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哑巴?

柳月婵瞧这女娃漂亮的眼睛,天色越暗,越显得这双乌黑的凤眼明亮,眼睛里像盛着熠熠生辉的星星,这样一眨不眨的望着她,忽然触动了她心里头最柔软的那一根弦。

柳月婵忍不住弯腰蹲下,柔声对面前的小女娃道:“天黑啦,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会被狼抓走哦,你想去哪儿啊?”

柳月婵瞧着清冷,但认真跟人讲话时,会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说话的人,此时,为着平视面前的小姑娘,蹲下的姿态也十分优雅,纤细的脖颈勾勒出完美的弧度,透过如波浪一般的白纱……

红莺娇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从白纱后传来。

这让她想起一百九十年前的温泉客栈,柳月婵也是这样戴着白色的帷帽,她移形换貌坐在楼下喝茶,熟悉的香气从身边走过,她从仅凭淡淡的冷香就认出了人。

虽然帷帽上施了禁制,无法用神识探看。

但红莺娇知道,面前的少女,一定是柳月婵!

八年前离开凌云峰时,红莺娇设想过自己与柳月婵再次重逢的情景。

没有萧战天,她跟柳月婵再见面,或许柳月婵都不记得她了,柳月婵可能会淡淡瞥她一眼,红莺娇很认真思考过,如果柳月婵淡淡瞥她一眼,她到底要不要上去打招呼,惆怅片刻,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再打招呼。

那……也许她跟柳月婵,就是互相看一眼,各自转头,擦肩而过的情景。

每每想到这个,红莺娇就不想再继续想下去,她每天很忙的,要修炼,要找心月狐的线索,要……

修士的八年真的很快,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哪怕不特意去打听凌云宗的消息,红莺娇派人看着凌云宗的探子还是会尽忠职守,按时将消息传回魔教。

红莺娇自己长高还不觉得有什么,她的移形换貌之术已经大成了,时而缩骨做个顽皮的孩子在街道游荡,时而扮成老叟亲自去查些东西,时高时矮,时胖时瘦,久而久之,高矮胖瘦在她眼里都是寻常。

可认出柳月婵这一刻,红莺娇不禁在心里激动的想:柳月婵长高好多啊!

跟那个她熟悉的柳月婵,越来越像了!

此刻,红莺娇望着柳月婵,很想变回自己原本的样子,跟柳月婵比一比身高,看看这时候的柳月婵跟三百年前定颜二十岁的柳月婵是不是一样高。

红莺娇捏了捏自己的大拇指盖,她向来比柳月婵高两个大拇指盖的高度,也不知道如今的柳月婵,是不是也比她矮两个指甲盖,手指难耐的捏搓了下,若不是还记得自己是个小女孩模样,红莺娇此时便要竖起大拇指比上柳月婵的脑袋。

哑巴自然回答不了柳月婵的问话。

柳月婵也没指望面前的小女娃回答,只是借着问话,想摸摸面前这可爱女童的头发,可惜她刚伸手,面前的小女娃就歪着头躲掉了,柳月婵自然不会勉强,略带遗憾的收回手。

一个扛着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从赵宅门口走过,红莺娇想起八年前保婴堂柳月婵随手指人的样子,灵动的凤眼微眨,小小的手指顺势向那买糖葫芦的小贩指了指。

柳月婵站起来,以为面前的小女娃是为着糖葫芦跑出来的,掏钱递给家丁道:“这孩子应当是想出门买糖葫芦,你去给她买一根吧,这么晚了,别叫孩子跑了出去,吕州城夜里不太平。”

家丁应了一声,小跑着追上走过的小贩,很快就举着一根糖葫芦回来了。

柳月婵接过糖葫芦,弯腰递给面前的小女娃。

“吃吧。”

红莺娇摸摸鼻子,抓过糖葫芦底下的签子,轻轻碰了下柳月婵冰凉的指尖,回想起刚刚柳月婵逗孩子说的那句“被狼抓走”的话,倏忽露出一口整洁的白牙,无声而灿烂的笑了。

投喂完小孩,柳月婵站起身,嘱咐家丁将小女娃带回房里,然后便进门去寻赵芷。

家丁自是应下,伸手想握住红莺娇的手带她回房,红莺娇灵巧躲开,举着糖葫芦咬了一口,转身往宅子里头跑,身后家丁追也追不上,刚跑几步,就没了她的踪影。

“这小丫头,跑的还真快……应当是回去了吧?”家丁挠挠头,返回大门处。

“咔。”快乐地咬下一颗糖山楂球在嘴里嚼,红莺娇跳上围墙,轻轻一个响指,用法器将自己的身形隐去,快步在墙上向柳月婵离开的方向走去。

吕州的糖葫芦就是好吃!

比凌云城的好吃多了!

红莺娇美滋滋的想,她从不辟谷,美食这点子杂质,灵台多运转几个周天就炼化了,哪里有满足口腹之欲更快乐,仔细想想,柳月婵除了闭关以外,也没见磕几颗辟谷丹。

柳月婵酒量极好,然而克制的很,浅尝即止,除了凌云宗灭门后喝醉过一次,红莺娇就没见她再喝醉过,修士的灵酒后劲还是很足的。红莺娇自己倒是贪杯,可惜酒量极差,放纵也无用,几杯下肚,脚下就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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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州的好酒不少,可惜不能再喝。

红莺娇守着魔教的教义,戒酒戒肉,平日里也只有酸酸甜甜的糖葫芦聊以慰藉,偶尔路过几家百年前常去的酒楼饭馆,仿佛都能听见肚子咕噜作响的声音,这当然是幻觉,但红莺娇每每目不斜视的走过,心中是真个馋啊。

萧战天就不喝酒,平日里辟谷丹不离身,一口肉也不沾,偶尔喝一口肉汤,还要吐。

在吃喝一事上,她两可比萧战天合胃口的多。

几百年的回忆在脑海里打着转,勉强将红莺娇那忐忑激动的心情压下。

八年前,离开凌云宗时,红莺娇头一次品尝了惆怅的滋味,那滋味不能老回想,怪难受的。

红莺娇清楚,自己的重生,必然会改变很多事情,因为她提早遇见了柳月婵,柳月婵甚至没有跟着她的师姐在凌云城逛街,娘那“一箭之恩”也没了。

没了那一箭,那她跟柳月婵,就真的是“路人”。

这辈子,那个会对她说“我再拉你上来”的柳月婵,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模糊。

红莺娇不想承认心中莫名的恐惧,于是她让自己这八年尽量不去看有关柳月婵的消息,可是当透过帷帽认出柳月婵的那一刻,红莺娇捏住颤抖的手指,用力按着自己的大拇指盖,咬着甜蜜的糖葫芦,满心满眼还是柳月婵。

她的情敌。

柳月婵。

红莺娇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激动,她的脑瓜子在深思这些时,已经自动回避了最真实的想法,她只明白一件事。

她不想跟柳月婵做“路人”。

这辈子,如果做不了情敌,也必须有什么关系,将她跟柳月婵联系在一起不可!

那么问题来了!

除了情敌,她跟柳月婵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跟从前一样打打闹闹呢?

红莺娇已经许久没有跟柳月婵打架斗嘴了,她真的很想,前几天做梦还梦见跟柳月婵吵架来着。

机灵的小脑瓜,每每遇到柳月婵有关的事情,就往死胡同里钻。

红莺娇走在围墙上胡乱想着,她的思维向来跳跃,想不通的事情就搁置着,以后慢慢想,要是忘记了,那就更安逸了。

红莺娇跟了一路,在柳月婵进屋时,轻轻一跃,落到了窗户底下。

盘膝咬一口糖葫芦,红莺娇竖起耳朵偷听屋里柳月婵跟赵芷说话。

赵芷的兄嫂已经醒了,赵芷心也放了下来,只是今日忽然上门的桃三娘叫她始终放心不下,见柳月婵回来,便拉着她说这事儿,“……我哥有个同窗姓元,不久前被两个老乡诓去运个什么东西,遇着海龙暴丧了命……留下妻女,就是今个上我家的桃三娘跟她女儿。”

柳月婵想着门口见着那个女娃,道:“是那个哑女?”

“对对,月婵你怎么知道?”

“刚刚在门口遇见了。”柳月婵打量着赵芷的神色,“怎么了,可是桃三娘有什么不妥。你传信给我那样着急,出了什么事?”

“月婵你早上出去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这事,这个桃三娘砸了一家早食的铺子,还打伤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剩下那个也是重伤,还在医馆呢。紫薇幻境的修士上门时,桃三娘一直在骂人,我吓了一跳。”赵芷忧心忡忡拉着柳月婵的手,“月婵,我总觉得让这桃三娘住家里,不大好。”

柳月婵先是一愣,接着问道:“早食铺子,是不是西市青石巷那家卖酥饼的?”

“月婵你已经知道啦。”赵芷惊讶。

柳月婵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早上,我就在那家店吃酥饼……”

红莺娇刚听到这儿,脖子上一块红石头项链有些发烫,皱了皱眉,几口将糖葫芦吃完,红莺娇从窗户下离开,转身回了桃三娘所在的房间。

桃三娘发病了,这会儿疼的咬牙怒骂。

冷汗几乎将她诡异的妆容全部化开,形成一个狰狞可怖的模样。汗湿透了桃三娘的衣服,桃三娘干脆将衣服都解开扔去了地上。

哈桑布了隔音的灵阵,见着“桃三娘”这个模样,眼观鼻鼻观心,出于魔教情义,将床上的杯子抱下来往她身上盖了盖,“坚持。”

桃三娘的声音娇若银铃,就是疼的受不了了,骂人的势头也十分猛烈,很显然一肚子火冲天,“坚持个屁!哈桑,你能不能让厄勒沙大人将’万喉舌’收回去?”

“不能。”哈桑言简意赅,“你,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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