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出了凌波的住处,入住客栈,关上房门,布下简单的隔音禁制。

红莺娇带着几分激动,抓住柳月婵的手腕,整个人高兴的很:“月婵,她居然是春晖门长老凌波,活着的凌波!这趟来的不亏,撞大运了!”

“上辈子我师父重伤时,我们西南的人还找过她,但她行踪不定,找到时只剩个衣冠冢,人早没了,不知道死在哪儿,没想到会在罗川灵脉遇见。”

“回头让她给你把把脉,元师姐是不错,但医术比她肯定差远了!”

柳月婵:“……”

元师姐曾跟随凌波长老学医,这也是柳青旋让师妹来丽水镇摆放,顺便泡温泉的重要原因,柳月婵沉默片刻,没有将此事说出,担忧惹来红莺娇对她伤势轻重的怀疑。

柳月婵垂下眼睛。

她听见凌波的身份时,确实有心求医,但需独处时机。

“对了月婵,你送她一套阵法好了,或者回头我弄点寻踪的宝贝放她身上,等哪天我师父再出了事,也好寻她!”说到这里,红莺娇眉头一皱,“几十年前,都说她发了疯一样,满地方搜寻能延寿续命的奇珍异草和上古丹方,正好我给娘也准备了不少,要是直接与她交换一些,她应当会同意吧?她给凡人治病倒是不收钱,对修士可是出了名的狮子大开口……”

柳月婵的目光,落在红莺娇因兴奋而发亮的脸颊上。

她给红莺娇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沉重:“莺娇,你看凌波前辈周身,可有春晖门长春功法运行时,灵气亲和之感?”

红尹娇回想了下,略感惊讶道:“好像,没有?”

“她的双眼,可有半分神光灵韵?”

“……没有,她双目浑浊,甚至……”

“那时我在布阵,你与她更近。”柳月婵的声音放的更轻,“除却药草味,可嗅到一丝,令人心头发闷的腐朽之气?”

红莺娇脸上的兴奋之色一点点褪去。

“原来她说她要死了,是真的。她衣着简朴,我还以为她没钱了……”

柳月婵见红莺娇已经明白了,话语中,不乏几分唏嘘道:“道韵已衰,肌骨含秽,多次强行延寿却无法突破境界,时间一长,天地法则相斥,身体再难承载灵气运转,道基枯竭,便会进入不可逆的天人五衰之境。”

“五衰之境的征兆显现,再怎么吃延寿之物,也是无用。”

红莺娇皱眉道:“可惜,看她的样子,也就这几天……我娘如今好好的,还没病,我师父也……不然我还能邀她去西南一趟。要不我还是邀请看看?在太泽皇宫陪段朝颜时,我看那儿的太医,有事没事都给她请平安脉。”

“琼崖谷以预知闻名,她在这个时候留在丰州城,只怕是有什么未了之事,即便你邀请她,她也未必会答应。”

红莺娇想想也是,一时颇感失望。

“算了,不说她了,月婵,你到底在小悟市是个什么打算,其实我也不着急回西南,要不丘玉函的事儿办完了,我们先去小悟市吧!”

“不急了?”

红莺娇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柳月婵对她何等了解,总算是醒悟了几分。

红莺娇话一出口,心道不妙,又找补道:“其实也急,但我娘,就算我现在问她圣火种的事,她八成也不会告诉我,还有的耗呢,我只回去一阵陪陪她,当尽孝了,能查到多少算多少,查不到先搁着嘛,也就没那么急,但小悟市不一样,也就开那么几十天,别耽搁了你的事儿。”

“月婵,你就告诉我嘛,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柳月婵冷冷道:“你这也不急,那也不急,就缠着我急,我倒是不急了,这样,你猜吧!”

“怎么又让我猜!”

“猜中了,请你吃这来顺楼的白米饭。”

“又来!”红莺娇差点跳起来,“我就多问几句,怎么了嘛,不能问啊。”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着精神奕奕的劲头儿,实在很难跟温泉时痛哭流涕的人联系起来,不由眉头蹙起。

一想到自己可能上当了,就有几分恼火。

“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要修行,你也去修行吧!”

不愿继续纠结感情之事,柳月婵将人推出去,关门打坐。

红莺娇在门口嘀咕几句,她只当没听见。

这一趟来,不光是因为丘玉函的求助。

熊岛之事也是柳月婵十分关心好奇所在,只是寒毒侵心、神魂欲散者万难救回,柳月婵忠人之事,没有抱什么期望,想着等玉函回来,那人救治无望,便离开。

没想到到了丰州城,丘玉函提及的医师竟会是春晖门长老凌波。

若那熊岛修士能救,她神魂有缺的情况,对凌波长老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在找到孩童妖前,便又多一份压制之法。

*

入住来顺楼,一夜打坐。

竖日清晨,柳月婵和红莺娇早早来到了凌波的住处。

房门紧闭,阵法静静流转,二人没有贸然打扰,只在小院静候。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

凌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比昨日更显灰败,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死灰,周身气息衰败如风中残烛,可见救治病人耗费了她极大心力。

但凌波出来见她们时,发髻提前梳过,显得十分齐整,衣服上没有一丝药渍,虚弱迟缓至此,脊背依旧竭力挺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端庄仪态。

唯有浑浊的眼睛,无法遮掩其中浓浓的疲惫。

“你们进来吧,他醒了。”

竟真救醒了!

柳月婵暗暗心惊,红莺娇不敢置信,连忙随她入内,屋内开了窗,此时光线大亮,浓重到刺鼻,雕花的木床上,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般倚着垫高的被褥,正是丘玉函在悬棺处救下的修士。

他身材高大,瞧着像中年人,但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瘦骨嶙峋,加之头发斑白,也曾被丘玉函以为是老人。

因昨日被红莺娇刮了络腮胡,此时瞧着,更显老态,是一张棱角分明,颇具仙风道骨底子的老年面庞。

柳月婵昨日没有进屋见人,乍一见他,心头莫名一跳。

这人竟与那位苍山的莲道人,有五分相似!

只是这床上之人眼窝深陷,黑眉黑目,青灰色的皮肤紧裹着嶙峋骨架,透出初醒时的虚弱,而莲道人白眉入鬓,神仪内莹,气质较之更出尘,也更年轻些。

凌波这时转身出去,端了一碗汤药进来,动作轻柔得近乎对待孩童,将药碗凑到他干裂的唇边,温声道:”莫急言谢,饮药,稳神魂。“

此人顺从咽下,喉咙艰难吞咽,许是恢复了几分气力,他看着凌波,那双微睁的眼眸便透出几分锋利的审视,气质也渐渐冷肃,即便虚弱地倚靠在床头,也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疏离感。

凌波见他全部吞咽完,笑道:“喉咙舒服多了吧?”

他看着凌波的白发点点头,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已入“天人五衰”之相,而屋内两个年轻小辈修为不过是金丹期,不足为惧,望着打开的房门,外头的阵法无形无影,一眼便能看出是遮掩痕迹的阵法。

那日拼了个神魂欲散,迫得贼人离开,濒死之际感应到一个女子靠近,将困住他的阵盘悄悄破开,托起他的手掌,呢喃熊岛二字,后将他带出险地。

想来那女子便是着屋内年轻人中的一位。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救他的人,不光找了安全的地方安置,竟然还能为他寻得神医医治……

“诸位恩人大德,天善,没齿难忘。”

老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十分虚弱,却带着一种冷硬的清晰,报出名号的同时目光如钩,感激有之,更不乏试探之意。

目光紧盯着屋里的人,熊天善的目光充斥着置身于完全陌生、可能暗藏凶险环境中的审慎和怀疑。

“天善?”

“当啷”一声,凌波手里的药碗脱手。

那两位年轻女子对他的名字毫无反应,可凌波药碗破碎,惊骇莫名的样子,分明是听过他的名字,或许,还认得他。

“你认得我?”熊天善脸上的皱纹瞬间绷紧,枯瘦的手指在被子下掐诀。

凌波本是想以救命之恩,换着熊岛修士几分寻人的希望,谁曾想苦苦寻觅数百年的名字,就这样轰然在耳边炸响。

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惊骇的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冷肃老者,双手剧颤,浑身抖若筛糠,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时往前走了几步,嘶哑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您说,您叫天善,是……是熊天善吗?”

那声音尖利沙哑,似乎喉咙都被撕裂了,乃至于嘶吼出声。

“是、是熊岛岛主,熊天善吗?”

第二次问出这句话时,凌波的双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语气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和凝重之色。

“当真?!”

柳月婵和红莺娇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熊天善眼神锐利,缓缓道:“真又如何?”

咚——

一声闷响!

那是膝盖沉稳叩击地面的声音。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凌波腰背挺直如苍松,忽然毫不犹豫的,双腿直挺挺重重跪在床前。没有一丝摇晃,更没有惊骇过后的瘫软,那不卑不亢的姿态,充满期盼的双眼,隐隐有泪光凝聚,却始终不曾滑落。

“苦寻多年,今日得见,苍天开眼!”凌波叩首,后抬起头,直视熊天善,面上忽然浮现出刻骨的哀痛。

“何至于此!”熊天善震惊之下,想要去扶。

凌波枯瘦如爪的手死死抓住熊天善伸过来的胳膊,阻止了他的扶起,声音嘶哑道:“请岛主解开我家主人尸身上刻印的魂纹道锁,让我知晓当年主人身死的真相!”

“你家主人是?”熊天善立刻询问。

凌波似乎陷入回忆,咬牙恨声道:“吾主,乃太泽已故衡武君之妹,姬蘅公主!”

“吾主秉承天地气运而生,琼崖谷无崖道君曾为她预言,因她而死,本该气运无极,一声富贵安详,怎料才二十二岁便横死宫中,少时您曾应其父太泽帝之邀,为她刻下魂纹道锁……”

“我乃公主座下宫女,凌波。”

“当日心月狐闯宫,杀死无数皇族中人,剥起腹,食其肉,死伤无数,公主去世那日,我在荷花池中寻得公主尸身,公主亦被开肚啃噬,可这绝无可能!公主身上,有奎山道祖所传护身灵宝,八宝凝神链,即便是妖王再世,也不可能没有丝毫动静,就被暗杀于太华莲宫!”

“请您解开魂纹道锁,令我一探公主当年身死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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