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刘吉就职考工室令的时候, 纸肆和卫生纸品铺肆也重新开张,负责两处坊肆的吴锦开始了早出晚归。

“夕食摆在堂屋。”刘吉边往里走边道,“絅女娘可回来了?”

“女娘也刚回,与君侯前后脚到的。”郑伯恭谨地跟随侧后方回道。

“好, 我去后院换身衣裳, 你去请絅女娘和泽小郎君。”

“唯。”郑伯领命离开,转身后心底纳罕:君侯近两日开始讲究仪容衣着了,用夕食前还要换一身衣裳。

突然脚下一顿。

以前用朝食、夕食、午后糕点的地方都在后院堂屋,近两日却都摆在前院,且还顿顿不落地请吴女娘共进。

虽说以前是吴女娘有伤在身,餐食都送去东室进用,如今伤势痊愈,于是能移步前院堂屋用餐, 君侯邀她一起也算是待客之道。

但是, 当初齐宥冥也曾做客几日,君侯也没一起用餐啊。

综合君侯种种言行……难道他们终于要有夫人了?

不过若真是这样,君侯为何要为吴女娘置宅, 还上心督促收拾布置新宅, 好似想让她尽快搬出去?

搞不懂搞不懂。

郑伯搞不懂的, 是因思维差异。

刘吉又不是想像他那些属下一样, 到任新地方就纳一个妾室, 也不是想养只金丝雀。

无名无分的时候,哪怕客居也不太好听。

刘吉脱下红黑配色的正式着装,换上青白配色——贴身白色深衣,外着青色双层纩袍,外罩白底青藤直襟氅衣,领襟、衣摆、袖口皆绣同色祥云纹。

腰系掌宽锦缎腰带, 正中镶以一片苍玉。

发型虽仍是头顶圆髻未变,却将三梁进贤冠换下,插上一支白玉簪。

脚踩青色丝履,迈步进入堂屋时,带动衣摆、衣袖轻扬。

青白配色有如青风明月,温文尔雅,一派君子风流。

走近些看清衣裳的纹绣,腰间锦缎苍玉带,头上白玉簪。

又在风流之中,增添几分矜贵,多出几分权财富贵。

【好一个心机白莲雄孔雀! 】

【要想吸引喜欢的女子,就得内外兼修。 】刘吉不以为然,【我的内在美需要时间去发现,但外在美捯饬捯饬,却是立竿见影。 】

人为悦己者容,他打扮自己理所应当。

等到时机成熟些,他还要上色。诱手段呢。

【自从知道历史旅游者可以和土著谈恋爱后,你还真是手段叠出啊。 】

“又不是在外面,不必行这些虚礼。”刘吉入内,抬臂下压示意准备起身见礼的吴锦姐弟。

他没有落座上首席位,而是在与吴锦相邻的上手席位落座。

东厨隶臣鱼贯而入,在刘吉和吴锦姐弟的两张席上食案,摆上同样的三菜一汤和稻米饭。

与阿姊同席的吴五郎左右看看,大眼好奇地问:“颜叔父、赵叔父他们呢?不一起用夕食吗?”

“……泽小郎君,你可称呼他们的官职,如颜庶子、赵洗马、钱仆等。”

刘吉表情无异地先纠正了辈分和称呼,再才回答:“他们今日都很忙,能够用夕食的时辰前后不一,便都在自己的公舍居室中用了,免得互相不便。”

“唯,我晓得了。”君侯说的有理有据,吴泽也就深信不疑。

刘吉起箸,招呼着:“趁热开吃罢。”

隶臣妾侍立在门外听召,堂屋中就三人用餐,不必讲用餐虚礼。

咽下一口饭,刘吉自然地关心起吴锦今日在外的工作情况。

“你的铺肆重新开张,可还顺利?”

吴锦咀嚼口中饭菜,咽下后回答:“虽关停近一月,当初也查抄得乱七八糟,不过昨日半天便收拾一新。进货卫生纸品、摆上货架,今日就顺利重新开张了。”

“有赖于君侯造纸坊有存货,又提前三日复工抄纸,铺肆供货充足,今日开张后蜂拥而来的客人皆是满载而归。”

近一年的卫生纸品市场开拓、培养、稳固,长安城乃至左右内史整个地界,小富、中富至大富阶层家户,已经成为卫生纸品的忠实拥趸。

关张的这一个月,家中有存货的还罢,没有存货或存货早已耗尽的人家,那是翘首以盼!

用过软和的厕纸,再用回厕筹,真是万分嫌弃!

癸水来时,用卫生纸白日换两次、夜里换一次,用过就扔进茅厕,舒适方便又干净。

一旦没有卫生纸用,就要麻烦地换洗月事带,一次又一次填装草木炭灰,癸水期间更是心烦气躁!

“铺肆重新开张,大小女娘客人都欢喜极了。”

吴锦又分享着她的未来计划:“待眼前的事情理顺,正月里我打算在左内史地界、城中东南,再开一家铺肆。”

“想法很好也可行。一家铺肆到底覆盖范围窄了些,路远的客人购买也不方便。”

刘吉称赞吴锦的打算,“如此一来,城中西北、东南各一家铺肆,也勉x强覆盖了全城。”

“我那纸肆明日也要恢复开张,劳烦絅女娘了。若有为难的人和事,皆可寻我做主。”

吴锦接管纸肆,就如他新官上任,难免会有人和事不称心、与她为难,他这个主君可协同压制。

“臣记住了,若有解事,臣定请君侯做主。”

吴锦没有她被看轻了的误解,坦然接受君侯的回护。

边吃边聊。

快搁碗筷时,刘吉说道:“下值回来时走的西门,顺道去看了一圈你的那处宅院。”

吴锦口中咀嚼着,看向旁边席上的人,嗯声表示在认真听着。

“绿竹带领几个隶臣妾,收拾布置的进度尚可,再有小几日就能妥当了。”

刘吉又问:“他们布置只是遵循常规,你们可有自己的想法?尽管说来。”

吴泽率先提出:“君侯君侯,我想要一处自己的屋室,还要像君侯一样布置出一间看书、写字、六博、围棋的书室。”

“还想要一个陶庶子的门生,烹饪手艺上佳,顿顿吃得香。”

刘吉不觉吴泽贪心,笑着应下:“宅院是左右并排的布局,以花木山石为屏,东边是你阿姊的小院,西边便是你的小院,都是‘一堂二内’的屋室,你的书室可从堂屋隔断布置,也可改设后面东室。”

“至于延请陶庶子的学徒,这就要泽小郎君亲自出面了,如果你能让人答应,便皆如你所愿。”

“便是厨艺最佳的陶庶子,若你能说动他,也可叫你接去。”

“谢谢君侯!”吴泽闻言欣喜,他不懂身为侯庶子的陶盘若跟着他们姐弟走了,或许并不名正言顺。

只为君侯信任他交给他任务,而壮志满满。

吴锦送食稻米饭的动作慢下来,未几又恢复如常。

轮到她回复了,只道:“臣并无特别想法,常规布置即可。”

刘吉颔首,又转而对吴泽道:“泽小郎君,你年纪尚小,来日你阿姊白日外出忙碌去了,你一人待在家中将你交给仆婢也不能放心。”

“若你愿意,仍可时常客居于此。”

吴锦代为推辞:“如此太过叨扰,臣白日忙碌时可将他带去铺肆。”

“絅女娘,可曾听过孟母三迁的典故?”刘吉观吴锦神色大约是听过,才继续说:

“经商当然没什么不好,但他年纪尚幼,不可急于定下所行之道,也就不该让他过早混迹于坊肆市井。”

西市、东市等商业中心地区,太早混迹其中,容易养成狡猾重利的商人习性,或者油滑轻浮的市井混子作风。

“尤其絅女娘你又全天忙碌,无暇照顾和教导他,只能放任他荒废度日。”

吴锦再有才能,也没有分身术,忙碌时无法周全地照顾和教养幼弟。

“君侯说的是,是臣考虑不周。”

“你的忙碌无暇他顾,至少有我一半责任,那我便也该为泽小郎君的成长尽一份力。”

若非现在的太学只收学有所成的五经及其他学说博士弟子,没有启蒙和初级教学,刘吉更想把吴泽送去太学。

“郑庶子常驻别院,有他看顾也不怕仆婢阳奉阴违,再者也能跟着长些理事的见识和本领。”

“以后颜庶子也不再随侍我左右,居家闲暇时教他认字读书、学习礼仪,外出时当个小书童,也能锻炼胆识和眼界。”

跟着郑伯学内务,跟着颜枢学外交,既增了学识,也长了见识。

再者做客东莞侯别第,更能常与君侯相处,若能学得两三分见解和气度,更是受用终生。

无论怎样,幼弟一个男童,都比跟着她一个事忙的阿姊要好。

“多谢君侯。”吴锦搁下碗筷,郑重向刘吉行礼道谢。

吴泽懵懂,但他喜欢阿姊,也喜欢住在别院和君侯相处,忙跟着行礼道谢:“多谢君侯,我会常来做客的!”

【你是不是在耍心机? 】

比如把吴泽留作人质,让吴锦即使搬离了也会常来别院。

【怎么能是心机呢?攻略一个女子,也要攻略她的家人。我这是爱屋及乌,而且吴泽本身也懂事乖巧,我多照拂几分不是应当的? 】

……

第二日,刘吉乘车出行。

没有直接去考工室官署上值,而是先绕道孟贲家中。

昨天刘吉下值前,已经派人向孟贲传过话,说定了今天一道去官署就职。

刘吉乘坐御赐的驷马安车,亲至孟贲家中,延请他就任考工室丞。

出门时把臂同行,又邀他同乘,一道前往官署。

如此姿态,极尽礼贤下士,他本人得了好名声。

更给孟贲做足了脸面,也震慑了轻视孟贲的小人。

孟贲被免官右内史,赋闲家中,出任的又只是俸秩千石的九卿主要佐吏丞,与往日的中二千石相比,俸秩折半、权柄更不止折半。

然东莞侯如此礼遇姿态,一些小人心思,便如潮气见到炽日全都晒干蒸发了。

无论是在大学小社会,还是在刘女士的集团职场,刘吉见过的扒高踩低不少。

为了日后工作的顺畅,他从开始就把信重心腹的姿态做得足足的。

到达考工室官署,向迎接的众人介绍孟贲时,无一不热情顺服的面目,说明了刘吉没做白工。

“以后考工室一应公事,皆汇总于冯署长处,再递呈孟丞批复。若遇不决之事、为难之事、徇私不公,以及事关重大的大事,才最后交予某处理。”

刘吉定下考工室以后的办公方针,结束了这场引见新人的临时‘早会’。

“主管作坊位于西市的众吏员,每一个作坊推举出一名熟知坊中事务的吏员。今日某与孟丞、冯署长和推举出的吏员,将一道外出巡视下属作坊。”

吏员代表很快选出,刘吉带领众人,邀请孟贲、冯署长同乘,又让其余随行人员骑马跟随。

——没有马匹者,便去骑钱仆专为今日外出准备的备用马匹。

能主管作坊的吏员就没有不会骑马的。只因君子六艺、武德充沛的遗风尚存,骑马是士族及以上阶层的必备技能,无论男女。

一天巡视下来,刘吉也在心中绘制完成作坊分布图,将各自的优势和弊病都摸清并对应。

但无论是发挥优势,还是根治弊病,都不能急于一时,需得循序渐进。

三个月,刘吉打算在明年开春前,把考工室下属的作坊清理一遍。

遵循奖功罚过的原则,无用屡犯者受惩处,多才多劳者得奖赏。

于是,之后的日子,考工室的事务全面接手后,正常组织生产的同时,开始整顿下属作坊。

一个接一个,稳步有序地推进着。

贪腐者,欺凌者,无为者,大过者,尽数被清算。

一桩桩一件件,无一错漏,甚至让人生不起怨怼。

因为罪证太详实,有些事就连本人都不太记得了,却被刘吉找了出来,如果想对峙还提供足以采信的人证、物证。

“东莞侯确实是性情仁善,言行温和。但手段……也是不缺的。”

于是在年终九月结束,岁首十月到来之际。

授官考工室令的东莞侯,在仁善名声之外,又开始多出他手段非凡的传言。

真实情况是,系统通过环境监测扫描辅以大数据分析,提供罪证线索。

刘吉则派人按图索骥,拿人讯问,招供画押,定惩判罚。

若说东莞侯手段非凡也没错。

毕竟光有罪证线索,也不能做到平稳地肃清考工室弊病。

截止元朔六年春一月。

考工室在这一场肃清之中,最终死刑者三人,革职驱逐并纳金赎罪者二十余人,罚俸半年至一年者三十余人。

官署里的吏员,一半都换成了新面孔。

如此雷霆手段,却还无人喊冤。

被惩治者,甚至也不怨恨东莞侯,只愧悔自己做了错事,或者反省为何没藏住、没做干净。

……

而在茂陵县,东莞侯整顿考工室的同时,从吴郡北部边界迁徙而来的吴氏,也接连暴露出腌臜脏事。

几乎与肃清考工室算时间同步,到元朔六年、春一月时,曾经的郡国豪强大族竟已彻底败灭。

吴氏嫡支死的死、疯的疯,宗族分崩离析,家财一钱不剩,仆婢散尽。

伴随吴氏覆灭,一些猜测流言也在小范围内流传起来。

“吴氏覆灭,源于内腔腌臜溃烂后蔓延,终至千疮百孔、身躯倾倒。然而哪家高门大族,没有一些类似的腌臜?”

“说到底,还是得罪了贵人。然能不露一丝端倪,信手挑拨便轻易覆灭一族,手段可真是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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