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至于将淮南王视作寻常豪强地主,只需他缴纳田租即可?

刘吉没提,殿中君臣也都没提。

仔细想想,削封二县, 于淮南王有何损失?仅仅减少了二县民户的算赋和口赋而已。

甚至彼时汉郡农户,还将为淮南王耕种。

削封二县归属汉郡, 朝廷固然有所收益,淮南王也固然有所损失。

但最大的好处, 还是被淮南王占了去!

只因殿中君臣皆知,王侯和列侯诸等侯爵在封地之内的田亩私产,从来都不算少,获取也没多么困难。

诚然,郡国豪强侵占和兼并田亩广袤连郡,但郡国之中最大的豪强, 难道不是领封的王侯、列侯诸等侯爵吗?

刘吉他就是列侯, 深知其中猫腻。

对于东莞侯刘吉的聚财之能,殿中君臣都是信服的。

因此听出刘吉不认同对削封地域中诸侯田亩私产的处置,上首刘彻便顺着问:

“你以为当如何?”

“臣侄以为, 若二县之中有淮南王私有田亩, 应该纳入官田之列, 归所属郡府、县廷之官府所有。”

刘吉不急不忙, 娓娓道来。

“其余王侯、列侯诸等侯爵, 若遇此类削封惩处,也当依此法而行。”

就在郑当时以为,刘吉只是建议剥夺诸侯王在削封地域内的私有田亩,充为官田时。

刘吉却才开始真正亮出利齿:“为防王侯、列侯等仗势欺人,或用阴谋手段,从官田中将削没的田亩窃取回去,或可颁布诏令:

官田世代传承,永不可转为私田!即永不可转让、卖出。 ”

事实上,一直存在诸侯王仗势欺人、谋夺窃取官田的事情,也确实存在夺回充作官田的田亩之可能。

但也很显然,这同时也不过是刘吉扯的一层面纱,一个借口。

只因遇事办事,若出现此类不法之事,直接法办解决了便是。

何须颁诏规定官田不可转让与卖出? ——虽然很有效,乃是治本之策。

上首刘彻眼中精光湛然!

想到过往那些身死国除、无后国除、削封后的地域之中,诸侯王私有的田亩流入了何处——

不管最初是充作了官田,抑或直接被豪强地主兼并,最终都没有落在皇帝手中!

而且此类田亩的处置所得钱财,大半之数被下面的官吏中饱私囊,少数三瓜两枣才是朝廷的。

但若是那些田亩纳入官田,世代传承,永不可转为私田,那便相当于永远留在官府/朝廷,或说永远属于皇帝所有!

殿中君臣神色精彩之时,刘吉已经开始提出可能出现的问题。

“如此一来,日益累积,官府田亩终将广袤连郡。然大汉历经数代治理,山河安宁,违法犯罪而罚为官隶臣妾者数量锐减,无法耕种广袤的官田。”

刘彻颔首表示:“高照所虑甚是。”

但眼前似已出现官田广袤的景象。

殿中朝臣见此,还如何不明白,皇帝已然是同意东莞侯所言:官田世代传承。

于是殿中公卿的脸色更加精彩了。

刘吉随即提出解决办法:“臣侄以为,或可将官田出租给失地农户,以解决官田广袤而耕种的官隶臣妾人手不足之困。”

“至于租税,远低于豪强地主的五六成收成之租,稍高于朝廷依律征收的田租即可。”

刘彻闻言,已是难掩喜色。

出击匈奴要钱又要粮,休养三年的积蓄,去年一战已经打掉大半,他还打算今年春二月令仲卿率将领兵再次出击匈奴。

所以他需要钱粮,多多的钱粮!

官田增多→转租农户→田租增多→钱粮增多。

再简单粗暴不过的推理换算。

东莞侯果然善于聚财之道!

刘吉在解决办法方面,又提前打上补丁:“将官田出租给失地农户,乃是陛下仁慈、朝廷施与失地农户的惠利。

而为让更多失地农户沐浴陛下和朝廷恩惠,或可规定:每户承租田亩不得超过百亩。 ”

出任大农令多年的郑当时,已然参悟了东莞侯一连串建议的精髓。

官田,郡县官府所有,世代传承永不得转让或卖出为私田。

这不就是,商周之井田制? !

区别在于,‘公田’改了个名儿,叫官田。

以及公田属于国王私有,官田属于官府所有——其实最终本质也一样,官田属于官府、属于朝廷,进一步也就属于皇帝私有。

另外,公田分封给贵族,而官田转租给农户。 ——实则也无本质不同,无论贵族还是农户,皆是田亩的享有和耕种者,都不能将田亩私有。

“彩!”

上首的皇帝刘彻拊掌喝彩,如此三次。

高声夸赞:“东莞侯所言甚是!”

转头就吩咐殿中御史,“依东莞侯所言拟旨,颁行郡国,咸使闻之!”

“另,清算二元六年之后的天下郡国官田,追回非法窃取、卖出、侵占之官田!”

刘吉揖礼谢过皇帝的夸赞。

但心中蛐蛐:没有追回自建元元年起,而是从元朔一年开始流出的官田,他该说一句猪猪帝仁慈吗?

但无所谓了。

能入手官田者,总不会是温饱艰难的庶民百姓,豪强地主被追回剥夺官田,不会因此吃不上饭,损失不过九牛一毛。

既然他提出了官田数策,试图让大汉朝廷/皇帝来做这天下最大的豪强地主,那么会掀起何等风浪,他也早有预料。

好似当下此时,殿中公卿隐晦投来的一道道视线,晦暗而冷酷。

当然不止郑当时一人明悟了刘吉关于官田数策的本质。

尤其殿中公卿、列侯、宗室等,他们既为朝臣,也为豪强,更是大汉顶级豪强。

触及切身利益时,便是平庸愚钝之辈也会变得敏锐。

官田世代传承、永不可转私,虽表面看似利益受损的只是被判罚削封的王侯、列侯诸等侯爵。

但稍作细想便知,本将归属官府后又流出的官田,最终流入的乃是豪强之手啊。

以后官田只进不出,且还要被追回五六年间流出的官田,同样利益受损的还有天下豪强地主啊!

这殿中朝臣,大半之数是豪强或豪强家族出身。

他们也将利益受损,可以说断绝了他们一条重要的聚敛田亩之法。

沐浴着一道道不算善意的视线,刘吉处之泰然。

甚至还循着最炙热的视线回看,向对面露出茫然又坦荡的笑容。

怎么了?有事吗?脸上有东西?

说到底,他刘吉没有从殿中任何一位公卿手中抢夺田亩,不曾说要把诸位公卿的私有田产强硬地归入官田。

那么请问诸位:有何理由反对官田数策?有何理由为难于他?

至少明面上,殿中朝臣和天下豪强地主不敢对他发难。

至于暗地针对?玩阴谋他刘吉可是不怕的。

诸位关中豪强们,想想吴氏一族的覆灭吧!

他在吴氏之后就收手,没有挨家挨户报复回去,不是做不到,是因为数量太多嫌累。

像现在这样针对群体,就方便多了。

又或者,再经历几次当初在东莞侯国城外矮山的千人围杀。

刘吉:不用担心,只要不死,就往死里整!

“唯。”

在一殿静默中,只有御史唯声领命拟诏。

……

前年也就是元朔四年,因丞相公孙弘上位而东山再起的董仲舒,如今远在胶西王国做刘端的国相。

如果他听到刘吉所提数策,恐怕当即要引为知己。

——事实上,后来诏令下达至各郡国时,刘吉也确实收到了间接成功签到[历史名人:儒学改造者董仲舒]的播报。

董仲舒除了‘天人感应’、’大一统’学说,以及’罢黜百家,表彰六经’的主张,名扬于世外。

他其实还主张献田政策。提议纵使不能将全国的田亩平均分配,重现井田制,也该有每个地主拥有田亩的最高限度。

可惜的是,在主线历史中,这个限田政策未能推行。

后来王莽当权时恢复商周井田制,将一切田亩收归国有称为皇田,重新分配,结果是失败了,从此主线历史上的土地制度也不再有彻底的改革了。

现在刘吉x另辟蹊径,以削封地域诸侯私田纳入官田、官田世代传承、转租农户、每户承租田亩不可超过百亩的数策,在土地私有的历史大势之下,另开一条土地国有之路。

既然大汉能够在行政制度上‘郡国并行’,为何不能在土地制度方面’官私并行’?

井田制加限田政策,可称井田制2.0版本,便是刘吉的新官田制。

但凡今日出席廷议的朝臣们,除了实在愚笨者,都已明悟:

东莞侯刘吉剑锋所指,不是淮南王那二县封邑,而是官田。

是脱胎于井田之制的新官田制。

而聪明人中的佼佼者还意识到,刘吉献策、皇帝颁诏不过是滔天巨浪之前泛起的涟漪。

现在即使追回近五六年流出的官田,各郡县官田也不会太多。但来日鲸吞蚕食,加之皇帝本就大力削藩,官田必将广袤无比。

官田广袤,郡国豪强能兼并的田亩自然缩减。

但又诚如刘吉所想,殿中朝臣无从反驳。

官田数策立于法理之中,利国利民之策,如何反驳?

罢了,本来也没从他们手中抢夺田亩充为官田,不过是来日积累田亩缓慢些。

若是眼下他们敢谏言反对,恐怕家族私田当即就要变为官田。

于是,直到御史离位下去拟旨,殿中朝臣也不曾出声一句。

刘吉:温水煮青蛙,正是描述此时此景啊。

如果眼下是建元六年,公孙弘也还不是丞相,刘吉今日都不会说出刚才的一番话。

但现在是元朔六年,出击匈奴的卫青都因功获封大将军了,丞相都换成先拜相后封侯的公孙弘了。

汉武帝文治武功初显——文有儒学兴盛,、武有出击匈奴大胜,大权在握、独断乾坤。

所以刘吉果断地提出了新官田制。

他要赶在明年淮南王、衡山王谋反之前,赶在元鼎五年一百零六名列侯被免爵除国的‘酎金案’之前。

趁着几波削藩浪头上,正好让官田这张渔网多多网罗渔获。

刘吉:【说起来,燕王刘定国和齐王刘次昌身死国除,其私有田亩,似乎也在此次诏令追回官田之中? 】

【对。 】等在宫门外的系统狗远程回应。

【果然不愧是汉武帝,为了征战努力搞钱的人设不崩啊。 】

心念电转,刘吉的出神也只有数息。

上首刘彻问起:“高照,你的酿酒坊可建好了?”

这是今日之所以特许刘吉出席廷议的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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