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长刺往返铜镜一遭,断开了与柳月婵心神相联的一脉,叫柳月婵几乎是强忍口中腥甜去扶住红莺娇。

左手并指运转灵力输入红莺娇身体内,魔教功法与道家灵气相冲,平日里还好,此时红莺娇心绪不稳,连带着周身灵气也格外狂暴。

柳月婵如今不过筑基期,灵气损耗过分,自身伤势尚未平复,却不得不先处理红莺娇的伤,勉强探查一番,发觉没什么大碍,观红莺娇外伤也没多少,唯有手臂一个大洞浸红了衣袖,便将那袖子割去,从芥子戒掏出原先准备的一些上品疗伤丹药,抬起红莺娇的头使她服下,再捏碎丹药使其化为粉末尽数洒在了红莺娇胳膊上。

灵丹入喉很快化为水顺着喉咙滑下,几乎不需要借助什么外力,便是碎成粉末,疗效也很快。

柳月婵带红莺娇回客栈的路上,血早已止住,外伤也几乎全部痊愈。

返回到灵庸城的客栈时,天已亮了。

崇灵寺的钟声伴随曙色响彻整座城池,闻此钟声,宁神定虑。柳月婵推开窗,让小二将端来的热水放下,等小二出去后,手中阵旗便将整个房间封住不让外人再打搅。

柳月婵用长刺唤醒红莺娇的神智,但红莺娇陷入幻境太深,纵然被带了出来,不知为何,却一直昏迷不醒。

红莺娇从幻境中脱离时,口中吐了不少血,此时凝固在面上,已成一片暗红,鬓发散乱,头上一根漂亮的花簪也不知掉去了哪里。

柳月婵皱着眉,心中盘算着,手里沾了热水的帕子轻轻擦上了红莺娇的面颊。

因为受伤的缘故,红莺娇的眉眼不再张扬,虚弱的几乎乖巧,显出与平时不同的温顺,那细而浓密的睫毛垂着,让柳月婵想到了几年前,在红姑的船上,红莺娇抱着瞭望境的样子,擦着擦着,手一颤,小指指腹不由划上那双漂亮狭长的眼尾。

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柳月婵,眼中难得带了几分尴尬,默默将小指蜷回掌心,尽量从容淡定地收了回来。

“红莺娇,你不是说你有魔教秘法护体,就是中了幻术也能脱离么?”柳月婵捂嘴咳嗦了两声,从芥子戒中拿出几个封有药水的瓷瓶饮下,看着红莺娇带着血迹的苍白双唇,用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擦去。

“又吹牛……”

红莺娇虽然已经脱离的幻境,可此时,神志依旧沉在梦境之中,柳月婵曾想以揉花碎玉诀的清灵之气唤醒她,可红莺娇风吼雷吐的灵象却自动显形护主,天魔万相神功运转之下,直接将柳月婵的术法弹了回去!

柳月婵飞快掐诀将红莺娇罩住。

红莺娇似乎感觉到柳月婵术法中那股熟悉的气息,虽然神智混沌,但是额上已渐渐渗出冷汗,分明是挣扎着想要醒来的迹象。

红莺娇吃了灵药,受伤虽轻,但神智受冰心莲的迷惑,触发了心中极大的愤意,受情绪所激,心头郁滞难以纾缓,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不断颤动。

——一拜高堂!

——二拜天地!

“夫妻对拜……”床上的人喃喃道。

柳月婵听清了,却很疑惑,于是坐到床边凑近问:“什么?”

——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屁……”红莺娇轻声呢喃。

天造地设个屁!

柳月婵愣住。

难道红莺娇肚腹难受,想、想放屁?

一股清灵的灵气盘旋在红莺娇肚子上,十分温暖,这令红莺娇愤怒嫉恨的心忽然平静了许多,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冷汗几乎汗湿了被褥,“柳月婵……”

眼前看不清楚的白色身影凑近,红莺娇能想象出那是一张多么美丽的容颜,像高山上的雪莲,像天上的月亮,她忽然委屈地落了泪,“柳月婵,你……”

“终于醒了,哭什么?”柳月婵笑道,心中舒了一口气。

红莺娇心头一片炽热,无意识得攥住正给自己擦脸的手腕,急急道:“你不要跟萧战天成亲!”

手一顿。

柳月婵能看出红莺娇的意识还未回复,此时面上又是汗水又是泪水,面色潮红,眼神也未聚焦,分明是无意识说的这句话,可听得红莺娇这样说,她的心却微微一动,想着这些日在心中那隐隐约约的奇异感觉……

“为什么?”

似乎看床上人没听明白,室内又响起那清冷的询问,“为什么不想我跟萧战天成亲?”

红莺娇听清楚了柳月婵这句话,她长长的睫毛微颤,空洞的眼神似乎显出几分困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没有,只是不再流泪,忽然如孩童般痴痴笑了下,又拧紧了眉。

“萧战天是我的。”

红莺娇慢吞吞说着这样的话,她隐约觉得这个回答不对,可是她已经说习惯了,顾虑不到那么多了,头突然很疼,剧烈的疼,红莺娇忍不住双手抱住头痛呼,“好疼!”

“好疼啊!”

昨晚燃了大半的蜡烛,烛心一晃,“噗”的熄灭。

沉默片刻,唯有床上人细微的疼痛呼喊声,柳月婵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想着寒衣节一过,很快便要立冬。

夜里降温,自然越来越冷。

“你放心。”冰凉的手指覆在红莺娇抱住头的手背上,缓缓输送着灵气。

“我不会跟萧战天成亲。”

哪怕是得到了答复,可意识模糊的红莺娇依旧本能不相信这句话,因为这件事已经萦绕在她心头许久,几乎成了心魔一般,伴随着头疼的缓解,红莺娇依旧下意识重复询问着:“真的吗?”

“真的。”

“真的吗?”

“真的。”

“真的吗?”

“真的……”

“真的吗?”

“……真的。”柳月婵无奈,“不骗你。”

“真的吗?”

柳月婵不再答她,她终于确定,红莺娇应当是陷入了心魔之中,虽说魔教之人有避开心魔的法子,但很明显,也不是完全不受心魔的影响。

她将红莺娇往床榻里推了推,盘膝坐在外沿,一手掐诀,一手源源不断向红莺娇传递灵气,缓缓牵引红莺娇狂躁乱窜的灵气按照周天经脉走势运转,顺便给自己调理伤势。

果然是梦吧?

红莺娇闭着眼,随着天色由白亮转昏黄,头渐渐不疼了,四肢的疲倦无力感带来极端的困意,睡着之际,她依旧愤怒执拗的想,为什么梦里都不能得到肯定的回答呢。

半夜时分,红莺娇醒了。

几乎在红莺娇清醒的那一刻,柳月婵也起身,欲离开,身后的青帛却不知何时被红莺娇压住,红莺娇迷迷糊糊醒来,感应到床边人的离开,背部有一股拉扯的力道传来,便打了个哈欠,含混道:“柳月婵?”

“青帛。”柳月婵冷淡地说。

“什么?”红莺娇支起身子,黑亮的发丝垂到面颊边,“哎哟!”

这句脱口而出的哎哟声,源于柳月婵用力从红莺娇背下扯青帛时,因为用力太大,带动红莺娇几乎是一百八十度在床上翻了个身的愤怒!

“干嘛啊!”红莺娇叫道,整个人蹦了起来,“你说句我压着了,我不就起来了!”

柳月婵卸去灵气,将自己长长的青帛抓在手中,冷眼看红莺娇道:“明日复盘秘境所遇之事。你中了幻术后,我在秘境中看见了九尾妖狐,今夜你好好想想,是何时遇见心月狐的。”

“心月狐?”红莺娇一愣。

说到中幻术,红莺娇本想说自己瞧见柳月婵跟萧战天成亲一事,但来不及思索,就被“心月狐”三个字吸引了全部心神。

“我没见过心月狐啊?”红莺娇沉吟着,“你当真遇见了心月狐,而不是危月燕,或者那个白猿?”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柳月婵神色淡漠,“想来我在你心中必是谎话成篇之人,才需要不断向我问询确认。”

红莺娇心虚道:“我不就多问了一句嘛,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生气?我知道我中幻术是不对,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

就是什么呢?

红莺娇说不出口,有些犹豫。

柳月婵已经抬脚走出了房门,红莺娇见柳月婵走的干脆,心中纳闷。

失败的可能也不是没有,柳月婵也不是失败一次会这么生气的人,怎么这会儿眼睛里刮刀子,昨个,不是心情不错么?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红莺娇摸摸肚皮,探出房门喊小二送菜。

“唉,客官有什么吩咐?”

“我饿了,来两盘卤牛肉,啊呸……来两盘素菜,一滴油都别放,白菜豆腐。”一说到白菜豆腐,再联想到幻境喜宴上的珍馐美味,红莺娇胃口全无,说不上是想着喜宴没了胃口,还是为着这不咸不淡的青菜豆腐失了兴趣。

“算了,我不吃了。你随便上壶茶吧。”红莺娇摆摆手。

小二迷惑的看了她一眼,若不是见说话的是个大美人,此时便要翻白眼,嘴上还是大声应道:“好嘞,客官,您稍等。”

坐在窗边等茶那会儿,红莺娇看了看身上的伤口,发现该涂药的涂药,该包扎的包扎,都处理好了,这手法一见便是柳月婵做的,忍不住笑了下,只是想着柳月婵回房时淡漠的神情,嘴角又下撇。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寒衣节过去了,街道和各家门口再不见烧纸的人,从客栈的方向,能看到不远处农户人家正将游荡的鸡鸭往笼子里赶,“咯咯咯”“嘎嘎嘎”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她何时见过心月狐?

红莺娇思索着,可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竟遇见过心月狐。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几只狐狸,魔教有人养过,狐狸虽然好看,但不好养,臭的很,她不喜欢,她更喜欢没事就跑屋檐顶上晒太阳的猫儿,慵懒又神气。

难道是披着人皮的妖狐?

三百年来,她打斗过的人无数,也许某个时刻就遇见过心月狐,中过道,否则也不会在冰心莲环境中显行。

一想到自己中了幻术,红莺娇也有几分后悔。

可一想到竟误打误撞得知了心月狐的消息,红莺娇又有些兴奋。

沉浸在回忆中许久,最后红莺娇从芥子戒拿出个传音铃铛,对着铃铛留声,默默说着细数当年打斗过的人,打算改日让哈桑背地里将这些人全部彻查一番。

这一忙活,夜就深了。

拿着茶壶,翻上客栈的屋顶,红莺娇躺在屋顶上,枕着胳膊思索今日幻境的种种事情。

她在中冰心莲的幻术前,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之后的事情就记不大清楚了。

按照柳月婵当初所说,她猜到自己应当是提前柳月婵一步到了冰心莲的第五层。

只是红莺娇不明白,为何自己会那么在意萧战天跟柳月婵成亲。

她……

她瞧见的景象,竟不是魉都之门么?

为什么呢?

“唔……”红莺娇觉得好像也有人问过自己为什么,但躺在床上那会儿的事情迷迷瞪瞪的,一觉醒来她已经忘记柳月婵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一直抓着柳月婵的手腕,所以醒来时,柳月婵才用力将青帛从她背下抽了出去。

红莺娇揉揉脑袋,也搞不明白这次中幻术,头居然能疼成这样,竟叫她有些分不清到底某些记忆的片段,是来自冰心莲环境中,还是脱离幻境之后自己的想象。

柳月婵说这冰心莲幻境时,就举了个例子,说:斗蚁非实响,杯蛇亦幻影。

亦真亦幻?

红莺娇一个人在屋顶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想明白这件事。

重生后,对于当初魉都之门的事情,虽然如同枷锁一般将红莺娇困住,但是红莺娇深信,只要找到心月狐,一定能报仇雪恨,有乾坤鼎和化钧斧,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而对于萧战天。

在柳月婵也重生的情况下,红莺娇就没什么信心了。

说到底,一个瞧着能“掌控”,一个“不可控”,也许在潜意识里,她还是放不下萧战天,所以才会不由自主跟着柳月婵上凌云峰吧?

红莺娇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解释,只是就连她自己都不是很明白,为何在幻境中看到萧战天跟柳月婵成亲,她第一时间的想法是杀掉萧战天。

看着天边不知何时飘来的,挡住月亮那片乌云,红莺娇叹了一口气,“果然,我还是恨你的。”

当年萧战天在她跟柳月婵之间摇摆不定,魔教便有几个跟随她的女教徒时常说萧战天不是好归宿,不是个专一的男子,只是最开始魔教的人还以为她只是想借萧战天睡一睡,圣女本就滥情也没什么,自然也不会要求圣女看上的男子一定要专一。

红莺娇移形换貌多年,早年对于遇见的负心男子,还帮不少人惩罚过,也曾见过那民间的烈性女子,一把长剑,将负心之人捅死。

当时她瞧见了,还拍手称快。

只是到了自己身上,却实难下手。

红莺娇如今想想,也不明白为何当年会那么喜欢萧战天,她幼年时,分明是想有个人与她一起,组成跟爹娘一样的温馨小家,少女时期也是期待着会有一个人,与她执手一生,别无他人,就像那说书人嘴里形容的神仙眷侣般。

最开始见萧战天也没那么迷人,后来却……

情爱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啊,竟能将人改变至此!难怪舞坊里教她跳舞的姑娘,曾经感叹陷入情爱的人总会有些很傻蠢的举动。

幻境的情感波动实在太强烈,红莺娇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这只爱过萧战天一个人,就这么一次,惹得麻烦就够多,够叫她后悔的,此时越想越烦躁,干脆不想了,将自己对萧战天感觉的变化,笼统归于魉都之门发生时萧战天没能回来的缘故。

“就算有隐情,你终究,没有将乾坤鼎还给我。”

“萧郎啊萧郎,如今的我,对着年轻的你,都喊不出萧郎两个字,只能唤你萧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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