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这声音是?

柳月婵将灵气凝于眼底向声音的源头看去,瞧见昏暗的石墙下,一个戴着花哨虎头帽的矮胖身影,那小小的一团就蹲在石墙下,挑着眉将伸长的腿缩回,正看着萧战天笑的一脸不怀好意。

这是一张陌生的面容。

但柳月婵对红莺娇实在太熟悉了,一眼就看出这是万相心法的移形换貌之术!

红莺娇怎么会在这儿?

她怎么又来了?

柳月婵瞪圆了眼睛,下一刻,见到红莺娇飞起一脚将迷茫爬起来的萧战天又踹回地上,眼睛就更圆了!

红莺娇到底要干嘛?

柳月婵连连后退几步。

明知在场的人看不见自己,柳月婵还是不自觉躲去了树后,然后搭扶着树干探头,蹙眉看不远处的情形。

红莺娇踢了一脚萧战天还不够,又上去朝着他的背补了一脚。

“让你不及时来,不及时来!”想着乾坤鼎,红莺娇愤愤不平,狠踢了两脚后,见地上的人止不住地抖,这才颇感复杂地停下动作,手一伸,想拉萧战天起来。

淡月朦胧,墙边人影一趴一立。

萧战天茫然看着身边这个陌生的小男孩,耳边似隐隐传来风吼之声,冷风往单薄的衣衫里一灌,他又冷,后背又疼,忽然落了泪,沉默良久,连红莺娇伸出的手,都没有理会。

“喂?”红莺娇有些纳闷,伸手在萧战天眼前挥了挥。心想着:萧战天虽说跟成年后一样傻,这个年纪,倒也跟从前不大像。

怎么哭成这样了?她又没用灵气去踢,顶多几分外伤,养养就好。

若是从前,萧战天还要笑着哄她,别踢疼了脚呢……

“行了,快起来。”红莺娇从百宝腰带取出一瓶治疗外伤的药瓶递给他,“这瓶药你拿去涂一涂后背,保管印子也不会留。”

这时候的萧战天还是个孩子,当年也是红莺娇自己将乾坤鼎偷给了萧战天,此时此刻,红莺娇见着他,心中虽然愤怒,却也知道,一切既已重新开始,此时一无所知的萧战天,就是要迁怒,也怪没意思的。

“唉。”红莺娇叹了一口气。

萧战天对人的情绪十分敏感,知道面前这个矮胖的小人虽然也在欺负他,但神情不一样,跟屋里那些人不同。

他不大能理解这种细微的感情,却将其牢牢记在了心中,下意识将红莺娇递给他的药瓶握住,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站直后愣了一会儿,慢吞吞拍打身上的草屑碎雪。

“你……是谁?”萧战天一脸迷茫地问。

红莺娇不知道一个月前,面前的人还只会说自己的名字,虽感觉萧战天幼年有些呆,倒也没深想,只吸了下被冻红的鼻子道:“嘿嘿,我就是一个路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

“哦,我白天听见有人这么喊你耶,不过你当时没看见我啦。”红莺娇随便找了个借口,见萧战天手里握着梅枝,“这么晚了,你还跑出来摘梅花啊,看不出来啊,挺文雅的嘛,萧战天。”

以前怎么没觉得。

萧战天居然这么文雅,难怪柳月婵心动!

柳月婵就喜欢这些文绉绉的玩意,什么踏雪赏梅啦,什么衔花候月,闲风抚琴啦,红莺娇想想就受不了,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整个人一哆嗦。

萧战天觉得面前的人,对自己说话的语气跟身边的人也很不同,这让他茫然的眼神,忽然露出几分思索之色,红莺娇语气中的熟稔,倒也没有遮掩,她如今移形换貌,过两天就离开凌云宗,日后碰见,萧战天未必能知道她就是今日踢他的“小子”。

萧战天听见“梅花”两个字,又看了红莺娇一眼,忽然将手中的梅枝握紧。

远处的“云”似乎已经平静下来,这让他的身体放松了许多,耳朵一动,萧战天能“听”到不远处,正有巡逻的人往这边来,想着自己挑水的木桶还在原地,萧战天转身往回走,“有人来了。”

“什么?”红莺娇迷惑的看着萧战天离开,张嘴欲叫停他,想了想,又闭嘴。

什么人来了?

红莺娇如今才筑基期,神识范围有限,并未感应到巡逻的人来,带在身上的法器虽然能无视修为预警,也需要靠近她一定范围才能感应。

但很快,神识范围中,就出现了凌云宗巡逻弟子的身影,红莺娇一惊,连忙向着石墙另一边跑去,边跑边想:萧战天幼时不机灵这点倒是跟从前一样,但怎么这么木讷。

她还想着重生后头一回见,不如跟他聊几句,这小子就这么走了?

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跟萧战天分头离开,想了想,跟上了红莺娇离开的方向。

至于萧战天说话渐渐流畅一事,柳月婵并不意外,半个月前萧战天的伤好转后,连带着说话也流畅许多。

就跟三百年前一样。

今夜柳月婵本想去外门药田挖取一些布阵所用的材料,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待年岁大些,自然取用无妨,只是她急用,又不想被人发现会阵法一事,这才夜行。

当年凌云宗灭门,柳月婵一直疑心是凌云宗内部出了叛徒。若非如此,凌云宗的护山大阵怎会没有开启?凌云城竟无一个百姓看见护山大阵的阵光。

柳月婵决心花费百年,悄悄在凌云宗内部布一道她在上古秘境拿到的改良绝顶阵法,天地三才阵。

天地三才阵所用材料之昂贵,布阵要求之严苛,非一朝一夕可完成,柳月婵已列好清单,决心从近日起慢慢搜集。

她曾想过要不要跟师父说重生一事,可如今年岁尚幼,与师父师娘的感情还没有重生前那么深,就算她信任师父,师父未必信她。

万一走漏风声,倒不如自己谋划。

红莺娇忽然夜探凌云宗,听其言语,又不像是专门来见萧战天的,柳月婵不确认红莺娇此行的目的,实难放心。

就这样一人在前跑,一人在后追。

兜兜转转饶了大半个凌云宗外门的地界,红莺娇忽然在一处冻结成冰的瀑布大石前停下。

风不知何时也停了,柳月婵见红莺娇跳上大石,小手吃力的从厚厚的袖子中探出,贴在落满雪的大石上。

圆滚滚的虎头帽遮住了红莺娇的额头,柳月婵只能瞧见她纤长细密的睫毛扑簌,那红润的唇微微阖动,风传来她低低的声音,“居然走到这儿了……”

红莺娇在回忆着什么?

柳月婵抬眸,凌云峰的瀑布常年是冻着的。那瀑布下的石头又有什么寻常?

只是凝神一看,柳月婵蓦然想起了一桩百年前的旧事。

天穹业火曾将凌云峰烧的一片通红,就连这瀑布,都难得化了冰。

火灭之后,她在宗门石碑前跪了许久。

后来她站起,路过这片瀑布,见其中流水潺潺,掬起一捧水看其中血迹,身后便传来红莺娇的声音。

说的是:

柳月婵,我们……

“我们喝酒去吧。”

红莺娇呢喃着,有些心不在焉的揉了一块雪捏在手心滚圆,“凌云城唯一能下咽的,也就是酒了,可惜以后……我也不能喝了,这辈子,是不是没有机会再跟你喝酒了?”

“……”

柳月婵愣住。

一直到红莺娇回了外门待客室,柳月婵还有些回不过神,她有些不可置信,又直觉红莺娇这次来凌云宗,似乎就是为着她来的。

可她跟红莺娇,早在周海之上已经划开界限。

红莺娇重生后越来越奇怪了。

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魔教既然有能混入凌云宗的法子,证明宗门内验证身份灵根的探灵盘确实有疏漏之处,今日红莺娇能进外门,当年凌云宗也许也混入过什么人。

时辰不早了,柳月婵不得不回师姐柳青旋的住所。

她上了床,仰面想着红莺娇的事,想着想着,伸出指尖揉捏自己的太阳穴,坐起身,点燃油灯,拿出阵法集册翻了翻。

这边有人睡不着,那边红莺娇一沾枕头就睡的十分香甜,半点不认床,哪儿睡哪儿香。

萧战天因着挑水中途溜了的事情,大缸自然是没有装满,只是这一次也没人敢说他,因为柳如欢来看他了。

柳如欢带着萧战天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柳如欢端出来一碗药往桌上一放,走到距离少年远些的地方,学着自家大哥的神情,用温柔的声音对少年道:“战天,快来喝药了。”

萧战天端起药碗,轻轻嗅了下,将碗放下。

“怎么不喝?”柳如欢眼中露出一缕精光,藏在袖子下的手不安地搓了搓,面上还是朝着萧战天露出微笑,“不是喝过很多次了吗?趁热喝,就没那么苦了。”

“我不想喝了。”萧战天直直望向柳如欢。

柳如欢与少年对视着,这对视的短短一瞬,竟然让柳如欢出了一身冷汗。

仅仅一个月!

不,甚至是半个月不到!

面前的少年已经可以流畅表达想说的话了,越来越像个平常人,柳如仪暗自心惊,脸色逐渐阴沉。

柳如欢深知不能再耽搁下去,如果再不将这小子收拾干净,万一……

“你的病还没大好,怎么能不吃药呢,不要任性了,来,我喂你。”柳如仪小心翼翼朝着少年走近了一步,猛然召出自己的本命剑朝着少年刺去!

一个呼吸间,桌上的药碗似乎被一阵气浪震得跳起,突然间砰的一声,裂了。

寒光一闪,柳如欢抬起的胳膊骤然在少年头顶停住,脖子因为用力胀的通红,手中剑锋却始终相隔少年的喉咙一指之远,再难寸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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