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比起红莺娇在第五层遇到的热闹场景,柳月婵所遭遇的环境,出乎寻常的静。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可雪花还没落地,就融入天穹业火之中化成水,流淌到地面焦黑的尸体之中,血水将整座山峰的地面浸成暗红色,寒风呼啸着刮向柳月婵,柳月婵张开五指,感觉指节冻得发僵。

周身的灵气运转,明明能感觉手掌气血通畅,这“僵”的感觉很明显是冰心莲营造的幻觉。

在这一片压抑的寂静中,那不知从哪里响起的嘎吱声也随着一声刺耳的“滋滋”声响了几个呼吸声停止,不知何时开始,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这种静或许曾经让柳月婵很喜欢,可自从凌云宗出事后,柳月婵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竟潜意识避开那些过于安静沉闷的地方,对于制造热闹的人和事也比从前更能接受一些。

柳月婵寻了一块大石头坐下。

她的神智依旧是清醒的,但有时候清醒也是一种折磨,第五层的幻境还没经历完,此时的阵眼根本就找不到,柳月婵很清楚,自己只能静待时机。

可周围实在是太“冷”了,太安静了。

抬眸看看天,烧红的晚霞一动也不动,并没有风流云散的变化,这自然也是“假”的,但也在柳月婵这样想的瞬间,天上的云就开始缓缓移动变化,所谓“亦真”便是如此。

景随心动。

那些熟悉的人不断从身边走过,没有人看见柳月婵,也没有人理会她,从白天到黑夜,柳月婵眼眶中的泪花渐渐消失了,几乎是麻木看着周边的人从身侧离开。

她知道自己不能出声叫住任何一个人。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仿佛也真正在此刻,成为了一个过客。

过客。

这个想法让柳月婵心头一颤。

“唉。”

柳月婵叹了口气,站起身。

在极度的安静中,她那轻柔的叹息却传出了许多回应,四面八方回荡在火中……

“唉——”

“唉——”

雪停了,风也停了。

那些从柳月婵身边跑过,跳入火焰之中的同门弟子们,簇拥在一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接踵摩肩般一排排将柳月婵围在其中。

所有人面上都带着同样的惊恐,甚至还有好几个人面上呈现着痛苦之色。人们瞪大了眼睛,无声而安静的看着柳月婵,渐渐的,这些人眼中出现了愤怒、责备,还有人长大了嘴巴,如同干涸的鱼儿一般不断开合嘴唇,仿佛在朝着柳月婵辱骂着什么,但最后,都在柳月婵平静的目光下,逐渐褪去一切情绪。

那沉重又压抑的氛围持续了很久很久,最后变成一丝人气也无的死寂。

仅仅是被这些人的目光注视着,柳月婵背后便出了一身冷汗,这些注视她的同门,每个人的面庞都有几分熟悉,因为距离的拉近,甚至可以看到面容跟身体上那深浅不一的灼伤疤痕。

挤过来围着柳月婵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是密密麻麻从火中簇拥在一起,本就残缺的躯体,被挤出了怪异的形状,随着柳月婵目光的移动,不少人的眼睛跟四肢忽然从身体上掉落,而就在肉块落在地面的同时,旋即被四周的火舌卷了起来!

一股股烤肉的焦香味弥漫在柳月婵身边,很快就发出了糊臭,令人闻之欲呕。

明明风停了,也没有雪落在柳月婵身上,她却觉得越来越冷。

柳月婵很清楚,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亮出袖中长刺,柳月婵在等待的这段时间中,已经渐渐明白破局的关键。

“咔擦”一声巨响穿过天边阴云,眨眼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将柳月婵所坐大石击的粉碎,柳月婵的踏月清波步几乎就在那星柱电光中,头也不回朝着身边围拦自己的同门幻影迎去……

“啪嗒——”

红莺娇摸摸面颊上的水,抬头看了看天。

“又变天了,这幻境里能不能天气统一点……”脚步暂停,红莺娇朝着天空大吼一声,”能不能放个晴,看了半天的阴沉天气了!”

自然不能。

周围幻境回应了红莺娇三道霹雳惊雷,轰隆隆向对人示威一般。

“这么大雷声,柳月婵不知道听见没有……”红莺娇还记着柳月婵怕雷的事儿,此时盘膝坐下,看着地上布好的阵法,托腮等柳月婵传消息。

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呸呸。”红莺娇摇摇头。

凌云宗的事儿,柳月婵有多重视,红莺娇心里很清楚。

但红莺娇更清楚,哪怕凌云宗是柳月婵的执念,对待执念,柳月婵也比她干脆利落的多,第五层攻心,上辈子柳月婵一个人都能把那冰心莲镇住,心境方面肯定有把握,出发前揣测的,柳月婵虽然没说透,但不用柳月婵说,两人都很清楚,唯有凌云宗那件事会羁绊住柳月婵的脚步。

“唔……”想到这里,红莺娇将手环抱在胸前,又一次烦恼自己没在幻境里没看见魔教反而是喜宴的事情。

“也许,可能……说不定她也是喜宴?”红莺娇喃喃自语。

“唉,不可能。”

不可能说出口的那一刻,红莺娇的心都有些落寞了。

正是因为凌云宗的事情,柳月婵对萧战天的态度才明显的反复不定起来,若是在凌云宗灭门之前,红莺娇是绝不相信自己会有一天,从柳月婵嘴里听见“恩断义绝”四个字的。

虽说红莺娇一直觉得那天柳月婵不过是想逼着萧战天在她们两人之中做个决断,可是、可是……

在萧战天贪心的想要两个都娶时,柳月婵断然的拒绝,还是让红莺娇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若是萧战天那句话是问她,她还真不敢保证自己能跟柳月婵一样断然拒绝,那时候她想:若是柳月婵真同意了,她该说什么呢?

好在,柳月婵一向有原则的多。

一起三百多年了,红莺娇也不是看不出来柳月婵的行事风格,柳月婵一向干脆洒脱,就是在萧战天的事情上反复不定,跟她一样,为情所困,藕断丝连的很。

柳月婵就是这样的,哪怕伤人伤己,许多事情也不肯将就,更不会妥协。

红莺娇一直很清楚:只要她一直在萧战天跟柳月婵之间,柳月婵就绝无可能跟萧战天成亲。

唉!唉!

情为什么这么恼人呢?

掺和一脚的感觉也不好受。

这辈子想不掺和那一脚了吧,听着柳月婵说要成亲又挠心挠肺的难受。

红莺娇拿出自己的长槊,从芥子戒里找了布擦拭槊干,为了让自己别想了,她只能这样没事找事干,可擦着擦着,红莺娇担心柳月婵在第五层的动静,心思便又飞了……

虽说在破幻一道上,柳月婵可比她厉害多了,但万一呢?

柳月婵现在修为这么低,体术好像也没继续练了,这三年明显全将心思放在了那个凌云宗的大阵跟这次取冰心莲的关窍上。

她幻境中招还能打几个来回,柳月婵要是中招,万一受了重伤……

红莺娇望着毫无动静的阵法干瞪眼,越琢磨越焦虑。手往阵法上一摆,正准备向柳月婵问问情况,只见阵法上一阵灵光柔和的散开,这是柳月婵告知红莺娇一切顺利的意思,大约是知道红莺娇耐性差,时间有些久了就给她传个讯报平安,免得红莺娇冲动行事。

“……”

红莺娇直着眼睛,讪讪收回手,托腮继续等。

上古战场外斗转星移,日夜更替,战场人响绝,唯有那灵庸城的佛寺依旧日复一日响着悠悠钟声。

长短双刺一挥,绞碎所有幻形。

柳月婵环视“凌云峰”周围倒下的同门,执刺的手有些颤抖,然而她已在人群中找到了几个关键的九宫阵位,只差阵眼未能找到了。

在同门环形被毫不犹豫的绞碎时,周围的情景也慢慢发生了改变。

那些焦黑的尸体慢慢从火焰中消失殆尽。

柳月婵的睫毛轻轻眨了下,在睁眼,四周已完全变成了多年前她在凌云宗出事第三天回到宗门时的所见。

没有火。

也没有任何尸身。

只有焦黑的山峦,残破的宗门筑石,拨开那漆黑的地皮,能看见底下的泥土都被血侵成暗红,不过是人、事、物,皆无所存。

幻境之中,几乎以假乱真。

柳月婵从山峰往山脚下走去,一路所见跟当年并无两样。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最后在山腰处一块枯树边停下,弯腰,翻开树根下一块石头,拿起了一个片荷花的花瓣……

怀中阵镜发出阵阵灵气波动,柳月婵拿出镜子对着这荷花的花瓣照了一照,从九宫第一层就布下的梵天八阵正式启动,层层相连,早已悄然将柳月婵的心神与散落在前五层的冰心莲阵眼真身相系。

也就在阵法正式开启这一刻,哪怕柳月婵并未能完全破开幻境所在,冰心莲却已发觉不安,自动将柳月婵移至下一层,也就是第六层,当年红莺娇跟萧战天联手,才破开的九宫第六层,守灵。

柳月婵赶紧往阵镜中注入了一道法诀,通知在第四层等候的红莺娇直接开启阵法,来到她身边。

一丝一缕的荷香,围绕着红莺娇跟柳月婵周身。

在看到阵法变化后,红莺娇几乎在柳月婵进入第六层的同时,开启了相对应的梵天八阵阵法,只见一道银光闪过,她已突破重重迷雾直接来到了柳月婵所在。

雾气限制了灵气的探查,红莺娇原本模糊的视线在来到柳月婵附近时瞬间清晰了起来。

“柳月婵!”红莺娇喊道。

柳月婵正盘膝坐在地上维持阵法,闻言看了她一眼,十分干脆道:“第六层你也是经历过的,我要布阵,萧战天不在,你说你能应对,那就去吧。”

“第五层你看到了什么啊,怎么花了那么久时间?”红莺娇急急道。

“等阵眼出现花费了些时间。”柳月婵顿了顿,又加上三个字,“凌云宗。”

“果然……”红莺娇的语调有些许失望,语调慢了下来,还带着几分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失落。

柳月婵一看红莺娇这个样子,便猜到她在想什么。

“具体的事情回头再说吧,此处我用阵法劈开了一处稳定的结界,你穿过结界便是第六层,虽说第六层不以攻心为主,幻术也大打折扣,但这第六层你也领教过,能不能破开阵法,还得看你自己。”

“你放心就是!”红莺娇笑笑,开始从芥子戒里往外掏东西。

红莺娇自问跟柳月婵的修为都不够硬碰硬的,这冰心莲幻境第六层,是唯一不以幻入形,而是上古修者置了个被炼化的妖灵守卫。

那妖灵乃是一条百脚虫,民间多称其蜈蚣。

百脚虫神智全无,心中唯有将闯入第六层的修者全部打死的念头、一会儿出第六层必然是一大片如海般的莲池,恐怕早已蛰伏其中,等待修者进入落地直吞。

上辈子红莺娇有能耐撕开百脚虫的肚腹出来,这辈子……没试过,不知道,但红莺娇估摸着难度不少,还是别冒险,自然也不准备直接对上它。

成了精怪的玩意毕竟不是人,天性难违,除非修成有神智的大妖,否则基本无法抵抗本能抗拒之物。

这百脚虫也不例外,民间称为五毒之一,但天生怕雄黄、鸡、蛇偻蓝草等物。

能吞下这百脚虫的鸡跟蛇是找不到了,但草药跟雄黄还是不难。

为了对付这百脚虫,红莺娇早早让魔教的手下准备了一大堆偻蓝草榨成汁液,用收容可装几乎半条河的法器装着,混了黄酒,就等见着百脚虫扔。

未免受伤,魔教的防御法器跟符咒也带了不少,一时大包大揽掏了一大堆将柳月婵劈开布阵的空间堆了个满满当当。

柳月婵新的变阵都布了一半,因太过专注,额头都不禁流下几滴汗水,分神往旁边一看见红莺娇还没出结界,脑门青筋猛然一跳。

“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掏掏半天了!”

“不是你说最好别受伤吗?这几天叨叨我谨慎八百遍,前个就让哈桑又送了点东西来,我这不是以防万一……”红莺娇嘀咕着,“要是又失败了,我颜面何存。”

柳月婵寻思她何时叨叨了八百遍,但此时跟红莺娇辩论这个十分没必要。

红莺娇这样子她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好在每次红莺娇不论是不是故意拖延插歌打诨,最后办正事往往办得很不错。

第六层当年是金丹期大圆满时对付的,萧战天跟红莺娇合力还有些吃劲,多准备些也好,虽然看红莺娇这幅老样子,柳月婵很是脚痒,十分想一脚将红莺娇踢出结界,但顾忌着红莺娇难得将谨慎记得这么牢固,嘴巴张了张,还是合紧忍下。

“比颜面,没见比你厚的,大可不必担忧。”柳月婵无语。

红莺娇见柳月婵面色总算没有刚见面时那么沉重了,虽然还有些担心第五层柳月婵在幻境中的情况,但见柳月婵虽然面色苍白,明显没有自己上次的头疼劲,怼人时胸脯起伏怒气隐忍,十分精神,总算安了心。

“那我去了~等我好消息哟!”

红莺娇笑眯眯眨巴了下眼睛,活动了下等的发懒的筋骨,她的眼神刹那清明起来,只腾身一飞,整个人便已从结界中穿过,朝着那漆黑一片,跟第一次十分相像,却大的仿佛无边无际的的莲池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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