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为着寻人之故,白岩先赶去了熊岛。

确认那人当真不在熊岛,白岩虽不意外,但很清楚事情真的棘手了。丘崆那个老家伙寻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人,竟耗费这么多年,融这样奇异的气于他双目之中,只为探那人与此气萦绕汇聚之处。

看来那个传言,所言非虚。

只是不知丘崆到底是个什么目的。

这种棘手的感觉,在白岩到达中都以被三千里赤水处时,达到了顶峰。

“死线,妖气……若非我双目已归,如何能见此壮伟痕迹!”白岩浑身战栗,不禁看向崖边感叹道。

他琉璃一般的双目中,能清晰看到丝丝缕缕的金痕,顺着此处,渐渐蔓延至赤水崖边,一路行来的痕迹,空中风沙吹拂之地,犹如剥开的沟槽列纵,能隐约猜到当年发生了何等大战。

灵气妖气混杂着,落入赤水死海之中,百川潮落,万顷洪流向海而去……

“竟入了死海,入此海者,灵气尽消,百死无生。”

“难道他死了?”

“老杂毛狡猾的很,既让我寻,必还活着,少不得要从死海岸边一一寻来,真是麻烦……咳……咳咳……”白岩虽双目已归,沉积百年的反噬咳血之伤,却还未痊愈。

便干脆盘膝,在此处而坐,恢复伤势。

之后他传音给心腹安排丘玉函一行前往仙门大典的事宜。

*

槐山道。

白府。

“阿邵表哥!”

丘玉函捏着出门前折下的桃花,衣袖摇晃,在小船中朝着岸边人挥了挥。

夕阳的色调晕开一片金黄,背后是大片泼洒入天的红霞,十八骨罔天伞就展开在女子绣花鞋边,镇住江浪。

白邵匆匆忙忙跑过去,回应呼唤,走到近前,目光微微停顿在对方抹了胭脂的面颊上,又慌忙挪开了。

“玉函表妹,让你久等了。”白邵弯着腰行礼道。

“我刚来呀,表哥,是你久等了。”

白邵点头道:“是是,我说错了。”

白邵虽乐于见她,但对于丘玉函突然赶来,心中甚奇,问道:“玉函表妹,你怎么来了,不巧,我正要出门呢,东西都收拾好了,晚上就出发,只怕无法招待你。”

“出门好呀,只是表哥你呆的很,又没出过槐山道,在外头被人骗了可怎么办!”

“不会不会,孙长老陪着我去,你放心。”

丘玉函笑道:“我正是不放心,才出现这里的!”

“你要去仙门大典,怎么能不带上我!我出来才知道,你拿了去仙门大典的名额,那样的盛会我还没去过,你竟不知会我一声,和你一起去凑凑热闹。舅舅都知道我在岛上困了许久,特意传讯问我,要不要找个借口,接我来槐山道玩。”

“大典人多,若是有人认出你,告诉了老祖,你岂不要受罚。”白邵解释道。

“哪个能认出我啊,龙淮岛隐居这么多年,早被人忘干净了,岛上连个外人也不曾接待,便是在槐山道,众人也只知我姓白,何曾姓丘?”

“玉函表妹,这次大典在紫薇幻境光玉峰举行,你没有收到邀请令牌,便是去了,也进不得其中。”

“我既有心要去,岂能不做安排,负责光玉峰吃食的商会,我威逼利诱,贿赂了一番,拿到了运菜的差使,若不是为了这个,昨日我便来找你了!”

丘玉函苦着脸道:“我出来玩,不能总在槐山道吧,这里我都玩腻了,表哥难道不懂我的郁闷?”

白邵也困在槐山道许久,自然是知道的。

“可孙长老他……”白邵眉头紧皱。

“我知道,他藏不住话,半道儿就会给岛上传讯。这样,我们现在就出发。”

白邵“啊”了一声。

“让孙长老慢慢跟上来便是,等到了地儿,也就奈我不得了。怎么,表哥不想跟我一起去?”

“想!”白邵点头。

“就这样办!”

“可没有长老的法器,你我此时出发,赶不上大典开启的时辰……”

“这有何难,我脚下这小船,瞧着不起眼,实则大有来头,名为镇浪舟,虽比不上祖父的覆舟,也是这世间数二数三的快,你只管跟我走就是,定能赶上!”

白邵见过好多次表妹乘船,原以为是那伞镇浪破风而行,未曾想竟是这舟起了作用,闻言不再犹豫,喜道:“好。”

于是白邵跳上丘玉函的小船,两人先行发出。

小船自行不必使橹,唯有谈笑声搅碎满江暮色流金,船影双人好似溶入丹青里的三笔淡墨,飞快行远……

*

在仙门大典正式举行的那天早上。

丘玉函和白邵两人,赶在登记的最后一刻,来到了光玉峰,出示令牌后,入得其中。

山上没几个修士,多是紫薇幻境名下的商铺食肆中人,往来行走,想是此时修士都在大典之上。

“表哥,时间紧迫,先去登记要紧。”

过了山腰,就是登基参加仙门大典名册的紫薇幻境修士。

此人身着紫袍,用灵气灌注玉诀,玉诀映一片光幕,上头密密麻麻记载了到来之人的名字和宗派,还有符号以做标记。

来这里的都是为了登记上山峰,白邵递上令牌后,不等白邵自报家门,对方已嚷嚷起来。

“ 怎么来的这么晚,我看看,凌云宗名下的荐字令牌,你是……白郜(gao)?”

“是白邵(shao)。“丘玉函笑着更正,“劳烦道友看仔细些。”

登记的修士面上有些挂不住,斜眼打量了面前这对男女,见二人衣着华贵不似散修,心中有几分忌惮,但他平日里性情刻薄,早几日与他同差使的同门俱在,偏他留到最后,落在山腰当看门狗,不得入山峰看大热闹,自是因他不讨喜之故。

于是这登记的修士蘸了灵墨,将人勾画后,嘴上仍免不了讥讽几句:“呵呵,知道是少爷了,日头高照,不是少爷怎么端得稳架子?”

“踩着最后三刻来登记,难怪能走凌云宗的后门,本家什么宗门的?”

丘玉函皱眉正要出头,白岩一把将她拉住,摇了摇头。

“的确是我来迟了……这位道友,我出自槐山道,白家。”

白家?

登记的修士觉得有些耳熟,抬眼看了白邵一眼。

围观的修士耳聪目明,各个都听到了这番对话,便有议论声响起。

“竟是三槐丘氏的人。”

“三槐丘氏?此人不姓丘,如何说他是三槐丘氏之人。”

“你有所不知,这槐山道的白家,曾是鼎盛的修真宗派,自道祖兴灵后,便渐渐衰弱,与龙淮岛素有联姻之谊,那三槐丘氏中的三槐,指的便是槐山道的白家……”

“他可以过了吗?虽来晚了些,也在规定的时辰内,算不得迟到吧。”丘玉函面露寒霜。

“自然不算,过吧。”登记的修士听得三槐丘氏,心中便怂了几分。

他人刻薄,但并非愚蠢。仗着紫薇幻境弟子的身份,面对小宗散修,还可嘴上为难几句,但姓白,背靠龙淮岛,龙淮岛多年隐居不显名,可今年竟走了凌云宗的门路来,谁知道是什么人物,来做什么?

平白给自己惹事,若出了差错,上头可不保他,不划算。

白邵看了丘玉函一眼:“表妹,我先进了。”

丘玉函道:“我先将芥子里的菜交接给酒楼,再进去找你,你小心些。”

“好,我等你。”白邵点头,转头向山峰走。

丘玉函拿出清单,挨个去寻酒楼送菜。

那围观的修士们还在议论着三槐丘氏的名字。

“那三呢,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知道,不必他说,我告诉你,三指的是两家共同拥有的三件绝顶宝物。”

“哇哇,什么宝物。”

“一为覆舟,二为鱼木转珠之术,三嘛,那自然是龙淮岛上,繁盛的桃花盛景了,据说那里的桃花以灵液蕴养,豪奢无比,花开终年不败,结的桃子都蕴含灵力,有耳聪目明之效……”

白邵上了山腰,便闻得一股清气,见周遭山川英秀,前方隐有擂鼓声,忙加快了脚步,跨过千层石阶,便感到脚下似踩波浪,竟有一股灵气托着他破开了什么结界一般,将他传送到一处开阔地界,眼前的景象令他眼前一亮。

只见百座悬空的玉台环绕主峰依次排开,主峰中心是一个立着丈许高的七彩兽首香炉,袅袅青烟幻化出一个伟岸的身影,空中展翅飘飞着衔着紫金色横幅的仙鹤,在云海翻腾……

“瞧瞧,我猜对了没有,给钱给钱,我就说他们紫薇的人阔气!”

白邵前头浩浩荡荡数百人,多是些中小宗门的弟子,因来的晚,他也不好挤开人去寻凌云宗的长老,便在后头静等大典开启仪式举行完毕,只是他想静,旁的修士却没耐心静下来,言语不忌。

闻见此言,白邵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发话的人。

“我这眼睛都快闪瞎了,听说为了这个大典,紫薇幻境给各派准备的房舍里头,夜壶都镀金了……”

“啧啧啧,穷奢极欲啊!不利我辈修心,怕不是打着坏我道心的念头。”

“一个夜壶就坏你道心了?少扯!”

“往年擂台哪个不是打的破破烂烂的,今年倒好,上玄玉的,耐造!挺好!我现下就想上去打它三百个来回!”

“这瞧着多有气势,想来晚上也住的好,我听门内的几个师兄说,今年还好轮到紫薇幻境了,要是轮到凌云宗时,嘿,搞什么大朴归真,勤奋刻苦,宗门都不让进,顶着风雪,大家住在野地山洞里,休息给几个蒲团打坐,抽了签就上山头打,还不如不开呢。”

“各派有各派的道法和体面,瞧你那嘴脸。”

白邵听的有趣,忽然钟鸣七响,众人一静,往主峰看去。

“起阵——”

主峰巨大的擂台上,涌出两队身着紫衣白鹤纹,金甲覆面的修士分裂两侧,齐声断喝,主峰上瞬时迸发万道霞光,化作万千剑影盘旋在峰顶,一时擂鼓阵阵,正是那破阵催兵之乐,只听得人热血沸腾,战意熊熊。

紫薇幻境十二名长老凌空而来,分列两侧后,缓缓走出一个头戴金冠,鬓发皆白的中年男子,正是此间宗主,当今道门之主,翊圣元君。

他生的极为俊美,乃白邵平生罕见,又兼身着华丽无比,紫袍上缀满了名贵宝石,一眼看去,白邵忍不住眨巴了好几次眼睛,实在是……

“闪!”

“太闪了!”

与白邵同感者众。

红莺娇的面团已歪在柳月婵脖颈处,支着四个白白的小角,笑了个东倒西歪。

传音里笑声如雷,更是夸张。

“哈哈哈,多年不见,他还是这么土味,像个乡下财主,我看他的弟子们,也是有样学样,学他穿金戴银,打扮的跟民间风流公子哥似的跋扈,又没他的容貌、狠劲儿和能耐,才这么招人烦。”

红莺娇素来有些“以貌取人”,几个大宗里最烦太泽,对紫薇幻境的弟子们也烦,但对翊圣元君观感倒不算差,便是因着此人容貌。

“你还不走?”柳月婵拢了拢领口,将面团摘下来,捏在手里赶人,“没有令牌,一会儿我们上前,他若看破了你的分身,旁生枝节,我不管你。”

“我这就走咯!”

红莺娇传着音,柳月婵掌心的白面团,也随即化为细粉,从她指尖滑下,顺着风,消失了……

分身消失的瞬间。

山腰下,一颗大树上,红莺娇伸了个懒腰,从树上一跃而下,朝着山腰处供给各派修士的商铺食肆走去。

没走几步,忽然瞧见一家商铺前,有个熟悉的身影。

此人一身粉裙,正踮着脚,把一筐水灵灵的碧玉萝卜垒齐,脚边也散着好几大筐蔬菜瓜果,正是丘玉函。

丘玉函拿出芥子里的菜,仔细跟店家核对着。

店家拈起萝卜叶对着阳光细看,忍不住夸道:“不错不错,货齐了,青霞商会确实妥当,货品也名不虚传,这萝卜真水嫩。多谢姑娘了。”

“承蒙您看得上,祝您财源广进,灵石堆成山,以后若还有需要,就联系我们商会,保您满意!”

丘玉函做事素来有始有终,虽是头一次运菜,也做的像模像样,倒像真来送菜似的,临走也不忘给商会推销一番。

红莺娇见了她,习惯性地躲了躲,刚躲去一家小摊后,又觉得不对,想这丘玉函与她不过匆匆一面,未必认得,便是认得也没有干系了,便又大大方方看过去。

这一看,竟见一道灰光在丘玉函背后一闪。

一块熟悉的玉蝶被偷了出来,刹那便化为一道灰色的光向着远处遁去……

“小偷?”红莺娇惊讶。

丘玉函尚是无觉,红莺娇一个纵身追着那灰光离开的方向去,路过丘玉函时,拍了下她的肩。

“喂,前头那个灰光,偷了你一样东西,似乎是个玉蝶!”

丘玉函感到背后一阵风袭来,转身再扭头,随着红莺娇传来的话语时,她只能依稀看到前方那个远去的黑衣背影,还有黑衣人前方那道已经很远了的遁光。

赶紧摸了摸腰间的荷包,丘玉函面色大变。

她荷包上的禁制,竟被人悄无声息破了!

来不及与店家告别,丘玉函布开镇浪舟,同样追着红莺娇离开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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