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番外(3)

立秋那日,西南的暑气还未散尽,风里却有了凉意。

摩尼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起。

红莺娇一早起来,便不见了人影。

等柳月婵修炼完,红莺娇准时上线。

她手里攥着一把麦穗,正低头编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月婵,你看,我给你编的花环、”

“好了。”红莺娇站起来,把花环戴在柳月婵头上。

麦穗金黄,衬着柳月婵的花容月貌,红莺娇由衷发出感叹,“我娘子,真是太美了。”

“麦子熟了?”

“是啊,今年大丰收,跟我去看看?”红莺娇手一挥,拿出一块舆图给柳月婵指着看,“废了祭祀后,我让教徒们大力发展农业,用法术引渠开荒,以前是妖怪多,大家都不敢在偏僻的地方开荒,好多林子没开呢,我全给开了!方才去逛了逛,一片金黄,老好看了!”

红莺娇所言属实。

广阔的麦田,无数金黄的麦穗在风里摇动,金黄的浪一波接一波,几乎与天相接。

红莺娇从路边揪了几片楸树的叶子,肥厚宽大,颜色半青半黄。

她把一片贴在柳月婵背上,一片贴在自己胸前。

“戴楸叶,迎立秋。”她说,“我看好多人都这么戴。”

柳月婵没有揭下来,任那片叶子贴在背后,走起路来一翘一翘的,像一只歇脚的鸭掌。

迎秋的习俗,年年都有。

每年都有不同的热闹。

台上唱戏,台下摆摊,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经贸唱戏,四乡八里的人都来了,比过年还热闹。

红莺娇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揣在怀里,边走边剥,剥一颗塞进柳月婵嘴里,剥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甜不甜?”她问。

“甜。”

“我再买一包。”

“你已经买了两包了。”

“两包怎么够?回去还要吃。”

红莺娇把三包栗子拢在袖中,袖子鼓鼓囊囊的。

农人捧着麦穗,唱词诙谐,台下笑声不断。红莺娇听不懂唱词,但跟着笑,笑完问柳月婵:“唱的什么?”

“唱今年收成好,麦子堆满仓,谷子压弯梁。”

“就这?”

“就这。”

“那我也能唱。”红莺娇清了清嗓子,张嘴要唱,被柳月婵捂住了嘴。

“别。”

红莺娇挣开她的手,笑得前仰后合。

白露天高云淡。

红莺娇一早便收拾了酒壶、食盒、烤肉的铁架,难得大方一次,不嫌电灯泡阻碍她和月婵独处了,特意邀了柳青旋,丘玉函等朋友,一起去登高。

“去哪里?”柳月婵问。

“登高。白露登高,祛病延年。”

到山顶时,太阳已经升起。

薄雾散尽,四野开阔。

远处的田畴、村庄、河流,尽收眼底。

稻田金黄,菜畦青绿,河水银白。

“黄得慌,绿的绿,白的白。”红莺娇很满意。

找块平坦的石头,铺上布,摆出酒壶、酒杯、几碟小菜。又施法引火,把腌好的肉片铺上去。肉片在火上滋滋作响,油星溅起,香气四溢。

众人举杯。

“敬秋天。”

“敬秋天。”

碰杯,各自饮尽。

秋分月亮格外圆。

红莺娇让人在摩尼树下摆了桌案,案上放了一碟子螃蟹,一碟子姜醋,一壶温过的黄酒。螃蟹是刚从阳澄湖运来的,个个膏满黄肥,用蒲草扎着,还在吐泡泡。

柳月婵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螃蟹,眉头微蹙。

“我们最近是完全不辟谷了吗?”

“辟一年,随性一年好了。”

红莺娇挽起袖子,挑了一只最大的,解开蒲草,掰下蟹钳,掀开蟹盖。蟹黄满满登登,金黄油亮,冒着热气。她用蟹签挑出蟹黄,放在柳月婵面前的碟子里。

“开吃!”

“吃喝玩乐这方面,你是这个……”柳月婵竖起大拇指,夹起蟹黄,蘸了姜醋,送入口中。鲜甜醇厚,蟹香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说。

“月婵,你实话说,我这么会吃喝,是不是你爱上我的原因之一。”红莺娇得了夸奖,志得意满,“换个人,都未必有我会吃。”

“是吧。”柳月婵夹了一块蟹肉,送到她嘴边。

红莺娇不满意:“怎么就是吧,我又好看,又会逗你开心,你就是嘴硬,老是说话留三分,吊我胃口。”

“你可以猜猜嘛。”

“又来了。”红莺娇挑眉,“我猜你爱死我了!”

月亮升到中天,银白的月光洒下来,落在摩尼树上,落在桌案上,落在两人的肩上。

红莺娇吃着酒,叼着杯子玩,一瞎没咬住,酒水洒满在了柳月婵的裙摆。

“想什么呢?”柳月婵懒洋洋地问她。

红莺娇咬着杯子,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分明又是跃跃欲试的。

柳月婵无奈往背靠上挨了挨,“过来吧。”

红莺娇含着酒就扑倒柳月婵,还没怎么样,自己忽然大笑,笑的差点呛住,柳月婵连忙圈住她拍拍背,“瞎乐呵。”

“月婵,我好快活,我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快活过。”红莺娇抓着柳月婵的腰带,一把抱住她。

柳月婵用自己冰凉的指尖摩挲在红莺娇温热纤细的脖颈上。

“又说傻话。”

“月婵,你说月亮上有没有人?”

“有吧。”

“谁?”

“嫦娥。”

“她一个人?”

“一个人。”

“那多孤单。”红莺娇把酒杯举到月光下,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一轮小小的月亮,“我们比她好。我们有两个人。”

柳月婵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在红莺娇的手背上。红莺娇的手凉凉的,沾着蟹黄的腥气。

“月婵。”

“嗯。”

“我们每年秋分都吃螃蟹。”

“好。”

“是不是爱死我了。”

“是。”

夜里,红莺娇歪缠个没完。

柳月婵双眸微睁,一双清冷的眸子显出些不同以往的嗔怒。

“你这几日,怎么净想那些事?”

“我要修行,你也静静心,好好修行去吧。”说完,冰凉的指尖就往红莺娇头上戳了下。

红莺娇咽了口口水,面上飞红,一双眼睛热切含情,难得没开口嚷嚷,只是不依不饶低头抓着柳月婵的青帛不放手,拿在手里一点点抓着。

柳月婵一看红莺娇这个羞答答的模样,心里直骂,知道红莺娇抓这么紧,瞧着害羞,实则强硬,明晃晃说着:今个她不达成心愿是不会撒开手了。

她虽然也对这些颇感兴趣,也是自己也不是不愿意。

但一向清静惯了,出手一回事,老做这些又是一回事,偏偏红莺娇上了瘾似的,还喜欢玩些花样,热情似火……

柳月婵不想承认,她有点招架不来。

月团圆。

共婵娟。

玉骨冰肌,羞弄香帕。

恰神仙。

寒露。

仙女一处小城几十里外,有个老菊圃,菊花开的很好看。红莺娇知不道哪里得的消息,兴冲冲拉着柳月婵去赏花。

出城向东,衰草连天,半坡之上,隔着篱笆,瞧见里头全是菊花。

白的如雪,黄的如金,紫的如霞,高齐肩,矮没膝,有斜斜伸出篱外的,有的压着同伴倒伏的,挤挤挨挨,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篱门紧闭,四下无人。

篱笆不高,刚好到两人肩膀。

红莺娇趴在篱笆上,探着脑袋往里瞧。

院里的菊花果然开得好。

“月婵,你看那朵。”红莺娇指着墙角一丛墨菊,“像不像你?”

柳月婵看了那菊花一眼,墨色花瓣层层叠叠,端庄沉静,确实有几分像她。

但她没有说。

“那朵呢?”柳月婵指了指篱笆边上一丛金黄的野菊,花瓣细碎,开得热热闹闹。

红莺娇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笑了:“像我?”

“你自己说的。”

红莺娇笑得眉眼弯弯,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妇人挑着担子回来了,担子里装着刚从地里摘的菜,还带着泥。

老妇人看见两个陌生人趴在自己篱笆上,愣了一下。

“做什么的?”

红莺娇也愣了一下。

“看、看花,花好看。”红莺娇不知为何结巴了一下。

老妇人朝着屋里喊:“老汉,有人要偷花!”

“是赏花!看看也不行啊!”

“老汉!”

“那我今日就做一回毛贼罢!”红莺娇挽袖子,被柳月婵一把拉走。

毛贼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

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西南人家有晒秋的习俗,把收获的辣椒、玉米、柿子、红薯摊在竹筐里,放在院子里,晒得干干爽爽,收起来过冬。

红莺娇也凑热闹,让人在摩尼树下摆了一排竹筐。

红辣椒、黄玉米、金柿、紫薯干,五颜六色,在秋阳下晒得发亮。她亲手翻晒,把辣椒摆成圆形,玉米摆成方形,柿子在中间摆了一朵花的形状。

柳月婵坐在石阶上,看她忙活。

“你摆这些做什么?”她问。

“好看。”

“又不是你种出来的。”

“西南的就是我的,圣殿门口就是我家。”红莺娇头也不抬,继续摆弄那些辣椒,“我要让路过的人都知道,西南圣女家今年收成好。”

柳月婵哈哈大笑。

夕阳西下,秋风吹过摩尼树,叶子簌簌落下。竹匾里的辣椒红得像火,玉米黄得像金,柿子软得像蜜。

霜降过后便是冬。

但此刻还是秋天,而秋天的色调,总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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