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柳月婵没有看萧战天。

井边的少年在柳月婵走过时,却被惊醒一般,带着茫然的眼睛看向了她的背影。

柳月婵早已换上凌云宗弟子的衣服,因着年幼,绣着云纹的斗篷上还有几朵粉色的梅花,这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中,唯一点缀了梅花的鲜艳色彩,少年有些涣散的目光,慢慢凝聚到斗篷背面的梅花上。

他张嘴,急促的咳了一声。

这轻微的咳声,令云夫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抬脚,迈进屋内。

“如欢,你好点了吗?”云夫人掀开帘子道。

屋内十分暖和,柳月婵一眼就看到柳如欢背后那散发着热气的玉枕头,心知大师兄为了这个弟弟,又收集了不少宝贝。

“师娘!我、我已经好多了……”柳如欢靠在床头,见云夫人来探望,立时便要掀开被子下床行礼,被柳如仪一把拉住。

“阿弟,师娘不是外人,你别动,以免扯动伤口。”柳如仪给柳如欢压了压被角,转身,与柳月婵打了个照面,朝柳月婵笑了笑,上前一步对云夫人行礼。

“师娘,您来了。”

云夫人点点头,笑着推了推柳月婵的背,“月婵,这是你如欢师兄。”

“如欢师兄好。”柳月婵看向床上这个约莫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柳月欢虽跟柳如仪一母同胞,生的却很平凡,资质也极差,因着修为迟迟没有突破,哪怕用定颜丹延缓了面容的苍老,内里却十分虚弱,兄弟二人站在一起,哥哥不像哥哥,弟弟不像弟弟,倒像是一老一少的隔辈人。

柳如欢左颊有一块天生的胎记,少时找了许多灵药都无法消除,又因着年少不知事,用了一些邪术,再难消除,已成一块心病,与人说话时,便时常低头,让两鬓略显厚重油腻的刘海遮挡面颊。

柳如欢见新来的小师妹抬头看一眼他,便连忙低下头去,疑心柳月婵被他的面容吓着了,将面颊旁的刘海往下抓了抓,小声道:“小师妹不必多礼,我……我刚回来,也没有什么见面礼,还望小师妹不要介意。”

柳如仪笑道:“如欢,你那一份礼,我已经托青旋一并送给小师妹了。”

“那、那就好……多谢大哥。”柳如欢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柳月婵跟云夫人一眼,又连忙低头。

云夫人见惯了柳如欢这样,一般兄弟二人在场,也多是柳如仪开口,想着进院前看见的孩子,温声问柳如仪道:“如仪,院子里那个孩子,是哪里来的?”

“孩子?”柳如仪愣了下,走出房门往外看了眼,这才发现萧战天不知何时去了院子里,“啊呀,他怎么跑出来了?”

柳如仪跑去井边,将萧战天拉进屋,轻轻拍去萧战天身上的落雪,向云夫人解释道:“师娘,这孩子是如欢在南溪镇捡的孤儿,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被人打伤了额头,失忆了,只记得自己叫什么,别的一问三不知。我看他身子孱弱,若是留在南溪镇恐怕活不了多久,干脆带回来。”

云夫人问道:“测过灵根吗?”

“嗯,资质还算不错,留下做个外门弟子,也算有着落。”

云夫人叹一声,“也是个可怜孩子。”

萧战天自进屋起,就一脸茫然的看着屋里的人,似乎听不懂周围的人都说些什么,但在柳如仪嘱咐他“外头冷,可别再出去了,你身子弱”时,又知道点头,学着柳如仪的动作,笨拙地用双手拍打身上落雪,拍着拍着,目光一凝,不动了。

云夫人跟柳如仪兄弟两寒暄了几句后,这才发现凳子的小少年似乎一直瞥向她身后,而她身后……

柳月婵察觉到云夫人看过来的目光,轻声道:“师娘?”

柳如仪也发现了,笑道:“这孩子,怎么这么盯着小师妹。”

柳如欢藏在被子里的手不安的搓了搓。

柳月婵早就发现了萧战天看向自己的目光,但她不想转头对上而已,此时见屋内的目光都看过来,顺势看了一眼萧战天,露出几分疑惑,又看了眼云夫人,腼腆一笑,却没有接话。

七岁的柳月婵,刚入师门时,也是沉默寡言的,待年长些,不想说的话,柳月婵也不会主动开口。

云夫人笑笑,想着柳月婵腼腆,便问柳如仪道:“他叫什么?”

柳如仪正要答话,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萧战天。”

“战天……这名字,起的倒像是修士的名字。”云夫人柔声询问软凳上的小小少年,“一点家里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么?”

柳如仪:“如欢在曲溪镇已经寻访过了,大约是南边的难民逃难来的,而且……战天,你说说你几岁了?”

萧战天茫然看着柳如仪,又道:“萧战天。”

柳如仪:“今日早饭吃的什么?”

“萧战天。”

云夫人一惊:“……这,莫不是?”

柳如仪点点头,叹息道:“这孩子打破头后,有些痴傻,这几日已经好多了,只是一句完整的话还说不出来,只知道说自己的名字。”

柳如欢忽然道:“大哥,别问了,让战天去里头屋里休息吧。他刚刚吹了风,身子弱,我熬了药给他。”

萧战天年龄太小,还未引灵,身体又差,得好好养养才能用修士内服的灵丹妙药,不然虚不受补,反倒不好,故而这几日都按着民间的方子熬药吃。

柳如仪道:“阿弟,你自己都还受着伤,要我说,不如让我带战天回去叫底下师弟们照顾……偏你又不肯。”

柳如欢低着头:“大哥,我、我捡的他,就让我照顾吧,是我硬要带他回来的,哪能又麻烦大哥。”

柳如仪拍拍柳如欢的肩,“你我兄弟,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也罢。”

“如欢也知道心疼兄长了,今年可得好好修行,再不能懈怠。”云夫人敲打柳如欢两句,看向柳如仪,“如仪,正巧你师父去了一趟紫薇幻境,取了一味筑基丹的主药,想着你正好需要,我就带来了。”

柳如仪惊喜道:“多谢师娘。”

云夫人道:“都是一家人,谢什么呢,如欢早日升上筑基,你也放下心,早日听你师父的,闭关修行才是。”

柳如仪闻言,颇感羞愧,“师娘放心,待如欢筑基,我也不强求了,能否入金丹,全看他的造化。”

“好。”云夫人笑笑,心里却叹一口气。

她不是不想相信柳如仪的话,可柳如仪在她膝下长大,如亲子一般,云夫人对柳如仪的性情再明白不过,知道他对这个唯一的弟弟,十分在乎。本就是亲兄弟,互相照顾也是天经地义之事,可云夫人深知,柳如欢怯懦自私,对柳如仪要求颇多,柳如仪但凡能做到的,无不给予。

若真是她一两句能改变的,柳如仪今年,也不会不回来,惹得夫君生那么大的气。

这一番话,乍一听没什么,可柳月婵不再是六岁的孩童,这一回却从在场人的神色中,察觉出跟从前不大一样的地方。

而且……大师兄先前明明说是他要将萧战天带回来,为何如欢师兄又说是自己硬要带回来的?

想着萧战天跟太泽的关联,柳月婵心中生出几分怀疑,不禁抬眸仔细看了眼床上的柳如欢,可柳如欢面上有刘海挡着,半个身子被被褥遮严实,柳月婵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三百年前,有关萧战天来凌云宗的原因,跟今日柳如仪所说并无差别,萧战天当时也跟今日一般,只知道说自己的名字,但吃了些药,大约半个月后,便恢复如常,跟一般的孩童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做事迟缓些,在外门留了个“傻子天”的称号,时常遭外门弟子取笑。

莫不是她多心了?

柳月婵垂眸深思,忽觉有人靠近,抬头一惊,却是萧战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跟前半米处,正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

柳月婵霍然起身,后退两步,躲到云夫人身后。

云夫人愣住:“月婵?”

柳如仪拉住萧战天:“怎么了?”

萧战天看着躲在云夫人身后的那雪一般,巴掌大的小脸,忽然面上发热,忍不住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柳月婵虽冷眼觑他,见着这熟悉的笑脸,还是感到一阵恍惚。

是了,萧战天曾经是这样笑的。

哪怕被人欺负了,见着她,也会这样痴痴的笑。

在红莺娇出现以前,萧战天就是这样一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模样。

他会在寒风凌冽的日子,爬上雪山摘雪莲送她。

会等在下课的路边许久许久,只为远远看她一眼。

在凌云宗里,萧战天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这样对她的人,柳月婵很清楚,自己当年就是为着这样的眼神而感动,才会在师父跟太泽提出要定下婚约时,点头应允,并择有情道修行。

什么时候起,这样的笑容改变了呢?

仿佛只是嘴角一丝弧度的偏移,瞳孔中多出的一丝倩影,还有话语中,一天比一天增多的欺瞒跟犹豫。

柳月婵还记得自己有一年出关时,去找萧战天,远远见着闹市里,萧战天正跟红莺娇说着话,红莺娇有些许不耐烦,但萧战天却笑得很开心,那双眼睛里满满都是愉悦跟讨好,那是一种很深情的目光,仿佛身边的红衣女子,就是他此生挚爱。

那时的满心满眼,比起这个时候的萧战天,要“俗”了些。

她就像看着一个很“真”的孩童,变成了一个世俗中陷入情爱的普通男子。

当年那一幕,并没有叫柳月婵生气,反而令她感到内心一阵轻松。

那曾经远远望着,沉重落在她身上的情感,仿佛终于挪开了,她不用再为儿时似是而非的懵懂,还有那越发感到沉重的婚约而犹豫。

可惜,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婚约不再关系着她跟萧战天两个人,而是凌云宗跟太泽上下,凌云宗受了太泽太多恩情,身为宗主的她,无论如何也无法主动提出退婚,而萧战天又始终下不了决断,三人纠缠多年,直到最后跳下魉都之门。

如今想从前,竟跟上辈子似的。

那天红莺娇的神情也很好笑,那么大个人了,还在玩拨浪鼓,嘴上还沾了糖葫芦的碎渣,也不知道擦一擦。

唉。

萧战天见柳月婵躲在云夫人背后,又向前了几步,柳如仪正要说什么,柳如欢忽然重重咳嗦了几声,喊道:“大哥!”

柳如仪慌忙道:“如欢,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战天,大哥,你把战天送回里屋去吧!”柳如欢一指萧战天,又是几声重重的咳嗦,“我头晕的厉害,大哥,师娘,对不住,我想一个人休息会儿。”

萧战天一听柳如欢的咳嗦声,藏在厚厚棉袄上的单薄身躯就颤了颤,再不敢上前看柳月婵,忙低下头,退到了柳月欢床边。

柳如欢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

云夫人见状便也告辞,柳如仪送了送她们,转身带着萧战天回里屋。

等出了院门,云夫人刚走没两步,低头见柳月婵皱着眉,颇觉好笑,道:“我们小月婵,怎么不高兴了?”

“师娘,我没有不高兴。”柳月婵看着天上的雪,“是如欢师兄屋里好暖和,一出门,太冷了,这才皱眉的。”

“师父说一身正气,不惧风雪,师娘,您说我何时才能修出一身正气?”

云夫人不知柳月婵在逗她开心,见柳月婵说的一脸认真,忍俊不禁:“可别听你师父的,他啊……哪里有一身正气,分明是一身古板气!等你再大些,入道筑基,自然不惧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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