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夜暗凉生。

红莺娇拉着柳月婵兴致勃勃听普素传来的消息。

正是今日太泽朝堂上的事情。

“普素说,到底立哪个,莫忘仁没张嘴,定不下来。倒是同意了暂且立个成年的宗室弟子为摄政王,由长老院与贵妃共同辅政。”红莺娇托腮沉思,“我还以为莫忘仁会急着定太泽帝呢,每一任太泽帝都是上一任刚死,下一任三天内就登基了,奇怪,这么反常,肯定有问题……月婵,你觉得呢?”

“嗯。”柳月婵虚应了一声,低头提笔,在纸上画阵。

柳月婵已画了好几天,红莺娇一直不敢开口打扰,偶尔在旁边打坐修行,偶尔移形换貌替柳月婵领师姐任务出去灭妖。

此时若非朝堂来的消息,也不会出声。

“还没画好么?”红莺娇无聊地说,她放下臂膀,趴在桌上。

纸上的阵图极为精妙,笔尖蜿蜒似脊尾,柳月婵勾勒的认真,红莺娇看她也认真,烛光不停晃动着,晕开一道道光圈……



屋角的灯笼被风吹的晃悠,侍女将其挪开了,光在侍女脚下形成一道光圈,随着裙摆的移动而远离。

“他、他竟这样说!岁旺日未到,需生非死是什么意思,为防有人利用太子遗体施咒,就将太子的大殓草草办了?我当日在场,看的分明,明明是他护卫太子不利,如今竟还找这样敷衍的借口……”被接回太子别宫的段朝颜随手放下碗筷,泪眼朦胧的揉了揉手里的锦帕。

她苍白的面容显得十分憔悴,望向面前的高壮男子的一双美眸更是凄楚无比。

“太子生前何等尊贵,如今却连个体面都得不到……陛下去了,太子妃也早早被妖怪杀害,如今这宫里还有谁会在意我们母子。”段朝颜泪眼盈盈,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子,“当日若非凌云宗的女修好心拉我一把,只怕我带着这孩子,早已命丧黄泉……我一届凡人,死不足惜,可这孩子,是太子唯一的子嗣啊,虎首领!这几日,我寝食不安,真怕、我真怕保不住这孩子。”

段朝颜的哭声都是隐忍的,捂着嘴,肩膀耸动,仿佛怕自己的抱怨也被旁人听见了,惹来报复,那绝望凄凉的姿态,可怜至极。

段朝颜在太子生前,便时常在大虎犯错时,替他讲几句好话,逢年过节,对效忠太子的臣属也悉心备礼,大虎对她十分好感。

听着段朝颜的话,这几日宫中的变故在心头回荡,从前跟着太子在皇宫里好不得意,这几日阖宫上下忙着献媚贵妃,对他们的态度也大不如前,人情冷暖凉薄至此。

回想太子提携之恩,多年共同奋战妖族,却落得如此下场,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何甘心!虎首领铠甲下的拳头攥得死紧。

“娘娘放心!太子生前待我等如手足,枭虎卫虽已折损大半,但剩下的大伙,都忠心太子,必护您周全。只要我大虎有一口气在,太子的血脉,就不会断!”虎首领半跪下,将拳头在自己胸脯拍的砰砰响,憨厚的面庞上,双目炯炯,坚定无比。

如手足?

段朝颜在心里冷嗤一声,当年大虎重伤,若非她求情,太子早就放弃他了,这件事她一直没告诉大虎,便是想等个合适的机会。

此时太子刚死,生人多念死人的好,还不是说的时候,有孩子在,已能得个庇护。

段朝颜抬眸满是柔情,依赖似地伸出手,紧紧抓住虎首领的臂甲将他拉起,仿佛面前人是她唯一的依靠,轻声呢喃道:“虎首领不必如此,妾自是相信首领,妾与太子相逢一醉是前缘,如今风雨散,妾飘然无归处,唯有首领可以依靠了……”

将人拉起后,段朝颜不动声色收回手,假装看不出虎首领对她的好感,只含泪望着墙壁上的朱漆愣神,似乎陷入往日回忆中,悲伤难抑。

如她这样的凡人,得不到修士长久的真心。

露水姻缘她没兴趣,先等她的孩子真能平安降生,为她的孩子换个足够的好处再论,她相信大虎的憨厚忠心,大虎人好,但实力远不如已故枭首领,嘴上承诺,实事不一定能成。

锦帕擦着泪,贴身的侍女闻弦知意,上前几步请虎首领退下。

待得人静,段朝颜朱漆看久了,突然想到前几年见过的宗室棺柩,和凡人家简陋的棺椁草席不同,皇室的棺椁是描金的,若太子正常去世,殓礼会十分盛大,如今虽简单办了,可无论是盛大还是简陋的殓礼,都与她无关,不会有她在场,心中再多的不平也是装出来的。

袖子里藏着御史张钧送来的信,段朝颜想着太子的臣属,轻轻叹了口气。

“书棋,端水来,我将面上的脂粉擦擦。”

段朝颜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肚子,让自己镇定下来,叮嘱回来的侍女道:“饭菜也端上来吧,方才吐的不行,这会儿好多了,我得再吃些,得把我这孩儿喂饱了,壮壮的才好。”

大虎走回住处的路上,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还有几个熟悉的小尾巴,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自从他将段朝颜接回太子别宫,谷家就派了不少人监视这里。

赶了一个又来一个,犹如毒藤攀心。

*

阳光从洞窟的缝隙投入,打在血肉沾黏的白色头骨上。

“参水死了!”

一双淡淡的琥珀色狐狸眼睁开,灰白的嘴唇撕咬着手中的人腿,尚在抽搐的大腿十分肥美,颗粒般的黄色脂肪滑在华美的刺绣裙摆上,令那狐首人身的妖怪伸出手,优雅地拂开。

“房日兔下落不明!”

“大蛛死了。”

“大鼠死了。”

“心月狐大人!太泽!”

火光的阴影里,无数黑影争先恐后呼喊着。

“那个人,馊主意!那个小子,出了个馊主意……让我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界碑也被发现了,可恶!可恶!凌云宗!”

“惩罚他!”

“他在人堆里生出意识,果然不可信!抹去他的意识!”

氐土跪在地上,它已从柳如欢身上短暂离开,化为一条貂形黑影出现在洞穴里,此时貂被吓得绷直了,黑影上唯有一双碧瞳不断扫过躁动的群妖,整个黑影颤动着,随着群妖不断上涨的激愤嘶吼,朝着中间的心月狐深深埋下头去……

心月狐脚下的阴影里,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当初那小子的提议,本也是想着顺手为之,没想到会折进去房日兔和参水,令三百年的大计险些毁于一旦,心月狐大人,他是不是故意提出这个计划,再暗中提醒太泽的人,好削弱我们的力量……”

氐土道:“这绝不可能,他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 没有机会和太泽的人接触!”

心月狐将坐起的上半身往后仰,伸了个懒腰,将无力的双脚放入洞窟血池中,抬手制止了阴影里的喧哗。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起,缓缓说道:“计划虽然失败了,但我们并非一无所获,徐坤因心魔而死,试出了太泽的实力,龙脉震荡至少有能给我们三百年的喘息之机,这对日后的行动,极为有利……”

“太泽帝的后人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护国阵开的那么慢……”

“心月狐大人,难道就这样放过他吗?妖卫大人们不能白死!”

氐土冷声道:“那你去杀莫忘仁,和他有何干系!”

“惩罚,于事无补。”心月狐扫了氐土一眼,“人嘛,总是这样的,左右摇摆,心怀二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背叛我们……氐土,你过来。告诉他,他的主意,害我妖族损失惨重,我可以不杀他,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氐土愣愣上前,心月狐纤细的手指点在它额头的黑影上。

“既然他喜欢出主意,就让他再出个主意,证明他效忠我妖族的诚心。”

氐土终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刚刚隐隐有想为萧战天说话的意思,忙道:“心月狐大人,那小子,太奇怪了!我和他相处不过短短一段日子,竟不自觉帮他说那么多好话!甚至为了保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如果他不奇怪,当年我怎么会选他呢。你去吧,把我的意思告诉他。”

氐土感到后颈被一条蓬松的狐尾扫过,如蒙大赦,忙道:“心月狐大人,属下一定传达,命他戴罪立功。”

“氐土,凌云宗对他最好的人是谁?”

氐土回答道:“是他的师父,灵药圃的李长老。”

“好,告诉他,他有三个选择。一,死。二,将他师父献给我。三,凌云宗浑天仪里,有一个宝物,名唤天绫笔,让他将此物偷来。”



“我选二。”萧战天这样说。

男子头戴斗笠,手中握着灵药圃的锄头,对立在脖颈头发间的老鼠窃窃私语。

那老鼠口中传来氐土不解的声音。

“为何不选三,你师父对你不错,你竟不念旧情?”

氐土知道心月狐真正想要的,是那天绫笔。这宝物他也有所耳闻,浑天仪非凌云宗弟子不得入内,需修凌云宗高阶正统心法,他占了柳如欢的身躯,难免有妖气,可不敢接近禁地里的浑天仪,但萧战天是内门弟子,正好可以一试。

“师父他,对我很好,好,才有可为。”萧战天毫不迟疑地说,“三我做不到,要接近浑天仪,就必须闯三十六峰禁地,太难了,我容易暴露,也许会死,就算不死,这凌云宗,也待不下去了。”

“二很好办吗?”氐土迷惑。

“二也不好办,我师父很强。”

那是什么意思?

不好办,但李长老对他很好,所以能办?

氐土通过老鼠的豆豆眼紧盯着萧战天的脸。

它以为会在这个人身上看到矛盾和痛苦,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似乎对方并无纠结,只是担忧自己实力不足,无法将此事完成。

“那你去办吧。”氐土道。

灰色的小老鼠窸窸窣窣顺着萧战天的脊背爬下,隐入丛丛灵草之间,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间雾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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