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自柳如欢身死,白瞳回馈了柳震伤势感应时,王禄便当机立断,乘夜前来试探,极其短暂的停滞与审视,如同最狡诈的猎手,在判断猎物虚实的最后一刻。

若非柳震重伤,不会感应不到他。

可既然柳震感应不到,反倒是云娆发现了他故意露出的痕迹。

便代表今夜,鹿雅道君王禄,不会走了。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柳震无法突破,监守自盗,被浑天仪反噬的时机。

确认了目标已无威胁,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云夫人快人快语。既如此,鄙人便直言了。久闻凌云宗镇宗之宝浑天仪玄妙非凡,心向往之。今日特来,想借宝仪一观,以慰平生渴慕之情。还望二位成全。”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借一本书册观阅。

柳震和云娆闻言,心知棘手,云娆双手掐诀,一道青光冲天而起,正是护宗大阵启动的光芒,已被惊动,青光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呜!

嗡——

凌云山护宗大阵被彻底激发,青蒙蒙的光华自每一处山石、每一座殿宇中升腾而起,无数古老繁复的符文浮现、流转,交织成巨大的光罩,将整个宗门牢牢护在其中。

刺耳的钟声划破长空,一声紧过一声,敲在每个弟子心头。

见状王禄脸上笑容微淡,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极为惋惜:“道兄待我如贼寇,这等待客之道,着实令小弟伤心啊。“

几乎在钟声响起一刻,一股极其可怕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整座凌云山。

那瞬间的死寂之后,凌云山各处沸腾,无数修士纵身而起。

“敌袭?!”

柳青旋本与同门师妹朱秀在回廊下低声商议事情,钟声响起时,两人同时变色。

护宗大阵已被启动,青光流转,发出一波又一波低沉的嗡鸣。

柳月婵立于院中。

周身气息已与脚下大地、与遍布山峦的无数阵眼连为一体。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方才那一瞬间,她调动了所有心神,借助遍布山门的阵法去感知那外来神识的动向,那阴冷狡猾的气息虽然一闪即逝,却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不安的预感已经成真。

熊前辈提到王禄拿到业火时,柳月婵便知道凌云宗当年灭门有王禄的手笔,但这个时刻比前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猝不及防!

王禄狡猾至极,这样大张旗鼓的暴露,内心必然有能够将凌云宗门内围杀于此,绝对取胜的把握。

方才那悄悄触动阵法的感觉,更像是一种试探,而这个试探,来自师父柳震的方向。

柳月婵悄然起身,来到院中一方看似寻常的石桌前。指尖凝聚起淡薄的灵光,迅速在石桌上刻画起来。一道道繁复而古老的阵纹亮起,又迅速隐没,与她预先布置在宗门各处的阵眼遥相呼应。

她在激活最后的核心阵枢。

与此同时,她的神识化作千丝万缕,沿着阵法脉络,无声地蔓延向几个关键之处,周身灵力波动降至最低,神识却通过那精密而浩瀚的阵法,化作了笼罩四极的无形之手,将幼时布下的大阵彻底圆满……

*

王禄语气遗憾,然而,所有听到钟声赶来的凌云宗弟子。却无一人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柳震高大的身躯挺得更直,声如寒铁:“王禄,浑天仪乃祖师遗宝,非我柳震私有,不是观赏之物,更不会外借,请回吧。”

“既非私有,宗主又怎会重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宝物虽好,终是身外之物,岂比得上宗门安宁、弟子性命重要?”王禄这话说得客气,甚至有些文绉绉,但其中的意味,却让所有凌云宗弟子背脊发寒。

“你想强取,还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柳震怒声道。

“本事?”鹿雅莞尔,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摇了摇头,笑容更深了几分,却无端透出冷意,“柳震,你当你,还如从前吗!”

话音未落,鹿雅道君似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合拢的羽扇向前轻轻一点。

刹那间,天地变色!

并非夸张的形容,而是他指尖萦绕的一点幽暗光华骤然放大,仿佛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化作一道扭曲空间的漆黑裂痕,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撞向凌云宗护宗大阵!

松涛伏地,万物噤声,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际缓缓沉降,仿佛巨大的磨盘,要将整个宗门碾为齑粉。

“嗡……”

一种并非钟声,却直接震荡神魂的沉闷轰鸣响彻天地!

与此同时,柳月婵霍然抬头,心头警兆飙至顶峰。

*

“啊,火!”

“这是什么火,好生古怪!”

“这是业火,天穹业火将咱们围起来了!”

柳震和鹿雅道君斗的越发越激烈,阵法余波将护山大阵冲击出一道道波澜。

羽扇尖端漾起一圈诡异的波纹,阵法光罩与之接触的部位,青光瞬间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被无形之力侵蚀、分解!

不知何时起,周围出现了琼崖谷的十几位长老,这些人拿着几乎相同的法器,显然是有备而来,在凌云宗弟子开启互山大阵后,琼崖谷的人在业火的帮助下,将凌云山彻底封锁。

“他们要做什么!”

“长老救命!”

就这此时,几名主持阵眼的几名内门弟子同时惨哼一声,口鼻溢血,萎顿在地!

“戊土位!快补上!”守阵长老厉声喝道,声音因急切而带上一丝沙哑。

云娆以柔和却磅礴的水灵之力化为漫天晶莹丝绦,迅速稳定那处动荡的节点,各峰长老、执事弟子纷纷全力催动灵力,勉力维持大阵,只为保护门内弟子。

天穹业火一出,柳震心知不妙,对一旁的弟子吩咐道:“用万里符,传讯龙淮岛!求援!就说……凌云宗危矣,强敌夺宝,请速遣覆舟来援!快!”

那弟子愣了一瞬,龙淮岛虽与凌云宗是盟友,但相距甚远,为何不优先找太泽?

还点名要借其镇岛之宝覆舟?

但情况危急,这小弟子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

鹿雅道君笑容不减,羽扇再展,轻轻一拂。

这一次,无数细如牛毛、近乎透明的毫光自扇中飞出,如一场无声的雨,洋洋洒洒地落向光罩。这些毫光竟似能无视阵法阻隔,穿透而入,直袭下方众多弟子!一旦被沾身,顿时灵力滞涩,神魂刺痛,修为稍弱者当即倒地翻滚,痛苦不堪。

人群中出现一阵恐慌的骚动。这手段太过诡异刁钻,防不胜防!

“结阵防御!勿慌!”各峰长老高声呼喝,努力稳定人心。

“月婵师姐呢,她擅长布阵,去哪里了?”

“柳宗主,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休怪鄙人无情了。”鹿雅道君声音冰冷,再无丝毫温度

他屈指一弹,那黑色骨锥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乌光,并非射向大阵,而是直冲静室方向!

柳震脸色骤变,虽不知那是何物,但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身形暴起,试图拦截。

但就在那乌光接近静室的瞬间,洞内那尊一直安静悬浮的浑天仪,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发出嗡鸣!仪身星轨疯狂乱转,仿佛被某种同源却邪恶的力量强行召唤!

下一刻,在柳震目眦欲裂的注视下,浑天仪竟轰然撞破洞顶,化作一道流光,直直飞向半空,悬浮在那里,星辉乱闪,不受控制!

“浑天仪!”柳震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要收回。

鹿雅道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羽扇对着空中的浑天仪遥遥一招:“过来吧!”

一股庞大的吸力瞬间攫住浑天仪,就要将其扯向鹿雅道君方向!

“休想!”柳震暴喝,元婴期的庞大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而出,化作一只巨手,死死抓住浑天仪的另一端。两股恐怖的力量在空中角力,浑天仪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震荡……

噗!

强行催动元婴本源,使得柳震伤势彻底爆发,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洒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枯黄,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那灵力巨手也随之黯淡晃动。

凌云山的雪下得正急。

柳震倒在冰上,玄色袍服浸了血,很快被雪覆盖,晕出一片沉暗。

他欲撑起身,却引动内伤,又是一口鲜血咳出,气息顿时萎靡。那浑天仪失了掌控,缓缓朝鹿雅方向移去,每移一寸,都似在他心头碾过。

“夫君!”云娆惊呼,飞身前来助他。

“别过来!”柳震嘶声阻止。

空中,露出几分嘲讽,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柳宗主,业火再次,传讯何用?将浑天仪交予我,我立刻退走,保全你凌云宗上下,如何?”

柳震试图撑起身,却再次呕出一口淤血。

冰面映着凌云峰的天光,透亮。

柳震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望向身旁的云娆。那眼中并无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他右手艰难抬起,五指微曲,便要结一个古老繁复、气韵凶险的法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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