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皇帝刘彻已经突破听觉可察范围。

刘吉双手后背, 微微侧身,面向宣室殿前广场。

站在高垒的宫殿台基边缘,居高临下。

低垂的视线从脚下层层台阶上移, 举目投向天际。

似在观看天穹,又似注视着久远的未来。

气质缥缈,高深莫测,悲天悯人。

不似凡夫俗子, 更近乎悲悯神圣。

【开始你的表演,action! 】

刘吉背向宣室殿门时,汲黯也跟着调整站立姿势,二人并肩而立。

在视野方面,二人便都断绝了发现背后来人的可能。

刘吉:【猪猪帝来得巧了,那就也好好说给他听听。 】

“兵丧,战争和丧乱。”刘吉没有直接回答汲黯所说是否助纣为虐、是否仍然仁善的问题。

而是开题先解析‘兵丧’二字:“战争,为实现一定的目的而进行的武装斗争。丧乱,死亡祸乱,多言时势或政局动乱。”

虚心好学般, 询问汲黯:“某学识浅薄, 不知对‘兵丧’的理解是否正确?”

“君侯所言正确。”汲黯回答后,进一步输出己方观点:“兵与丧,战争与丧乱,互为因果。正是:兵起而丧乱生,丧乱生则兵起。”

刘吉并不受汲黯观点输出影响,只按照自己的节奏阐述。

“钱粮是战争的支撑和基础,甲胄、兵器、战马和马具等装备优劣决定着战争的方式和输赢,保存自己和消灭敌人是战争的基本原则。”

若是比拼辩论实力,就算刘吉嘴皮子溜,又穿越历练有四年了,他仍旧不能笃定可以胜过谏臣汲黯。

所以他一直贯彻的就是,不要陷入对方的节奏,而是要把对方拉进自己的节奏。

定义了战争后,刘吉抛出自己的论题:“战争不当言凶、吉,战争只有正义与非正义两类,汲右内史以为呢?”

汲黯已然猜到,东莞侯将要从何论起。

但面对提问,他也据实回答:“凡战争皆为凶,不能说吉,确实不应言凶吉。”

却也表达自己的观点:“然而,凡战争皆是不义之战。所谓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刘吉大概知道汲黯后面一句话的出处,节选自《孟子·尽心下》。

说的是,春秋时期的所有战争都是不义之战,所谓征,是指上讨伐下,同等级的国家之间是不能够相互讨伐的。

汲黯这话一出,他不支持今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的态度就已经摆明了。

虽还未有明令,但军务大事,君臣之间早已开始通气。等到一旦摆上明面,以猪猪帝的乾坤独断,那想要拦回去就困难了。

所以这是趁着还未下明诏,来瓦解刚在廷议上提出以御酒聚敛粮食——能为战争后续提供钱粮补充的他?

“确实,春秋无义战。但现在是春秋时期吗?”刘吉大概知道汲黯的观点取的是引申意,但他不欲多说,只是一句反问。

春秋时期约等于东周,周天子之名尚存,诸国战争也就只是诸侯战争。

内部分裂战争,当然是不义之战。

但是:“大汉与八方蛮夷,尤其是北方匈奴的战争,是种族之战、是生死之战,并非郡国之间的攻伐之战。因此大汉对匈奴,是正义之战!”

大汉对匈奴,是合乎义的战争。

“汲右内史以为呢?”

汲黯想说不是。但大汉对匈奴若不是正义之战,那又是什么?难道能说大汉出击匈奴是不正义的吗?

他这样说,莫说皇帝,便是他自己也不这样认为。

为了辩论取胜而罔顾事实和自心,他做不到。

汲黯赞同了刘吉的说法:“自然是正义之战。匈奴屡犯边境,去岁秋,匈奴又入代、杀都尉,如此蒙昧残暴之蛮夷,大汉出击匈奴自然是正义之战!”

“既然是正义之战,那有何打不得?”汲黯亲口承认,刘吉紧跟着追问。

汲黯面对提问,感觉终于进入了己方主题:“兵起而丧乱生,战争会使大汉社稷不宁、政局动乱……”

刘吉直接打断施法:“社稷不宁、政局动乱,x那便维持政局稳定,这不正是朝野文武的本分职责吗?”

又不是辩论赛,他可不会遵循回合制的节奏。

汲黯提出论点,还未以翔实的论据论证,就被刘吉打断,不愿听他那些可以预料的论据。

但他并未完全被打乱阵脚:“动乱乃是因战争而起,要想止乱便应息兵。”

“非也!动乱乃是因贫穷而起,因剥削而起,因压迫而起!而绝非仅因战争和死亡而起。”

刘吉不想和汲黯这个土著统治阶级,去谈论什么是平等和民富。

即便只是‘民富’,汲黯的’民’,与他的’民’甚至都不是指的同一个群体。

刘吉回到他的节奏,重申当初气倒汲黯时的观点:

“四年前,某便与汲右内史辨过,大汉是否该对匈奴出兵。某还是那句话:为子孙后代计,匈奴也该打。”

然后表态:“即便在史书之中,某会被钉在‘佞臣’耻辱柱,率将领兵的大将军会被诟病’杀神第二’,甚至陛下会在史书中得一笔’穷兵黩武’的评语。”

“历史赋予我们的任务——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的疆土大一统,也该完成!”

刘吉望着天际的目光悠远,似乎跨越了时空,看见了他们的未来。

系统远程实时直播:【漂亮!后面的猪猪帝很感动! 】

刘吉意志坚决,慷慨激昂,亦不曾动摇汲黯立足当下的立场。

“这便是君侯曾言:罪在当代,功在千秋?但君侯可否想过……”当代之人是否愿意?

但话说半截,他已然想起东莞侯所说:为子孙后代计。

当代大汉百姓,为了子孙后代,或许是愿意的。

——如果就像东莞侯所说,没有太多贫穷、征敛和欺压,仅仅只是一户出一个丁壮。

刘吉也知道,理论上是愿意的,但真正去询问战死沙场的将士英魂,答案却也未必全部如此。

在皇帝意志和国家意志的声量之下,个体意志的声量会无限小,甚至被忽略。每一个个体是否都真正愿意,声量裹挟之下也就不再被倾听了。

终于,汲黯想起他喊住刘吉的本意。

“战争靡费甚巨,君侯曾亲自犒军想来深有体会,去岁大汉十余万骑兵出击匈奴,已经耗空三年积蓄。”

这次刘吉没有拦截话头,汲黯继续阐述他的观点:

“君侯曾亲眼见过数十万灾民流离的惨状,而兵事所生丧乱,不下于河水泛滥成灾!”

“君侯性情仁善,岂忍心见此人间惨象?”

刘吉举目天际的视线下移,似乎看向了地上的百姓。

“汲右内史,某不懂军兵战机之事。但陛下高瞻远瞩,大将军运筹帷幄——至少他对匈奴时确实能打胜仗,他们定然比某懂。”

辩论间隙,仍旧不忘他与卫青生隙疏远的设定。

“去岁春,匈奴右贤王被俘、其部主力被歼,大汉战力和士气正盛,某想或许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呢?”

“若是错失力挫匈奴的良机,一子错而满盘皆输,来日某恐怕所见不仅是人间惨象,更是人间炼狱。”

汲黯知道,他已经无法说服东莞侯。

“怕就怕还未实现四夷宾服,大汉便已先分崩离析。”

“汲右内史所虑,其实有理。”刘吉得承认以汲黯为代表的不战一派的顾虑有道理。

汉武朝后期,大汉确实不算安稳。

若非大汉已历经六世治理,推恩削藩大业已成,且北方草原的死敌匈奴又已被‘帝国双璧’打残,猪猪帝未必不会是下一个祖龙。

但是刘吉又话音一转,“但是,汲右内史,吾等为臣之本分,不就是在对外兵起之时,对内勉力安民抚政吗?”

“钱粮是战争的支撑和基础,我等应当做的便是生财聚粮不是吗?”

“甲胄、兵器、战马和马具等装备的优劣决定着战争的方式和输赢,那么我等应当做的,便是编织坚实的甲胄、锻造锋利的兵器,养出健壮的战马,改进优良的马具。”

“难道不是吗?”

“如此一来,才能实现保存更多的自己人,消灭更多的敌人的战争基本原则。”

“有困难就克服困难,而非逃避困难,苟安一时,不是吗?”

当然,战略性退避,养精蓄锐也是一种明智正确的策略。

只不过刘吉知道历史走向,知道现在是出击的时机。

【人类同事,后面的猪猪帝很感动,很欣慰,很赞赏。 】

【基操,勿6。 】

汲黯无言以对。

因为东莞侯是这样说的,也一直在这么做。

眼下的就是以御酒聚粮,远些的还有抚恤军属,改良马具,甚至还可算上献高产马铃薯之功。

“某其实明白,汲右内史所言可能成真,某所行之举或将被说助纣为虐,某最终或将落下假仁假义之名。”

刘吉目光悠远,声音悲喜难辨。

“但某所求,唯有所行无愧于心。即便受千夫所指,某亦无悔!”

“某父母双亲不再,无妻无后,最差不过是一死而已。某有何惧?”

刘吉侧头,看向汲黯。

系统:【哇哦,助纣为虐,谁是‘纣王’可真难猜啊~谁又被说’假仁假义’好委屈也真难猜啊~ 】

刘吉:【正经点,别打断我的情绪。 】

目光对视,汲黯在刘吉眼中看见了纯粹、无畏,以及好似熊熊燃烧的不灭火焰。

“君侯……”汲黯张口欲言,但终究无法说出更多。

并非他放弃了不战主张,而是他自知已经无法说服东莞侯,他也无法攻讦、批评其为人行事。

东莞侯固执,却又悲悯。

旁观兵丧凶事,却又行仁善之举。

“君侯,臣既无法改移君侯之意志,便就此分道而行罢。”

汲黯放弃了,抬脚迈下阶梯离去。

刘吉看着汲黯背影,最后重申:“吾等既无法改移大势,所能做的,便唯有竭力弥补。”

弥补钱粮不足,弥补装备不足。

也弥补百姓,弥补军属,尽快还他们一个安宁富足的家国。

——尽管安宁和富足都只是相对而言。

“……”汲黯没有回答。

但刘吉也无需汲黯的承诺。

“唉!”长叹一声。

刘吉未曾回头,也抬脚迈下阶梯离去。

【cut!一条过! 】

【你的环境扫描监测功能,真是一个好东西。 】

刘吉踏阶而下,脑内道:【今天这场顺势而为的大戏,希望已经在猪猪帝那里立稳了人设。 】

固执忠君、大仁大义的宗室子侄。

应该能打消因为一些隐秘缘由——比如天降瑞星向东而去、恰逢东莞侯屡有大功,而起的‘东莞侯似有不凡’的微末猜疑了。

——这个猜疑,是此次无限期滞留长安后,他让系统留意扫描并大数据分析才得出的结论。

刘吉:……不愧是猪猪帝你啊。

毕竟是史记的<今上本纪>缺失,截取<封禅书>并在开头补写一段,也能概括其一生的猪猪帝啊!

巫蛊鬼神,搞迷信,猪猪帝是专业的。

【但怎么说呢,猪猪帝也没怀疑错人不是吗? 】

刘吉(白眼无语):【我是历史旅游者,不是天命之子龙傲天。 】

……

宣室殿檐下。

朝议费神,出来歇歇神、远眺片刻,然后再回去议政的皇帝刘彻听完了汲黯和刘吉的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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