰美化过的。

根本就是他刘吉,专门做了一桩物以稀为贵的买卖,为的也是筹措粮食、赈济灾民。

汲黯:……终归行的是好事,罢了。

刘彻闻言,作出责问模样:“哦?高照将原本打算上献给朕的精盐,拿去经商市易了?”

刘吉好似不觉,笑道:“臣侄给陛下留了二斤精盐,会和纸张一起送上,够吃到少府炼出下一批精盐的。事急从权嘛,哈哈。”

有点气弱,一副怕被长辈训诫的小表情。

但并无心虚,因为他刘吉把他皇叔放在首位——

“臣侄也将国中炼盐坊的炼盐之法,都详细记录整理成册,稍后会一并交给孟少府令,尝试几次应当就能完全掌握炼盐法了。”

将提炼精盐之法上交少府,并不影响东莞侯国未来可能的精盐生意。

少府是为皇室管理私财和生活事务的,不是生产商品为百姓服务的,与民争利说了也不好听。

刘彻好笑打趣:“二斤精盐,能换回两百石粮食了。对搜肠刮肚地筹措粮食的高照而言,朕之分量倒也不轻。”

看来自首陈情这一茬,顺利通过。

不会再来计较他这次遍访旧友、结交广泛的小失误,毕竟是事出有因,且事急从权嘛。

于是刘吉丝滑切回主题:“臣侄以为,这桩生意还可以继续做下去。少府工坊提炼精盐,去和关中、或者去和关外豪强换购粮食,用于赈济灾民。”

“可。”刘彻迅速同意。

“东莞侯主掌此事,御史大夫协助理事,卫尉领兵护卫安全,少府令全力提炼精盐。”

刘吉、公孙弘、苏建和孟贲,皆离席领命:“唯!”

刘吉:又一个打算成功实现。

……

这时,大农令郑当时,颇有几分忧虑:“筹措粮食赈济灾民,确是仁善之举,也是解了燃眉之急。”

“然亦是扬汤止沸之举。若不能釜底抽薪,令灾民有宅容身、有田求生,再多的粮食也都无济于事,平白虚耗罢了。”

大农令作为户部尚书的先祖,管着国家租税、盐铁、钱谷与财政收支。

看看这大农令思维,思考事情时始终落足于宅田耕织等事。

刘吉正愁引出话题,郑当时就送到嘴边来了:“郑大农令所言甚是!”

刘彻闻言询问:“高照可有良策?”

刘吉直奔主题:“受先前迁徙侯国不法豪强宗族千余人前往朔方之事启发,臣侄以为,或可将灾民徙往朔方、五原的河南地一带。”

大汉欲经营河南地一带,募民十万口远远不足。也并非不想多多募民,而是募民困难。

“一则募民十万口徙朔方之令,可轻易达成,充实边疆;二则,尚未离开故土的被招募百姓,也不必再经受离乡之苦。”

“三则,数十万灾民也有了落地生根之地,可在河南地耕种求生,繁衍生息。”

“此法可行。”刘彻给予肯定。

秦时就曾数次徙民,大汉立国以来亦多有徙民之举。

被徙之民,大多不愿离乡背土,实在无法,也私以刑徒、隶臣妾、游民流民相充。

刘吉此法并不算惊世骇俗。

刘吉未来一段时间的同事之一的孟贲,疑惑地开口:“只是如何才能将灾民顺利徙往朔方?”

以往徙民,皆为民户自负食水行囊。而数十万灾民大半身无长物,如何抵达朔方?

丞相薛泽的出身和性情,让他不会把灾民放在眼里心上。

对刘吉提议的徙灾民于朔方,也不甚赞同:“或可不必徙往朔方,而是徙往茂陵县。”

“茂陵县之地近便,且先前徙来的诸多豪强正在建宅开田,急需劳力做工。灾民前往,轻易即可跻身工事,便也暂时求生无虞了,不必永无止境般地耗粮赈济。”

听起来不错,典型的‘以工代赈’举措,常见于穿越历史网文和影视剧里的赈灾剧情中。

但是,也要看看发起方是谁。

是徙往茂陵县的前郡国豪杰豪富啊!

猪猪帝当初为什么要徙豪强入关中茂陵县?

是因郡国豪杰豪富盘踞一方,有枝强干弱之患,于是效仿先辈下令迁徙关中——自己的茂陵所置茂陵县,以强干弱枝。

你薛泽现在却让数十万灾民,徙往茂陵县,去给建房垦田的豪强们做工?

表面上是以工代赈,减轻赈灾负担。

实际上,是在给豪强们送菜…不、送人!

“茂陵县并无广阔土地,可供数十万灾民耕种为生,若果真徙入茂陵县,唯有徒附豪强、沦为家奴部曲一条路。”

公孙弘冷言驳道:“尔后,诸郡国豪强再次壮大于关中。长安之侧,卧有猛虎,敢问如何安睡?”

刘吉想起了汉后期的关中特产‘五陵少年’,他们一掷万金,恣情享受,藐视礼法。

天下高官、富人和豪杰兼并之家,上下数代徙入五陵地区,尚且拧成了一股绳,‘五陵少年’们横行无忌。

若是此时再白送他们数十万的家奴人手,他们就能未央宫换个主人。

刘吉:毕竟才把他们从自家地盘迁过来,恨意正浓呢。

薛泽被辩驳得沉默不语。

刘彻看向薛泽,眼神之中情绪莫辨。

刘吉:众所周知,猪猪帝的丞相是耗材。大约两年之后,就要轮到薛丞相了吧。

见猪猪帝视线转了过来,刘吉见机提出孟贲所问的对策:

“或可用筹措到的粮食,在通往朔方沿途的县乡里亭,每隔数十里就设一处赈济点,早晚两餐发放粥饭,引着灾民往朔方走去。”

去朔方的路上有粥饭吊命,灾民为了活下去,也会蜂拥而至。

“另外,或可诏令天下:徙朔方者每户给田。如此,可让灾民半途有求生之欲,到达后有求生之本。”

“再者,灾民复耕所需粮种……培育马铃薯的籍田已经收种两茬,想来已有粮种百万石?”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没推广种植,权贵阶层就已先大饱口腹之欲了吧?

刘吉想多了。

皇帝广积粮以出击匈奴的执念太强,没有大量权贵敢大肆饱食留种的神粮。

郑当时答:“已远超百万石。”

宇宙高产品种的马铃薯,在西汉农耕水平之下,亩产亦有百余石,即亩产近3000斤。

看来他所说还是太过保守。

确认粮种无忧,刘吉接着往下说:“或可将天赐的高产马铃薯,昭告于天下。”

“并承诺:将于明年春天,在河南地一带朔方、五原推广种植,届时将为民户无偿发放适量粮种,且广派农官教授耕种之法。”

刘吉所说极为可行,郑当时激动之下插话:“如此,灾民沿路有粥饭活命,到达后有田、有高产粮种,何愁不愿前往?何愁不能落地生根!?”

刘彻亦赞同:“此法甚妙。”

何况将马铃薯昭告天下,一能稳灾民徙朔方之决心,二也能定全天下人之民心!

再者,有河南地种植马铃薯的经历在前,后续推广种植马铃薯时,先已消解大部阻力。

郑当时也想到了,此举有利于来日推广马铃薯,嘴里念叨着补充:“教授耕种之法时,万不能漏了种植禁忌。不可数年连作,需换地轮种;不可单种马铃薯,五谷亦不可废……”

听大农令念叨,刘吉再次确定,古人的农耕水平甩几个他。

轮不到他指指点点。

最后一个打算也成功实现。

至此,刘吉今日入宫进见的所有打算都已实现。

之后君臣们又议了会儿事,刘吉只是安静旁听。

“散了罢。朕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尝x尝精盐烹饪的饭食了。”

今日难事都有了解决之策,收获也不少,刘彻心情颇佳地离开。

去往椒房殿,看看皇后和据儿。

长子刘据已满三周岁,过了最易夭折的新生三年。如今他口齿清晰,常有童声童语,最是可爱。

逗上一逗,颇能解忧舒心。

“君侯,今日可有要事?”公孙弘近前询问。

刘吉大概猜到目的:“某今日并无要事。可是要就之后的筹措粮食、赈济灾民诸事,尽快商议一番?”

“正是。君侯可愿随臣前往公署详谈?”公孙弘邀约。

刘吉欣然:“自然。”

苏建和孟贲也上前来,之后四人就要共事一段时日了。

“君侯,御史大夫,臣亦同往。”

“同往同往。”

四人出宣室殿,转战公孙弘坐班的公署详谈。

夕时二刻才谈妥散去,各自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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