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清风徐来。

载有柳月婵和红莺娇的小船已行过槐山道的结界,冲入湍急的江水中。

白氏守江结界的修士瞧小船的行舟速度和入排道的稳固,便知是小船上的人进江无虞,无需阻拦,只看了几眼,嘀咕两句,便低下头,与同伴继续义愤今日江边紫薇幻境惹来的祸事。

漓江水朝暮浩荡,过了湍急的排道,待到江水中央,水势已渐趋平稳。

柳月婵在船身并指刻下一道小小的阵法,让船身不至于被浪掀翻,红莺娇便松开手,不再输送灵气,使这窄小的一叶舟随江浪起伏。

“呼~”红莺娇盘膝坐在在船上,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夜所有因灯会引来的烦闷遗憾,似乎都随着此时吹拂至面上的清风,化为心旷神怡的满足和愉悦。

“接着!”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红莺娇背手接住柳月婵扔向她的小蜡烛,转身看柳月婵拿出火折子一吹,悠悠的火光就照亮了两个人的身影。

“哟,蜡烛。你备的还挺齐全嘛!”红莺娇往船篷钻,挨着柳月婵坐,“你芥子里头,还有什么?”

“你不是要看灯,我找白家道友,要了几个长明灯,一会儿放去天上。”

“这你都备上了,行啊,柳月婵。”红莺娇高兴了,“我听路上的人说,白氏布在天上的灯,过了今夜便撤去,我等了你半天,还寻思没法一起看了呢。”

“说今夜看,就今夜看。”柳月婵看她一眼,眉目间染上淡淡的笑意。

两个人腿长,而船窄,半蜷着腿不是很舒服,柳月婵点亮自己的蜡烛后,便往旁边挪了挪,举起河灯正思索要刻个什么字,红莺娇的脸又凑了过来。

“你要写什么?”红莺娇问。

“你猜。”柳月婵盯住红莺娇的眼睛慢吞吞地说。她的目光专注又认真,倒叫红莺娇下意识心一跳,收敛了想凑近的心思,微微挺直身板,拉开了和柳月婵的距离。

“哈哈哈,我才不猜呢,不告诉我算了。”红莺娇扭过头,侧对着柳月婵,用手略遮着河灯点亮蜡烛后,在灯上用灵气刻字,“我也不告诉你!不知道才灵。你别看我哦!”

刻好了,没听见身后的回怼声,转头见柳月婵看着河灯似乎有几分出神,红莺娇心下奇怪,不由催促道:“写好了吗?赶紧放河灯了,不然今儿都要过去了!”

“……嗯。”

两盏小小的河灯被放入江水中央。

红莺娇瞪大了双眼,都没瞧见柳月婵那一盏河灯上有任何字迹。

“你没写啊!”红莺娇纳闷。

“写了。”柳月婵淡定道,“施了法,好叫那些想偷瞧的人,瞧不着。”

“我才没想偷瞧呢。”红莺娇气愤。

柳月婵偏过头不想看她,“又没说你,你慌什么。”

一时无言。

下一秒,红莺娇双手抱在胸前,微蹲的瞬间右脚已扫向柳月婵下盘。

柳月婵早有准备,翻身飞至船篷之上,施施然盘膝坐下了。

凤眼对杏眸。

红莺娇的眼睛瞪大了,柳月婵眉眼不动。

到此,那些行船来时的旖旎,也消散了大半,那种乘坐同船,却相隔甚远的感觉,叫红莺娇忍不住朝柳月婵喊道:“亏死我了!你欠我的人情,不过这么一会儿就没了。早知道要跟你约下一年的灯会。”

柳月婵唇一抿,偏头不看红莺娇,只将目光落到两岸连绵的山,和山间隐隐约约,一丈多高的树影上。

“红莺娇,我问你,你就这么想和我看灯会吗?”

红莺娇愣了下,“不行吗!我就是想,你管我!”

柳月婵听见回答也不意外,她知道自己不该说,也不该问的。

可每每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想问。

“你没想过和别的人看吗?”似乎觉得这句话不足以让红莺娇明白,柳月婵又补上了一句,“你不想跟萧战天看吗?”

红莺娇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哈”的一声,免不得如多年前一样,露出警惕怀疑的神情:“你怕我跟萧战天看灯会啊?哼,我可不像你,你放心,你不跟他看灯会,我自不会找他……我说过的,我是要撮合你们的……”

撮合两字,红莺娇说的不情不愿,越说越小声,又忽然想到似的,提高了声调:“啊!我懂了!”

“你懂了?”柳月婵感到有些不妙。

“你是想下次和萧战天一起看对吧,哼,难怪说什么今夜便看。”红莺娇酸溜溜道。

红莺娇想通后,原本被江风吹没的烦躁又涌上心头,她有些后悔将这次人情用在今夜的灯会上了。

她确实很想和柳月婵一起看今天的灯会。

可柳月婵救人花了这么久时间,今夜都要过去了,她可太亏了!

想是这么想,但嘴上的“撮合”还硬着,红莺娇只能昧心道:“你也不用这样防着我,我确实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你跟萧战天在一起,毕竟都这么多年了,你也得给我时间嘛,我是真心祝过你的,早生贵子,那可是我临终遗言。今儿跟你分开后,我也遇见萧战天了,但我没跟他一块,也没缠着他,你放心就是。以后你多的是机会跟他看灯会……”

“我只是想着,我们做了这么久的情敌,如今……也算、也算是化敌为友。”

“丘玉函是你朋友,你们都看了多少次灯会了,跟我看一次,不行么!”

越说越煎熬,红莺娇说不下去了。

听着红莺娇直白的说“遗言”,柳月婵身体一僵,耳边似乎响起了那一夜摩尼花铃铛响动的声音。

那一夜的花是白的,暗夜生光的花瓣仿若星子。

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去说,最终化为苦笑,柳月婵道:“玉函虽是我挚友,可她待我,和你待我,绝无相同。我还分得清,什么是友人之谊,什么不是……”

“你能不能少说几句,我知道我这个朋友,在你心里比不上丘玉函,但你这么说出来比较,怪伤人的!”红莺娇心里窝火,也不想看柳月婵了,背过头死死盯着江面上飘荡的小小河灯。

河灯在平稳的江面悠悠荡了一会儿,也就是这个瞬间,竟飞速打着旋,眨眼间,就从江面消失,咕咚沉入旋涡之中。

“哎呀!灯!”红莺娇急了,“柳月婵,我们的灯!”

柳月婵也顾不得再想什么,从船篷下来,几乎和红莺娇同时伸出手,两道灵气交汇着化为网兜,急急忙忙将两盏河灯中江底旋涡中拽了回来。

河灯被网回来时,蜡烛已经熄灭。

红莺娇心疼极了,哀声道:“什么啊!这江面瞧着平稳,怎么旋涡这么多。”

红莺娇有些后悔将河灯放江水中央了,这还不如放槐山道的河道绕满城呢。都说飘的时间越久,越能实现祈愿,如今不过片刻便沉,连同心情也整个沉了下去。

“应该渡一道灵气的。”柳月婵心中也很不好受。

或是刻下阵法。

本是要这样做的,可方才心绪动荡,两人竟都忘了。

红莺娇托着手心里湿漉漉的河灯,不知为何,越看越委屈,一时眼泪都快落下来,只被她强忍着道:“算了!没意思,不放了!”

红莺娇将河灯扔下,穿过船篷,走向船的另一边,和柳月婵正好一左一右,是小船上所能达到的最远距离,瘪着嘴看江水。

柳月婵弯腰,将那盏被红莺娇扔下的河灯捡了起来。她没有吭声,只是将两盏湿漉漉的河灯拢在一起,至于船头,一股从未有过的怅然萦绕在她心头,连带着柳月婵的指尖都有几分颤抖。

黑暗中,哪怕极微小的声线,也被无限放大,

“……重新放一次灯吧。”柳月婵这样说,心中木然,甚至很清楚红莺娇气头上会回答自己什么。

“不放了!”红莺娇恨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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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灯又没惹你,来都来了,再放一次吧。”柳月婵的声音仿若叹息。

“都说不放了!我不想放了,反正你也不想跟我一块放灯。”

“又说什么气话……要是不想,我就不来了,我也是想和你看灯的。”

“那你还拿我跟丘玉函比!”

“……唉!”这口叹息,终于还是从心口吐露,柳月婵不再强求。她将两盏小小的河灯刻印阵法,重新点了蜡烛,轻轻放入江中,让它们不远不近跟着在江水荡漾的小舟。

然后,柳月婵拿出芥子中的长明灯,用灵气点亮了。

最后问了一次。

“红莺娇,长明灯要一起放吗?”

船尾的黑影动了动,似乎是消气了,柳月婵再三示弱,红莺娇其实已觉出些什么,站了起来,可她还在强撑着,眼神透着不解,仿佛往前走一步,就会产生一些难以控制的变化,而那样的变化,她潜意识是回避的,于是只能愣在原地。

可柳月婵就站在船头,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却明显在等她。

于是,红莺娇嘴唇张了张,先看一眼柳月婵身后的河灯,踟蹰片刻,终于慢吞吞朝船头走去,做出一副不甘不愿的样子,伸手,和柳月婵一起托住了长明灯。

三个长明灯依次放飞。

红莺娇高高仰起头,她终于理智回了神,再多的气性都没了,只剩下心虚,后悔没在柳月婵说想一起看灯时,就顺坡下了。

可柳月婵今夜和平时格外不一样,对方态度一软,她便要得寸进尺。

这会子的后悔,不光是方才的幼稚脾气,还有一种,隐隐约约,觉着错过了什么的失落。

红莺娇犹豫着望向柳月婵,入眼还是神容不变,看不出一点心绪波动的侧脸,柳月婵已经将河灯放好。

“白家的长明灯,做的真不错。”

微弱的光芒中,那恍惚不定的心思,被风吹凉了,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也成了废话,

红莺娇软和了语气,既是没话找话,柳月婵明白,这就是红莺娇向她寻求和好的意思。

三月的漓江江畔,绵延一片木棉花的红,一簇簇如同珊瑚一般攒在树梢,它们在山与山的接壤处,开的热闹绮丽,红莺娇买来缠一起簪在鬓边的就是木棉,这花在槐山道栽种的少,却在漓江边开满,恬香纷杳。

白日里不曾见,夜里放出的长明灯,穿过薄雾,由下及上,照亮疏落至层叠繁复的红花,修士的视线却极清楚。

柳月婵想,那一夜已经过去了。

此刻,西南的摩尼花定然也是这样的红,甚至更加夺目,耀眼。

柳月婵看了红莺娇一眼,红莺娇还不习惯被她这样专注地看着,心神又是一阵恍惚,柳月婵的声音遥远得仿佛两人不是在同一条船上,红莺娇延迟了几秒才听清楚柳月婵说了什么,

“……你许了什么愿,早日继任圣女?”

“你怎么知道!”红莺娇眨了下眼睛,惊道。

“不难猜,这事儿……你天天惦记着。”

“我的就这么好猜吗!”红莺娇不服气,“我就不信猜不出你写了什么……你写了复兴宗门对不对!”

话音落下,她听见对方一声轻笑。

“笑什么!”红莺娇知道自己猜错了,继续试探道:“或者是,祈求你师父师娘师兄师姐师妹安康?还不是?你还能许什么啊……顺利突破金丹?”

柳月婵移开目光,看向头顶的长明灯,“方才,你还说不猜,这会儿问这些有什么意思,“

“你该不会,许愿和萧战天……”

“不是!”柳月婵在红莺娇发飙前,猛地打断了她的话。

“最好不是!”红莺娇狐疑,没好气的撇撇嘴,顺着柳月婵的目光,看向头顶的灯,无意识地用大脚趾在鞋底抓了抓,“这灯还挺亮,这长明灯随处可见,也不知道有什么说头没有。”

“长明灯者:正觉心也,以觉明了,喻之为灯……”

“是故一切求解脱者,以身为灯台,心为灯炷,增诸戒行,以为添油;智慧明达,喻如灯火。当燃如是真正觉灯,照破一切无明痴暗,能以此法,转相开示,即是一灯燃百千灯,以灯续然,然灯无尽,故号长明。“

“什么……”红莺娇一脸懵,“怎么听着像佛教的玩意儿!”

“此灯,确是佛教物品。”

“你说这么一大串,我也听不太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长明灯,素来指智慧之光."

一顿,"一旦燃上,就不能吹灭,只等它油尽灯枯,自行消散。”

红莺娇迟疑着询问:“你该不是,拐着弯骂我蠢吧!”

柳月婵不说话。

极短的沉默后,红莺娇见柳月婵一直蹙眉,有些怕柳月婵想放河灯的念头过了,要跟她计较方才那场气,这会儿对方可没给她能得寸进尺的感觉,还是自己给自己个台阶吧,“哈哈哈,应该不是吧,算了算了,今夜好风好水,就不该吵什么,我方才一时昏了头,你别往心里去,多谢你告诉我这灯的来头说法。”

“凌云宗是道门,你怎么佛教的东西也看。”红莺娇飞快转移话题。

“在崇灵寺,你吃了那么多斋饭,就没对佛教的东西,生出点兴趣?”

红莺娇心里松开一口气,知道柳月婵肯说话,这事儿就揭过去了,她忙道:“佛教早已没落,那些和尚修涅槃,死后归真,比我魔教修行的法门还麻烦些,这年头,有灵根的,也没几个愿意去了!修行的法门那么多,研究佛家的东西,可没什么好处,没好处的事情,我才不干呢!”

方才放灯时的旖旎情思,被江风一吹,已平复不少,柳月婵尽量压制心中烦躁,淡淡道:“灵气大兴前,魍魉之都未现,修佛之人不少,在太泽帝之前,民间早已因混元赞碑合明,为帝王所用,不再以门户之见,自赞毁他。佛、道、玄家与民间各派信仰文化博弈,后逐渐融合,许多东西义理相通,偶尔读一读,也没有坏处。何况……”

红莺娇等了一会儿,见柳月婵不继续往下说,追问道:“你别话说一半!何况什么?”

“魍魉之都的诞生,与佛家的兴衰似乎有什么关联。”柳月婵的双眸,并没有什么波澜,比之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但随着这句话后自然而然看向红莺娇的目光,却分明有什么在猛烈的沸腾,几乎难以压抑,随时都要冲出那片平静的眸子,“红莺娇你想早日继任圣女……何时?”

“有多早?”

“你问这个做什么。”红莺娇随口道,“我再着急,如今年纪还小,我师父不愿意啊,不过也不会拖很久,等我突破金丹,再跟师父提提,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可以了,即便她不肯,我也有办法,至于是什么办法,就不好跟你说了,等我做了圣女,你这境界可不够看,你可别被我甩下太多!”

“那……快了。”柳月婵黑漆漆的瞳孔,倒映着红莺娇鬓边的红花,“魔教的戒律,除了净口,似乎还有……”

“离情?”

“对对……”红莺娇凑过来,小臂搭上柳月婵的肩膀,“你还蛮了解的嘛!对我魔教的事情这么感兴趣,要不是你我认识,我都以为你想当我西南教徒了,不是我说,没出生在西南境内的人,我魔教可是不收的~既然你清楚,应当也明白,我说不掺和你跟萧战天的话,是真的了吧!等我做了圣女……”

柳月婵本欲推开红莺娇的手停下,灯光照耀下,看着红莺娇明亮的双眸,将举起的指尖改为抚摸被风吹起的发丝。

“你曾说,就是死,也不要当那劳什子圣女……”

“哎呀,这都是儿时稚拙之言!我都忘了,你也快忘了吧!”红莺娇用略带沧桑的语气遮掩心绪,“我不早点当圣女,遇见心月狐,也打不过啊,咱们这样的修为境界,不找点法子,即便苦修百千年,也赶不上那些活了不知道年的大妖怪……”

先是遗言,再是灯,今夜红莺娇离开时的失望在意,此时听着红莺娇说起继任圣女的言不由衷,本就浮现在脑海的魉都之门,似乎就更清晰了。

一世轮转,红衣女子飞鸟一般的身影,和自己蜷起却捞了个空的指尖。

还有那一直回避的,对失去的……恐惧。

越是回想,越是心惊肉跳。

拾巨金于旷野,遇艳妇于密室,闻仇人于垂危,这些都是良心的大好试金之石,当年她与红莺娇互为情敌,既是敌人,红莺娇跳入门内前,她自问,已帮了红莺娇许多,两人之间,并无亏欠,更轮不到她,搭上一条命,抛却宗门恩仇,去救人。

就连心知是徒劳,提议用青帛拉人的打算,也只换来红莺娇一句——

没用的。你走吧!

可当日她若走了。

此时,便不会和红莺娇坐在同一条船上。

头顶长明灯静静照耀着山与江水,红莺娇说着说着,目光不由被两岸繁花吸引,想那日出东升时,花开,应比朝霞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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