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马车驶回东莞侯别第。

郑伯等在大门外,迎上前回禀:“臣已挑回一批隶妾待选,前院东室已经收拾布置妥善,东厨陶庶子也已备好热水和粥羹。”

“又冒犯了。”

刘吉伸臂,将吴锦驰从马车上抱下。

颜枢也跟着去抱吴五郎。

刘吉怀里抱着一个人,步履轻缓,边走边侧头吩咐:

“先选一名最机灵手巧且稳重者,带来东室服侍絅女娘。”

“让两个隶臣去东厨打来热水, 在东室备好沐浴隔间。”

“至于粥羹,让东厨适机送到东室。”

“唯。”行至半途,郑伯领命而去。

刘吉和颜枢继续穿门过院,将姐弟二人送进东室。

此处是别院客宿之处,去年同行随队入长安的齐窈也曾在此小住。

一应入住准备都已妥善。

屋内甚至备着正冒热气的生姜甜饮和糕点,以驱寒解饥。

刘吉将人直接抱进内室,轻放在坐卧两用的榻上。

然后回身顺手就倒了一樽生姜糖水, 塞进吴锦手中:“喝点生姜热饮,以防风寒。”

不等吴锦道谢,他人已转身又倒了一杯, 塞给旁边的吴五郎。

手背碰碰小童子明显消瘦的脸颊, 小童仍然乖巧, 却显得安静沉默。

从牢里见面起, 还没听他开口过。半蹲下来, 直视小童子,温和笑问::“泽小郎君,还认识我吗?”

才七八岁的小童子,在不见天日、呻吟不绝的诏狱关了近半月,怕是吓坏了。

以前看见他会活泼地笑着招呼的小童,现在却安静无声。

吴锦姐弟也是吴家人, 既要抄她家,怎不去抄茂陵县吴氏全族,却连稚幼童子都不放过!

吴五郎小口啜饮甜甜的糖水,看着刘吉的眼睛没出声,但小幅度地点头。

他认识。

还会给出回应就好。

应该只是吓到了,多些陪伴关心,过些时间慢慢还会恢复活泼。

“泽小郎君,真聪明!”刘吉抬手轻抚吴五郎头顶,“先喝一樽甜饮,吃半块甜糕。然后我们就去沐浴,换上新衣裳好不好?”

“好。”

小童子点头,低低出声。

刘吉却是笑意灿烂,试探问道:“那泽小郎君,你是要跟着阿姊吗?或者你愿意跟着我,让我带你去沐浴吗?”

倒不是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避嫌顾虑,而是吴锦身上有伤,她尚且只能让隶妾服侍擦洗,哪还能照顾幼弟洗漱。

“……愿意。”小童子沉默半晌,在刘吉不错眼的盯视等待下,终于点头。

“好嘞!”刘吉抱住吴五郎站起身,“那就由君侯带你去x沐浴换新衣裳咯!”

抱着还颠了颠,又笑着捏捏他脸颊。

得到一个小小的羞涩微笑。

这时进出的几个隶臣已经隔出沐浴间,浴桶内也已倒好热水。

郑伯领着一个行止谦恭的中年隶妾进来。

“服侍絅女娘沐浴换衣。”刘吉下令看着规矩健壮的中年隶妾,又叮嘱道:“女娘身上有伤,切记伤口不能沾水。”

“喏。”中年隶妾恭谨垂首领命。

“走,我们去给泽小郎君沐浴罢!”

刘吉抱着小童子往外走,颜枢和郑伯等人悉数跟上离开。

出门后,郑伯回身顺手将东室大门外拉关上。

三刻钟后,刘吉和颜枢将沐浴过换上干净新衣的吴五郎送回来时,东室大门也已敞开,吴锦也已沐浴换衣完毕。

东厨的陶盘亲自领着隶臣,送上温热的甜枣粥。

中年隶妾见机上前,盛出两碗粥。

满碗的放在吴锦面前,半碗有余的放去吴五郎面前。

刘吉伸手示意:“你们先用些清淡的枣粥。从明日开始,再逐渐进食一些荤腥。”

“唯,劳烦君侯操心。”

吴锦谢过,带着幼弟一起,一口一口慢慢进食甜枣粥。

刘吉落坐在旁边席位的坐坪上,随即看向侍立一旁的中年隶妾。

没等他开口,对方已机灵地上前跪地行礼,安静等待问话。

“你服侍得可好?絅女娘伤口可沾到生水了?”

刘吉问吴锦伤口有无沾水,中年隶妾的回答却不止于此。

“仆妾服侍得小心,没有鞭伤的后背以热水擦洗,有伤的前身只以巾帕浸水拧干后,避开伤处擦拭。”

“絅女娘的伤势已好了七八分,伤处皆已结痂,只两处屡遭牵动,有些微渗血。”

回答可知,所受是鞭伤,后背无伤、伤在身前,伤势无大碍。

“很好。”刘吉对中年隶妾的回答很满意,“看你确是个聪慧灵巧的,若絅女娘选定你,便留用罢。”

以当下的医术和医疗,他又没开出过伤药一类稀有奖励,他能做的不多。

除了好好养着等待自愈,别无他法。

“唯,仆妾拜谢君侯。”

中年隶妾年近三十,不及年少隶妾鲜嫩貌美,流转奴市已数月都没被富户买回去。

以后侥幸被买走,也多半是充作田奴,余生只能日日劳苦耕作。

若能被买进东莞侯别第,做服侍人的轻松活儿,实是得天大幸。

吴锦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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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絅女娘,仆妾名绿竹。”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吴锦颔首,“绿竹,你便先在我身边服侍罢。”

“仆妾拜谢絅女娘!”

姐弟用过枣粥,郑伯带来一批待选隶妾等在阶下。

刘吉提醒道:“絅女娘,再选五名隶妾服侍罢。”

吴锦没有推辞,她们只是暂时先服侍她,以后若无过错,还是君侯别院的隶妾。

除了绿竹又挑选出五人,大略问话几句,更换了一名口舌不俐者,最终定下留用隶妾共六人。

“牢房阴湿嘈杂,你们多日不曾好好歇息,万事不须管,首要先睡上一大觉。”

天色尚早,但刘吉没再留,起身准备离开。

“绿竹,尔等机警些服侍絅女娘。有事可找前院的颜庶子,若不能解决,尽管向后院正堂通告。”

他就住在后面正堂。

“喏。”绿竹等六名隶妾领命。

“君侯一路奔波也劳累辛苦,应也未曾好生歇整。”

吴锦也道:“君侯与颜庶子诸位,也快去用过夕食后好生歇息罢。”

刘吉眼底也泛起疲惫之色:“好。都先好好休息去。”

颜枢揖礼告退:“多谢女娘关心,这便回去歇息。”

陶盘随后:“多谢女娘关心。”

君侯和颜庶子几人离开,绿竹脑中回想颜庶子的称谓。

女娘,虽非‘女君’或夫人,却也是’女娘’。

‘絅女娘’这个称呼,似乎只出现在君侯口中。

“女娘,仆妾服侍女娘歇息。”

……

刘吉开启了待罪别院的生活。

吴锦待罪的同时,也开始精心养伤。

盯着吴锦姐弟少食多餐,一日三餐外加下午茶和宵夜。

刘吉闲来无事亲自指点,陶盘亲自动手。

拿手的、适合伤患的饮食菜色,一餐四五样,餐餐不重样。轮完一遍后,又凑在一起研发新花样。

刘吉会吃、吃过的还多,陶盘会做、厨艺天赋超群,两相合作,把东莞侯府的菜肴、汤品、粥羹、糕点、浆饮等菜谱又丰富了十数页。

“高照,好吃好喝,美人在侧,何其乐哉?”

东方朔第一个登门别院,前来探访旧友。没搞那些虚礼,直接登堂入室,大嗓门调笑。

刘吉斜睨来人一眼,“说话庄重些,别随口玩笑。”

“嫉妒我好吃好喝还有闲?要不你醉酒上殿,在殿中便溺一泡,这样保管能与我做伴。”

示人以谦谦君子者,嘴毒起来也不可小觑。

东方朔一屁股坐上刘吉的席位,挨挨挤挤的。

“你看到我在殿中便尿了吗!就一天挂在嘴边说事。”

“在你一朝跌落云端、搁浅泥淖,旁人趋利避嫌不敢理会时,我这个友人却前来探访你,你不该感极涕零吗?谁知却对我恶言相加,啧啧!”

“其他人皆知避嫌,独你不知撇清,可见你…愚笨啊。”刘吉回嘴互损。

旁人避之如瘟疫时,有好友不计得失前来探望,值当感动。

但也正因为是真正的好友,不必把感动宣之于口。不用权衡轻重的互损,就是情谊最好的证明。

“你到长安后,除了去未央宫请罪、去诏狱接人,就再未踏出别第大门一步,可是错过好些热闹。”

东方朔知晓友人性情,喜定不喜飘游,深居宅中是他乐意之事。

但被迫困居,与自由深居,都是足不出户,心境和意义却不同。

他知友人心中或有烦闷,就说些外面的热闹来解闷。

“朝中的几条‘鹰犬’近来似是得了犬疫!逮人就咬一口,莫名其妙,毫无道理。”

皇帝当下最大的一条‘鹰犬’当数丞相公孙弘,不得好死的’鹰犬’主父偃算一条。

东方朔口中所说‘鹰犬’,指的是现下以张汤、赵禹为首的行事严峻深刻的’酷吏’们。

“哦?”有系统狗狼灰,刘吉人在屋中坐、尽知天下事——严谨些,人在屋中坐、尽知内史事。

近来朝中的热闹,他每日都当八卦新闻看来以作消遣。

何况这把火还是他点的,他当然知道。

《酷吏列传》的威力,余韵悠长啊。

“其中廷尉张汤最活跃,四处咬杀!会稽郡守朱买臣、儒学博士王晁、济南王国相边通三人首当其冲,还有武强侯庄青翟,府中门客也遭清洗。”

【可不嘛,未来的丞相庄青翟,以及彼时的丞相府长史朱买臣、王晁、边通,可是设计陷害了时任御史大夫的张汤,令其自尽身死。 】

【现在得‘谶梦’预知了未来,提前锁定杀身仇人,可不得提前出手报复回去?张汤可不是仁善温和的性格。 】

系统狗狼灰人性化地斜睨一眼刘吉。

【更绝的是,酷吏列传中的成员们,都知道其他成员的仇人和恩怨,却不知其他成员也知晓自己的。

然后在评委席上,还坐着一个皇帝刘彻,这能不热闹吗? ! 】

“诶?不愧是传闻中东莞侯豢养的疾如风快如电,搏杀千数游侠刺客的护卫猛犬啊!就是机灵。”

东方朔正好看见旁边狼灰的眼神,伸手去摸狗头,被龇牙低吠。

他也不在意,往下说:“现在的朝堂啊,要说因此引发的大案大事真没有。就是一天天互相攻讦,吵吵嚷嚷的让人耳朵疼,乱成一锅粥了!”

“那就趁热喝了吧。”

刘吉端起今日浆饮(糕点)‘八宝粥’,就着碗沿喝了一口。

他把《酷吏列传》作为负分评论内容的初衷,是想给朝臣们找些事儿做,免得闲得发慌来找他的麻烦。

可不是冲着祸乱朝局去的,那样会殃及社稷黎民。

所以他向‘酷吏’成员们剧透的同时,还拉了一个猪猪帝坐在评委席,掌控全程。

现在闹是闹却可控,于大局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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