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柳月婵破阵的速度实在太快,轻轻松松破阵后,收刺入袖,身法飘逸如风,卷下不少落叶,轻巧落地后,她原地行了个道礼,将玉简摊开在掌心递上。

莫忘仁冷着脸,接过玉简匆匆一揽,眼皮微颤,拂袖转身,步入长老院中。

“还有些本事,进来吧。”

柳月婵勾手,将地上一片叶子,三枚铜板和算筹取回袖中,跟了上去……

*

“有三万太泽禁军员会听调遣即可,埋伏在妖卫逃亡方向密林处,以隐息丸……”

“我等探不出妖气,便是有隐息丸又如何,禁军儿郎岂有与妖卫一战之能?”

“那弃围战,倚城池阵法而行?”

“百姓何辜,何况那妖卫迟迟隐匿踪迹不出,踪迹难寻,着实令人不安啊!”

长老院中人不少,无闫将军以及几个品阶高的朝臣站在下首争论,显然方才正在这里与莫忘仁议事。

此时见莫忘仁带了小辈来,一时打量的目光都落在柳月婵身上,殿内再无人开口,或冷眼旁观,或目不斜视耷拉着眼皮,或将眼睛觑向莫忘仁观他态度。

莫忘仁居上首,坐定之后,将玉简放在桌前,伸手拂过玉简。

玉简当即化为无数星光,于殿内正中上空形成一道天幕展开,又缓缓分裂为三百六十六道阵纹,几乎将北都城和方圆百里内的全城阵图覆盖其中,阵纹的复杂,即便是对阵法一窍不通者,也能知晓其中厉害。

“这是什么,新的,阵法?”

无闫将军身后一个高壮的将军走出几步,抬头看阵纹,疑惑道:“怎么还有一半是空缺的!”

“喂,问你话呢!”此人粗鲁无礼,对柳月婵呼喝起来。

无闫将军抬手制止,但并未开口,只是看向莫忘仁,似乎在与对方秘密传音说些什么。

既有人开口,场面便多了几分别的意味,见莫忘仁不开口,也不阻止,柳月婵在外和长老的对话,并没有设下结界隐瞒,在场不少人都凭借修为听见了,便有人揣度着长老的心思,温声道:“这位凌云宗的小柳道友,既是献阵,勘妖气于北都城,为何献此残阵?”

红莺娇传音给柳月婵道:“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嘿。”

柳月婵传音回道:“依计划行事,一会儿你找个机会,去横梁上呆着,待我布阵,你便于横梁处落下金纹。”

金纹落下后,提勒在昭阳殿太子书桌下的的摩尼水纹,郊外的土纹,魔教于太泽的木纹,和长老院的金纹,就正好应了柳月婵所献阵法中的星宿定位。

红莺娇传音试探道:“段朝颜碍事儿,我弄昏她?”

“不可。以你的本事,不叫她瞧见,轻而易举。”

红莺娇见柳月婵都这会儿了,还不想说带着段朝颜的作用,神识瞥了段朝颜一眼,这一眼,便见段朝颜几乎是竖着耳朵认真看场中人的动静,与平日里瑟缩成兔子的胆怯感觉有些不同。

红莺娇眼珠子一转。

柳月婵看向温和朝她发问者,朗声道:“非是残阵,此阵名见微,玉简中,只刻录了一半。”

“另一半,在此。”柳月婵伸出手,一部阵盘缓缓在她掌心出现,阵盘中旋转着十根若水阵旗,每根阵旗都闪烁着微光,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流转,便有阵法造诣不菲的大臣不由自主向前倾神,眼中流露出惊叹之色。

并指一点,阵盘便从柳月婵手中飞出,瞬间融入天幕,合成一副完整的阵图,但那剩下的一般却是晦暗不明,虽已功效完整,却如八卦图一黑一白,看不清其中阵法纹路,更别说复刻一份了。

便有朝臣不悦,质问道:“既为献阵,为何有所保留!”

“献阵只为保民,不为教学。”柳月婵冷冷看他一眼,周身流转的灵气似乎都在瞬间凌厉起来,一时素衣若飞,面如霜雪。

此言一出,旁人见她气势冷肃,一时竟无人好意思再问。

“来人,去司天监请王长老。”莫忘仁沉沉开口,他活的久,倒也不是不识货之人,他对阵法颇有涉猎,但确实不够擅长,“阵法效果如何,司天监验过再说。”

不多时,几个白发老者携阵法罗盘鱼贯而入,领头者拄着一杆鹤头杖,方方正正的脸,颇为引人瞩目。

此人便是司天监的王长老,只见他端端正正给莫忘仁行礼后,便抬头打量头顶的阵法天幕,越是打量,越是惊讶,时不时发出几声“妙!妙!”的感叹。

随王长老来的,还有几个司天监的人,此时齐齐抬头注视,随后低头,动作利落的摆下不少布阵所需的灵器,其中一人,还带了几个被笼子关住,擅长隐遁的小妖,与王长老有几分相似的圆脸男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开口道:“大长老,此阵精妙难言,我等看不出成效如何,还需寻开阔处一试。”

于是众人暂且出了长老院,柳月婵飞上皇宫布阵,红莺娇趁机落叶于横梁之上。

众人来到皇宫内一处废弃宫殿,几只三场隐遁的小妖被放出,待开启见微阵法,之间阵图几个方位,都出现了几丝象征妖气殷红之线。

方正脸的王长老惊叹道:“柳道友的阵文似星河垂落,阴阳五行尽在其中,繁杂无比,老朽竟难窥其中万般变化之态,但确有使得妖气显现之法……”说到这里,王长老忍不住抬头看向柳月婵询问,“老朽只能看出,此阵能通过灵力共鸣追溯妖气,可若是这么简单,这些年来,我等也不必为妖族屡屡侵扰而烦忧了,柳道友,此阵当真是你所创?短短时日竟有此功,老朽实在是难以相信。”

王长老言语之态,与朝臣不同,非是逼问,而是叹服中带着些疑惑,神情温和,柳月婵也不在冷脸以对,以准备好的说辞答道:

“非是近日所得。阵法变化,乃我凌云宗秘传,实不相瞒,创阵之机,与宗门至宝浑天仪有关。几年前,有妖鼠祸凌云山,伤我同门无数,我无意间发觉星象有异,借浑天仪观之,见那妖鼠出现的时机,隐隐与星辰相对,想起界碑原为“窥神石”所铸,内含一缕星辰气……误打误撞,修得此阵雏形。”

“近日在太泽,受徐长老招待,与其弟子妙言相谈阵法,妙言借我太泽阵法集册与洛书图谱,我竟误打误撞有了几分巧思,于阵法一试。后北都城受妖怪侵扰,我与同门结队助民,确定此阵大有奇效,方决定,今日前来献阵,免百姓妖祸肆虐之苦,助太泽同道。”

重生前,柳月婵因阵法之故,与着太泽王长老也打过交道,知道此人并无什么心机,是个钻研阵法,有悯民护道之心的长辈。

果然,见柳月婵这样一说,王长老再不此意,转身,郑重地对莫忘仁道:“回禀大长老,此阵确实神妙。自人珠失去作用后,太泽已很难追踪到妖气踪迹,我等办事不利,所演阵法未得其功,这位凌云宗的柳道友既愿献出这样珍贵的阵法,实应推广使用,解太泽百姓燃眉之急。”

莫忘仁目光微闪,便有将军无闫出列道:“阵法虽好,柳宗主如此慷慨,却难免叫人怀疑,凌云宗别有用心啊。”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柳月婵神色不变,坦然道:“大长老明鉴,我宗门弟子,这几日结队,分头于各地救治受妖祸所害的百姓,同门伤重不在少数。献此阵,只为保民,亦让同门不再于太泽之事疲于奔命,若大长老不信,可派人查证。”

柳月婵话中的讽刺,众人也都听的出来。

这段时间凌云宗的所作所为,道门中人都有耳闻,凌云宗风评极好,许多人心中都十分钦佩,王长老便是其中之一,见状帮腔道:“莫长老,老夫以性命担保,此阵绝无问题,只是寻觅妖气所用!妖卫逃窜,行踪不定,百姓人心惶惶,如今太泽内外形势危机,耽搁一日,便多一日伤亡,不如在都城各处也如今日般试用一番!”

在场群臣也纷纷附和。

柳月婵抬眸看阵图,阵纹浩瀚如星辰。

保民一说,证人者众,可信度极高,是很有说服力的。

自入太泽,因势利导,凌云宗组队救人,与莫忘仁呛声,拉着徐秉生徒儿于皇宫四处溜达,顺势而为,连帷帽都不戴了,所有可以让人印象深刻的举动,无非都是造势的一环。

她与红莺娇,想于太泽插手,一无修为,二无权势,所能依靠的,唯势而已。

如今大势已成,而且是无可抵抗的大势。

抗妖。

这阵,是无论如何,都能献上去的。

如何不引人怀疑的献,合理的献,才是柳月婵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

莫忘仁沉默片刻,对柳月婵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今日你高调来此,献上阵法,只有一半。这一半,你说保民,护道,老夫信了。另一半呢?”

一半?

王长老愣了。

这是他不知道的,一旁便有朝臣想起,此女确实进来时,只献了一半阵法!

“不敢欺瞒莫长老,小辈不才,请见护国十二阵法图册。”

“什么!?”朝臣大惊。

莫忘仁抬起没瞎的那只眼,道:“我太泽护国十二阵,为第一代太泽帝所传,道祖遗物,你想看,就凭此阵?”

“凭的不是阵法,而是太泽上下,安民之心。”柳月婵轻笑道。

王长老正准备夸柳月婵毫不藏私,胸怀天下,见状哑口无言,想着自己以性命担保是不是说早了点。

“长老,护国阵法乃国之重器,不可啊!”

“还说凌云宗没有目的,这这……”

莫忘仁冷笑道:“若我不给呢?”

柳月婵带着无奈道:“不给也没有办法了,另一半还是会献上。”

“只是我痴迷阵法一道,宗门皆知,在太泽见到这样厉害的阵法,如何不想一观,研究阵法多年,当世所存所有阵法,都源于不少上古之阵,随着材料的绝迹,做了更改变化,若想在阵法上突破一层,需得追本溯源。不光是太泽十二阵,只要是上古阵法,我都想一观。莫长老,难道我献上见微阵,还不能求个太泽的上古阵法一观?”

如此理由十分好理解。

王长老松了一口气,献阵这么大的功劳,太泽若没有点表示,也不成个体统,见柳月婵面露失望,忙道:“柳小友献阵,我太泽上下感念无比,若是结上古阵法一观,如何不可,只是十二阵乃国阵,确实不便借出,老朽倒是有三个上古阵法,正想与你这样的年轻人多多探讨!”

莫忘仁沉默片刻,随后目光深邃望向柳月婵,缓缓道:“护国十二阵,关系国本,不可轻易示人,但你若想看上古阵法,我这里倒还有一个,威力不逊于护国十二阵,你若愿意,我可让你一观,以它来换。”

柳月婵一张冷面孔,露出几分犹豫道:“那王长老说的那三个阵法,我还能看吗?”

莫忘仁愣了下,点头道:“可以。”

柳月婵便露出明显的喜色,道:“多谢长老。”

王长老忍俊不禁,众人见状也是心中戒心大减,觉得这凌云宗的晚辈面冷心热,不光容貌绝顶,学识渊博,性情也颇为可爱,与面容冷色竟有些反差萌。

如此一来的高调行为,最后竟显得合情合理,十分坦荡,也不引人怀疑了。

红莺娇在一旁看柳月婵作态,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忍不出搓了搓胳膊。

她心中暗忖道:“月婵竟有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虽然语气还是冷冷的,但这也……”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真有这样大义凛然是为保民而来呢!”

“不对啊,我们确实是为保民抗妖的……”

“可是我们也是来太泽安插间谍的……”

“有了这个阵法,以后更好安插间谍了!”

红莺娇在心里呐喊。

我不会哪天也被柳月婵这样耍吧。

说起来,三百多年前,柳月婵好像也……

红莺娇突然想起,当初她虽然频频捉弄柳月婵,但每次柳月婵都捉弄回来了。

柳月婵对旁的人和事,也算洒脱,淡定。

但对她,在她几百年的打扰下,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主。那为何这几年,突然变的能够让她蹬鼻子上脸了呢?

红莺娇恍然大悟,难怪最近柳月婵一夸她,她就有点害怕,忙不迭就要夸回去。

一定是害怕柳月婵忍久了,哪天报复个大的,把她的心戳个稀巴烂!

再好的姐妹情,也经不起一方对另一方不停的迁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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