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红莺娇第二天醒来时,已不见红姑。

献祭仪式是在第一缕阳光照进圣坛时开启的。

没有观礼者,没有浩大的声势,就在西南摩尼树的地底核心。

外面静悄悄的,红莺娇伸着懒腰从地宫坐起来时,感觉到一股庞大而温暖的力量正在苏醒,那是很神奇的感觉,从她身下的土壤中传来,头顶的摩尼树流转着奇妙的气息,冰冷的树干仿佛注入了一种新的力量。

蓬勃,又温暖。

“师父神功大涨了?”红莺娇挑挑眉,自言自语道。

她想出去看看,可地宫门口的守卫拦住了她,红莺娇知道自己没恢复伤势前师父肯定不让出去了,便请守卫转告母亲红姑,希望母亲一会儿带个鸡腿回来给她吃。

守卫表示近日饮食,圣女已有安排。

“那你转告我娘,今晚也来陪我,这总可以了吧!”

守卫摇头,严明在红莺娇伤势痊愈前,不会再放人出入地宫。

“那你请我师父来,我跟她说!”

红莺娇急了,有些后悔昨晚竟睡着了,没一鼓作气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娘 。

回应红莺娇的,是两个守卫手中的长锁法器,合二为一的同时,结界将一只脚已经踏出地宫的红莺娇又推了回去……

红莺娇悻悻,回地宫修炼。

盘膝引圣火围绕时,红莺娇轻点眉心,一只黑鹰从眉心盘旋而出,越变越大,伸出手,便停在她的胳膊上,黑色的眼珠灵巧的转动着,展开翅膀却无法再飞去地宫去……

“月婵。你真的……要修无情道吗?”红莺娇呢喃着。

地宫无人答她。

半个月后。

凌云宗。

闭关的静室石门,在沉重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柳月婵缓步走出,周身气息比闭关前更加凝练深厚,她抬起眼,望向宗门之外的方向,眸色清冷,看不出情绪。

对于她擅自改修无情道的决定,师父柳震勃然大怒,但不知师娘云娆说了什么,最后还是小惩大诫,对外只说是担心徒弟道法有误。

凌云宗敲响了震山钟,召集所有在外历练的弟子,长老,返回凌云山。

琼崖谷偷袭,险些遭至凌云宗灭门。

也暴露了宗主柳震伤势严重,大弟子潜逃的情况。

修真界以能力为尊,外界震惊的情况下,也引发了所有势力对凌云宗和琼崖谷两个宗门实力的新评估。

琼崖谷的动机自然是所有人关心和猜测的首要问题。

曾与凌云宗是同盟的友好宗门担心琼崖谷下一个目标是自己,本着唇亡齿寒的念头,第一时间派遣了高手携带疗伤丹药前来助阵,谴责琼崖谷违背道门合约,背刺同盟。

大小中立宗门,则是隔岸观火,琢磨两宗摩擦中,攫取新利益和保全自身的可能。

至于真的中立还是装的,就说不好了。

正如太泽出事时那般,派遣小股修士,以追逃帮忙等借口,侵扰凌云宗偏远所占资源灵脉和附庸势力试探者,比比皆是。

而琼崖谷在对凌云宗发动袭击,却因无法破开大阵瞬间撤退后,一夜之间,凌云宗精锐弟子,竟全部消失了。

没有选择僵持,也没有给其它虎视眈眈的宗门可乘之机,暴露更多底牌的情况下,琼崖谷彻底转入暗处,加剧了各方猜疑,同时引发了不少小宗门争夺罗川灵脉的混乱。

残阳如血。

凌云城的烤肉摊子上,一个背负铁齿的壮汉压低声音:“琼崖谷那帮人,当真连个影子都没了?”

“莫说是人,连护谷的阵法,药园里的灵植,书阁内最不值钱的炼气期玉简都没了,搬得那叫一个彻底。”同行的老者抿了口热茶,眼皮也不抬一下。

同桌的年轻人皱眉道:“举宗迁往别处,到底去了哪里呢,竟连罗川灵脉这等好地方都舍了……”

“迁?哼。这样的迁徙,少说也要筹备一年,前不久还偷袭凌云宗,后一日就人间蒸发,这若不是早就备好的退路,怎么可能,逃的这么利索,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心月狐啊!当年妖王势败,那妖妇逃去荒境,跟随她的小妖仿佛一夜蒸发,难寻踪迹,我等道门中人,不得已以界碑为困,前些日子太泽出事,如今又是凌云宗,琼崖谷……这苗头,可有些不妙。”

“道祖遗脉,谁不想分一杯羹,怕是妖族也想呢,这修真界,多少年没有飞升成功的人了……”

“也不知着风起时,最先被连根拔起的,会是哪一家?我等又能从中得到多少利益,冲击下个境界。”

*

西南。

红莺娇的伤势在地宫中飞速好转。

数日不见亲娘,入定后,时间如流沙,在指尖飞速流逝。

当她再次醒来时,已不清楚过去了多少天。

回神发觉地宫角落处坐着的圣女赫兰奴,甚至吓了一跳,张口道:“师父,你在啊,吓我一跳,一点动静都没有!师父,你功法更上一层了么?”

赫兰奴周身的气息明显不同了。

那份因火种残缺而始终存在的细微滞涩感消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不可测的威压。回归的那份的火种让赫兰奴力量大增,可赫兰奴眉宇间却并未见多少喜色,反而因为内心的压抑和痛楚,越发威严。

一包油纸包着的物件,被赫兰奴扔进了红莺娇怀里。

“什么啊?”红莺娇一愣,打开就笑了,“鸡腿!”

“娘给我买的么,她怎么没来?”

“她还有些故人,不曾告别,已乘船离开了西南。”赫兰奴背对着红莺娇,抚摸着地宫遒劲的树干,“厄勒沙,告诉我,你在靠近幽冥时看见了什么?”

娘又出去了?

红莺娇来不及多想,忙回答道:“我正想问你呢,师父,我的意识怎么会突然被拉入幽冥?靠近那扇门的时候,我看见了很多人,很多妖怪,还有各种鬼头颅,对了……还有妖童!一个妖童背上,驮着一道很模糊的虚影,我总觉得很在意,可我看不清楚,那会是什么?”

赫兰奴凝视着跳跃的圣火,沉默片刻,才道:“那是一种预兆,又或者,是魍魉之都惯用的蛊惑。”

“你越在意什么,它便让你看见什么,目的是引动你的心绪。好奇、担忧、恐惧、执念……任何不定的情绪,都会成为它引诱你、乃至最终吞噬你的缺口。”

她转向红莺娇,目光锐利。

“若有一天,你的意识再入幽冥,一定要定住神魂,若连这点定力都没有,沉不住气,即便继承了圣女之位,也无法真正镇压魍魉。做不到,就不要再提继承圣女之事!”

“是!”红莺娇抿了抿唇,没有争辩。

她深吸一口气,提出了另一个请求:“师父,我已经好多了,我能不能出地宫,我,我想再去一次凌云山。”

她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求你了,师父。”

赫兰奴眉头立刻蹙起:“又去?去做什么,凌云宗此时戒严,还会招待你这个西南的人不成?去了那么多回,我不知道你和那姓柳的女修有什么好说的,值得你三番两次要去寻她,帮她!你带着长老去,她领你的情了吗?分身去探,她见你了吗?”

“愚蠢!她要见你,自会来找你,不见你,你去再多回,也是无用功!”

红莺娇早有所料,她手腕一翻,掌心托出一个巴掌大小、由纯粹灵力凝结而成的红色团子,那团子还在微微搏动,仿佛拥有生命。

“师父,你放心,我不去。”她说道,“我用分身去。”

赫兰奴盯着那团蕴含着红莺娇本源气息的分身,忽地冷笑一声道:“行吧,我不管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赫兰奴本要斥责几句,说到棺材却是一愣,心中的怒火被扑灭了,露出几分悲色,转身道:“不用分身,你亲自去吧,带上哈桑。”

“我倒想看看,你何时……才死心。”

哈桑跟随红莺娇再次前往凌云山,为了保障红莺娇的安全,赫兰奴命人给哈桑赐下三件物品,还有一封信,嘱咐她在红莺娇去到凌云山后,将信给红莺娇,打开信封一观。

*

凌云山终年的雪,远不及西南鸟啼花落春复春。

无论来这里多少次,风景都没什么变化。

山风带着细碎的雪沫,擦过柳月婵素白的道袍,一只朱红纸鹤绕着她飞,翅缘金粉在雪光里闪烁。

柳月婵目光微凝,只因这纸鹤的折法是她独有。

纸鹤引她往凌云山顶去。

越往上,风越急,吹得她衣袂猎猎。

崖边立着个红衣女子,肩头栖着黑鹰,手中展开一封信,似在观看,手指捏得很紧,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柳月婵停步三丈外,先审视那鹰,然后转回到人身上。

前些时日宗门几近覆灭,琼崖谷,浑天仪,叛徒,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她对这类陌生气息格外警觉。

“你是何人?”她问。

声音平直,不带起伏。

好山一步一回顾,千岩万壑今眼前。山头云,松迹色,早晚对君君未识。

红莺娇听见身后的声音,呆呆回头,瞧见那陌生至极的双眸……

一场懵懂大梦,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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