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地宫内。

红莺娇面颊红润,整个人仿佛在冒气。

地宫昏暗,唯有圣火摇曳,红莺娇又一次攀上了石壁上那些粗壮的藤蔓,她眉心痒痒的,不光是方才师父点她眉心的缘故。

虽然师父说是火,不是血。

可红莺娇还记得当年召唤化钧斧的感受,这种从四肢中涌起的,随着经脉汇聚眉心的奇妙,越靠近圣火旁这根最粗的藤蔓,就越发鲜明。

她的灵气涌动也越发自如。

摩尼花树的颜色转变可以昭示魔教圣女的生死,这样密切的联系,是西南境以外的人无法理解的,可红莺娇并不会觉得奇怪、从小她就能感觉到圣火和树之间细微的变化,这些感触,就跟人生来就会举手一样,是很难单独拿出来并为之感到诧异的事情。

重生前,红莺娇不喜欢地宫,就不来。

后来为了疗伤,来多了,除了风中那一丝令她不安的臭味,红莺娇又发现了点别的,在地宫修行的速度甚至比在聚灵阵中还快些,若非这里非圣女不得入,每次来又瞒不住师父,红莺娇很想将柳月婵也带过来试试修行,

眉心涌动时起时伏,红莺娇用力按了下微微凸起的眉心,借着圣火的光,打开了那卷黑色的皮纸。

这皮纸书的触感,莫名让红莺娇有些不舒服,指尖触碰封印在皮纸书上的血泥封印时,风吼雷吐的灵象也在红衣少女身后展开。

修真界传承大多是玉玦,但魔教不同,魔教法门与道教迥异,有些核心的内容无法刻录进玉玦之中。但像这样的皮纸,红莺娇也是第一次见。

她伸手,将卷起的皮纸在藤蔓上一点点铺开。

这皮纸拿在手中并不大,铺开却很长,上头密密麻麻都是字,还好红莺娇都认得。

字迹保存的很好,环绕着一股股灵动的黑气,有不规整的摩尼花纹路布在其中,但就算保存得再好,也有些泛黄血污部分,显示出它的年代久远。

红莺娇莫名咽了口口水。

她借着生活的光芒,仔细辨认其中的内容。

“奇怪,这不还是真魔万相神功吗?”红莺娇有些错愕,连连往后看,“错筋骨、万喉舌、明宗暗宗……啊!这是什么……”

“幽冥图。”

飞快跳过熟悉的内容,红莺娇双眸落在”幽冥“二字,在喃喃出口的瞬间,身后灵象“轰”的炸响,阴邪爆裂的灵气与圣火和身边的摩尼树仿佛在刹那间融合。

火光闪电还有扭曲的绿色,白色与红色,几乎布满她整个视线,红莺娇看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耳内也传来奇怪嘶吼声。

她捂住耳朵,却无法阻止四周灌来的声音。

听不清四周都在说什么,唯有神智始终清醒,眼前的一切也是扭曲的,红莺娇尽量凝神于双眸努力去看皮纸上的内容,却发现自己还是看不清楚,越是努力看,双眼越是疼痛。

可红莺娇挣扎眯起眼睛,她知道师父给自己这个皮纸,就绝不会是要害自己的东西,既然要学,自然要先看。

一阵针扎的刺痛后,双眸缓缓留下血痕。

地宫熊熊圣火膨胀似的燃烧起来,连带着整个地宫外的大殿也开始震动。

赫兰奴负手站在大殿之中,整座大殿已被她封印,除了赫兰奴本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感应到大殿以及地宫的变化。

赫兰奴静静抚摸着自己的眉心。

大殿距离地宫也不远,赫兰奴却从未能引动圣火回馈出这样的震动。

地宫内,随着红莺娇眼角的血痕,圣火中一股股蓝色的火焰飘了出来,竟直接扑进了红衣少女一双美眸!

红莺娇能看见了。

所有扭曲的颜色都渐渐回归正轨,红莺娇抬手,长长的皮纸被抽动举起,她低下头。

手中的皮纸上,名为幽冥图下方,出现了一些红莺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黑色小人图影,它们做着有序而怪异的舞蹈,在圣火照耀下,仿佛注入了灵魂与血肉,马上就要从皮纸上跳出来,与红莺娇共舞。

这样的小人图影一共九个。

红莺娇知道自己应该要跟着学了,可她感应着双眸的灵气鼓涨,却有些犹豫。

她进来前对师父说选个黄道吉日,就是怕这个,她学过的东西,自然不拘什么地方学,可魔教的东西不是那么轻易能学成的,这没学过的,从这图影的复杂程度看,还不知道要多久能学会。

她还没得及和柳月婵说一声。

若是柳月婵来找她……

害!

想到这里,红莺娇喃喃自语:“红莺娇啊红莺娇,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她来找你,你不在,指不定人家还高兴些呢!”

转念又想,“柳月婵说定下道法后,便要和师姐捉那黄黍道人,接着便要闭关。那道人,有她师姐在,必然是手到擒来,有我没我,都是一样。”

思来想去,最后一咬牙,回忆着魉都之门时发生的一切,将全幅心神投入到了修行之中。

旋转间,腰间的小铃铛擦到树枝,晃动着摇响。

“叮当!”

“叮当——”

摩尼花巨树在地宫中微微摇动着,垂坠向地宫一角,舒展着将地宫石壁层层覆盖,仿佛一个茧,将中间的红衣少女呵护其中……

柳月婵自重生后,第二次坐魔教的船。

因为萧战天,她不敢再呆在凌云宗。

重生前对萧战天那奇异的容忍和柔情,似乎都因为这一世定下有情道,故态复萌。

只是比起上一世的困惑不解。

这一世,柳月婵清楚的明白了这股柔情的诡异和奇怪之处。

她这一世,是因红莺娇定的有情道,又怎么会因为萧战天牵肠挂肚?面对萧战天时,刺向他时奇异的心疼,以及不该出现的柔情显得那样突兀、不合时宜。

重生前,她屡屡被萧战天救下时,心中除了感动,还有一丝诡异的烦躁。如今她已然明白,那股烦躁或许才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她不是没怀疑过,可当年面对萧战天,实难保持清明之念。

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柳月婵立在船头沉思不语。

她带着帷帽,双手拢进长袖,白衣青帛飘飘若仙,袖中藏着一块罗盘,一个不明显的土黄色点正在罗盘上不断移动。

柳月婵来西南,不光是为了见红莺娇,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当初在槐山道覆于外衣上跟踪黄黍道人的阵法,发挥了作用。

她一直在等黄黍离开紫薇幻境的势力范围。

而黄黍也确实动了。

他来了西南,似乎在等什么人,可没有等到,昨天已经离开西南往太泽方向去。

柳月婵不确定他到底想去哪里,西南苑津渡口的船,会绕过凌云山顺漓江而下,周海、龙淮岛、太泽依次停靠。

西南与紫薇幻境的水路并不畅通,而是以太泽中转、太泽每隔几年便会因为各种事情开玄空阵,修士难行,凡人却好走很多,大多是以陆运马车行驶。

黄黍一向狡兔三窟,炼妖之所各地都有设置,说以妖物辅助修行,却走了几分邪修的路子,不惜凡人性命,曾有抽魂的恶行,胆子又格外小,屡屡换地方藏身,从不在一个地方过多停留,倒像是躲着什么。

柳月婵来西南寻红莺娇,因着红莺娇身份不能暴露,自然未带上师姐一起,而是和师姐柳请旋约在周海一处商人停靠的无名小岛相聚。无论黄黍要停在哪里,两人都可以用最快速度汇合,一同擒人。黄黍行进速度并不快,她便也登船匀速而行。

待抓了人,柳月婵打算去太泽探查一番萧战天的身世。

她从前总觉得太泽既然认定了萧战天的身份,又有血脉为证,自然不会有假。如今却不敢肯定,只觉萧战天身边处处是谜团。

宗内捡回萧战天的师兄柳如欢也与前世不同。

若要抵御妖族,当务之急,自然是提升实力布好大阵,可萧战天的事情又不能不查,重生前后的事情越是联想,越是令柳月婵不安。

凌云宗疑团重重的灭门之祸,会和萧战天有关吗?

萧战天作为唯一的幸存者,上一世不是没惹过柳月婵怀疑,可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什么,萧战天也十分悲痛,为振兴凌云宗,出过不少力,帮过她不少。

无法控制的神智,对修士而言是大忌,柳月婵不否认自己在惊觉这点时,对萧战天起了杀心。

但她从不是滥杀之人,面对这个多年相识的师弟,纵然疑心,冷静下来后,也无法在没有证据时,以疑心定罪其人,当真痛下杀手。

何况她觉得自己面对萧战天的心绪起伏,极不像平日的自己。

冲动冒失,失了冷静。

江猿啸晚风,船帆借风力而行,黄昏过后,天色很快就黑了。

天黑了,鸟儿似乎也隐匿了踪迹,船上亮起灯,商人推销卖些两地的特产,旅人则高谈阔论着各地时事,偶尔努努嘴,好奇地说一说那飞身上船一直戴着帷帽的美貌女修。

好黑的夜啊!

鸟儿扑扇翅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柳如欢受着蛇毒的痛苦,躺在床上哀哀叫着,不过短短几日,他身上的皮肤几乎都变成了紫黑色。

他有些惶恐不安,在柳如仪外出寻药后,便时常躲进柳如仪的洞穴之中,无论谁喊他都不肯出去。

宗内人人皆知青鸾和柳如仪是一对,对于柳如仪的弟弟,青鸾自然也是关心的,时常会来问一问柳如欢的情况,偶尔送些缓解妖毒的药物来。

今日看柳如欢又将洞穴的禁制打开了,青鸾不得入内,无奈又担忧地站在洞穴外呼喊:“师弟,如欢师弟,你还好吗?如仪说,那百叶一枝花明日便开花了,待花落,他立刻就能带药回来,你若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洞穴之中,柳如欢听见了外头的女声,压根没心思搭理。

他一边痛呼,一边嫉妒地看着洞穴内的布置,尤其是这万木床,竟布在凌云峰灵气最足的灵脉之上,也难怪大哥修为进步神速!

那样好的资质,又有这样的天材地宝灵石灵脉取用,自然比自己活的光鲜!

柳如欢闭目紧紧盯着自己灵台中的那道金光。

这金光,是如此夺目绚烂!

这是他的大道!

是他的机缘!

有这个东西在,他本不该受这么久的伤还不好,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想到这里,浑身疼痛,柳如欢暗骂:废物!废物!

大哥实在是个废物,竟还不能治愈他的妖毒!若是求一求宗主,什么灵药不能得,偏不肯听他的,远远去找,耽误了这么多的时日!

十天前。

柳如欢本来快痊愈的妖毒,突然就加重了,原本年限轻的药草竟都没了效用,柳如仪即便得了柳月婵的半边莲,也不得不外出继续寻找年份更久的灵药。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柳如欢体内,突然无法控制,隐隐要撕开他的灵台,跳出去的那份璀璨金光。

柳如欢想:这东西若是从自己灵台跑出去,此后,他大道何存,岂不是又要成为废人!

若成为废人,不如死了!

若是悄无声息死在这里,又怎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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