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柳月婵不知红莺娇已经下山。

她闭关于凌云峰一处寒潭洞窟之中,蒲团盘膝打坐,摒弃杂念专注修行已有数日,偶尔自修行中醒来,会细细查看师祖记载揉花碎玉诀的手籍,然后将其中记载的感悟与自身相对比。

随着柳月婵一呼一吸,灵气吐氤氲,犹如云气缭绕。

三百年前,柳月婵二十岁与萧战天定下婚约之时,已决定走入世有情之道,之后三百年的岁月里,纵然有后悔,但对有情道的感悟也是最深。

修士为人,而人皆有情。

父母子女亲缘之情,男女父亲之情,师徒之情,友人知己之情。

世间万物因情羁绊而生,若说天道无情,偏偏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总有一线生机,因而柳月婵相信,天道有情,然大道无为,也正因如此,修者逆天而行,必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遭遇种种磨难,每突破境界时的雷劫也由此而来。

随着寿命的增加,黑发人送白发人,亲缘之情断绝,此为修士入道必经之难,也是源于血脉,天生最难割舍的一段感情。

柳月婵曾观察过道门诸多人,往往幼年双亲已失者或年幼坎坷的修士,会容易过渡此劫难,心境极少因此波动,选无情道者,也比双亲健在,幼年家庭和睦的修士多。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柳月婵自身,便是那个例外。

柳月婵幼年初闻道法,便对长老口中的无情道毫无兴趣,她只略想想,若想修无情道,便要忘记最刻骨铭心的一段感情,便觉得无情道与自己极不合,几乎是瞬间就决定选有情道。

她身世坎坷,但并不忌讳谈起自己的出身来历,只是旁人不问,也不会主动提及。

或许择有情道,在经历亲缘友人夫妻之情断绝时,心中必然隐痛,但那些曾经经历过的事情,依旧保存在回忆之中,柳月婵不愿遗忘那些回忆。

柳月婵不晓自己的出身,不知父母来历,待晓事起,便不肯浑浑噩噩活在世间,只想清醒的活着。

哪怕是痛苦的回忆,也要明明白白记在心里。

幼年,她渴望亲情,感恩师徒之情,稍年长些,喜悦友人之情,期待夫妻之情,待百岁过后,忽悟得世间一切随缘而生,从“有”到“无”,在一定机缘下,又会从“无”到“有”,生老病死生灭存亡,也会随着自己的年岁阅历而得到不同的感悟。

有情一道,需得先拿起,才能悟得放下。

凌云宗诸位先贤,对于有情一道的记载与领悟,早已写的明明白白。

只是学的明白,真去经历,却未必明白。

柳月婵曾以为自己对萧战天是真心换真情,待百岁后,那无法控制的情感,难以维持的清明之念,却渐渐让她生出猜疑之心,她越发觉得自己的有情之道,陷入一团迷雾之中,连带修为也因此受阻。

当年种种,何谈清醒?

她真的“拿起”过吗?

又如何去“放下”?

后来她终于决心改修无情道,偏偏无论多少次想斩断跟萧战天和红莺娇的孽缘,便有多少次因突如其来的意外所打断。

感受着毫无凝滞的灵气运转,翻阅着先人手籍,柳月婵相信揉花碎玉诀与自己的灵象极为符合,根本不存在任何问题。

可弄清楚这一点,并没有让柳月婵心中更轻松一下,吕州遇见的那位白眉道长,断言她若学此法诀,此生难入元婴的话,时不时便要在她脑海中轻微的刺上一刺。

柳月婵这段日子查了不少有关白眉老道的消息,可惜一无所获。重生前后未曾听过苍山有什么隐士大能,凭借体貌特征,也与现存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没一个能够对上。

那日叫住自己的白眉老道,仿佛只是柳月婵所经历的一场幻梦。

牵引着行云无定的灵象环绕在身,柳月婵思虑再三,还是决心再试一试……

不到最后一步,她并不想改投师门。

晴空一鹤排云上。

秋风过后,枯黄的叶子一层层铺满了街道,随着天气一天天变凉,万物凋零,远在西南的提勒偶尔抬头,看过鹤,又看过鹰,便觉得随风而来一股子莫名的苍凉肃杀之气。

他最近跟哈桑混的熟了些,又因着炼器对红莺娇多了几分好感,最近的动作很谨慎,默默表忠心,因着同为下一任圣女护法,哈桑见他识相,也开始透露一些红莺娇想查的东西给提勒知道。

先前吕州一行,提勒也参与了,当时便从那紫薇幻境的两个修士口中知道了一些紫薇幻境的秘密,提勒也没想到,紫薇幻境中竟有人跟妖族搅合在一起,虽说依着那姓元的修士所说,那跟妖族搅合的修者早已被紫薇幻境的师长处理了,他们不过是拿了那修者一两个物件,无意间发现那修士记载了灵草的宝图线索,这才去吕州一探,可有一就有二,妖族竟能混入紫薇幻境之中,着实叫提勒也吃了一惊。

要知道,当今道门之首,当属紫薇幻境的翊圣元君。

当年翊圣元君联合道门驱逐妖族后,便将宗门落于迷雾重重的五藏山之中。那可不是妖族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若厄勒沙成为圣女,又将带领魔教变成什么样子呢?

提勒摇摇头,抬脚跨入暗宗一处小房间内。

“呼罗长老。”提勒行礼。

“提勒,终于见到你了。”被称为呼罗的长老,乃是暗宗权力最大的一位老人,他刚刚祭祀了圣火,头发上沾染了一丝白灰,鼻若鹰钩,脸上无肉,干巴巴像覆了层干皮,看着提勒露出一抹笑,手掌抚在提勒肩头,瞧着像要跟提勒话一话家常,“你这个暗宗护法,做的真是不错。”

然而那如同老鹰一般的眼神,看的提勒努力扯动嘴角,只露出一丝干笑,用腹语道:“能被厄勒沙大人选中,是小的荣幸,自然要小心侍奉。”

“那你侍奉的厄勒沙大人,此时去了哪里呢?”呼罗长老不经意道。

去了哪里谁知道?

都只晓得问他,暗宗查不到,他一个还没得到信任的护法就能知道了?

“大人外出办事去了。”沉闷的腹语又在室内响起。

“什么事?”

“小的不知。”

“舌头割了,口风也越来越紧。这很好,你要忠心于厄勒沙大人。”古怪的笑声从呼罗长老喉头发出,“你师父还好吗?”

提勒放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握了下拳头,“师父、师父他很好。”

一个失去双臂,背上骂名的老护法,又怎么称得上很好?

被选为祭祀者时没有切下双臂,哪怕之后切下了,却也只能用虔诚的态度,让自身所背负的骂名不至于连累到徒弟。

呼罗长老慢慢道:“你能被选为左护法,我是很意外的……”

“你意外什么,我选又不是你选——”

忽然房间的门被猛然踢开,一个戴着红花的少女大咧咧走了进来,眼角掠过一丝冷冷的光,走向上位,随手扯了把椅子坐下,翘着双腿横坐在椅子上晃了下,看的提勒十分担心她会晃的后跌倒地。

红莺娇大声道:”呼罗长老,你怎么私会我的左护法啊?都没人知会我一声,我想使唤提勒做事,都找不到人。“

“这么小这么偏僻的房间,你们该不会瞒着我,偷偷摸摸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哈桑紧随其后,默默站到了红莺娇椅子后头。

“厄勒沙大人,您回来了。”在魔教,当红莺娇赐下教名,确定下一任圣女的身份后,哪怕年纪尚幼,魔教上下也会一致尊称于她。呼罗长老眯着眼睛,他的话语显得十分慈爱,但望着红莺娇的眼神却很锐利,他打量着她,虽说什么情绪都没透出来,但红莺娇知道,呼罗长老心中只怕没少浮现对她的轻蔑之情。

在她真正继任圣女之位前,这些老家伙就不会臣服,依旧会向赫兰圣女进言,祈求她生下更多的继承者。

像她这样一出生就自动获得下一任圣女继承权的,还是魔教头一任。

没有竞争,没有抢夺,自然也没有来自最亲近之人的威胁与危机感,暗宗很是不满,觉得她没有历代圣女镇压魍魉之都的霸气跟血性。

用暗宗私底下的话说,就是宠的跟小娃娃似的。

要不是筑基的早,证明了资质的惊人,在下一任圣女的继承问题上,魔教也不会保持住这段时间的平静。

红莺娇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呼罗长老不满的事情,如今回过头想想,也没啥问题,只是身边那些审视的、不满的,锐利的目光围着自己,依旧娇红莺娇满心烦躁。

只是她再也不是那个年幼的孩童,修为不济,面对这些人的目光烦躁起来只能拉着哈桑往外面跑。

她不能再跑了,背负着罪孽重生,也应在魔教沉沦。

红莺娇没有接呼罗长老的话,见一旁提勒想打圆场,抬手压了压,也不许提勒出声。

她只是静静望着呼罗长老的眼睛,直到呼罗长老明白他必须回答之前红莺娇的问题,面上慈爱的笑容淡去,头一次正眼瞧面前的小姑娘,红莺娇这才银铃般笑了下,略正了正身子。

“呼罗长老。”红莺娇打断了呼罗想开口说的话,在场人心知肚明,就算回答她的问题,出来也是些废话,红莺娇懒得打场面了,“听说你还在劝圣女诞下子嗣,不要再劝了。”

“厄勒沙大人,这不是您能决定的事情。”

“的确,我还没继任圣女呢。”红莺娇站起来,呼罗长老比她高,这叫她不得不抬了抬下巴,才能对上呼罗的视线,“只是我想告诉你,不会有其它继承者,下一任圣女的位置,只有我能坐。”

“暗宗支持除了我以外任何人,我将在继承圣女后,将其视为叛徒。”

而魔教对待叛徒,只有一个下场。

死。

“您知道,您在对我说什么吗?”呼罗长老的声音缓慢而镇定,他还不至于被一个小丫头的威胁吓到。

“当然。”

呼罗紧紧盯着红莺娇稚嫩的面颊,想从这张美丽的面容上看出几分年少时的轻狂与不自量力,但红莺娇的样子并不像在威胁人,她面容平静,语气欢快,仿佛今天只是说了一件笃定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但红莺娇看着呼罗的眼神,并不像少女的行为那样充满生机,那是一种偏执而令人胆寒的目光,瞬间让呼罗感受到了红莺娇看向他时,身体里透出的蓬勃杀意。

那是蛰伏已久的杀意,也许并不仅仅是对呼罗,而是那些遥远记忆中,更沉重的东西。可这一刻,呼罗不明白少女在想着什么,他将红莺娇的杀意,错想成对权利的野心。

而一个有野心的圣女,可比小孩子样四处闲逛的红莺娇,要让他满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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