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柳如欢笑道:“自家兄弟,说什么还清不还清。你不要担心,好好修行便是,你好不容易到筑基大圆满的境界,只要能突破金丹,便有千年寿命,我也就放心了。我前日打听到西边有一处灵药,可以让灵根的品阶更进一步,待宗门事物忙完,我便出去寻一寻,”

这些也是说惯了的话。

柳如欢没有再客套什么,在他心中,兄长对他好其实是应当的。

柳如仪这次来还带了两条肥鱼,一只兔子,熟门熟路往柳如欢小院的灶上去,三两下便生起了火,凌云宗不让带小厮一类,他从小照顾弟弟惯了,菜烧的不错,幼年常常带了东西,做给弟弟吃。

然而到了今日,因为修行的差距,为兄者面目年轻俊美,为弟者却已是一副中年失意男子的形象。

柳如仪忙活,柳如欢拢着手坐在软凳上,跟兄长搭话。

“大哥,我听说太泽来了人,将萧师弟认回去了,不知道萧师弟什么时候回太泽?”柳如欢问,“我捡他一场,十分不舍,走前还要给他摆上一桌才是。”

“他不回太泽。那孩子念着师门恩情,想要留下修行。”柳如仪并未透露太多,只是想着徐长老那琢磨联姻的执着,暗暗叹了口气。

“原来他不回太泽,太泽那边肯吗?”

“小事而已,自然愿意。”

吃完饭,柳如仪去修行前照旧嘱咐柳如欢要经常去远山堂听学,柳如欢可有可无的点了下头,道:“大哥,我跟你不同,我资质不好,去不去都一样。”

“勤能补……”

“补不了。”柳如欢不耐烦了,恼怒的声音带了几分尖利,几乎是猛然打断了柳如仪接下来想说的话。

对同门或许有几分耐心,但对于自己的亲兄长,柳如欢恼了恼了,毫不客气关上了门。

柳如仪笑容顿敛,怅然在原地。

良久,柳如欢的小院门前已没了柳如仪的身影。

大雪几乎将凌云峰上人来人往的脚印,乃至于细碎的踪迹全然掩埋。

“你问我如欢哥?”

萧战天搓搓冻僵的手,看向徐秉生,老实回答道:“他人很好,就是他捡到我,将我回宗门的。”

“徐长老,无论你怎么问,我是真的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从我记事起,我就在凌云宗跟着师兄们修行。”萧战天一边说,一边给药田松土。

修真者用得上的灵药,生长周期与民间农作物还是有极大差别。

还好对于修者而言,无论是温度还是天气,都可以用灵力改变,对于自己居然是太泽后裔这件事,萧战天没有什么真实的想法。

他还不清楚,这个身份会给他带来什么。

至少目前而言,身边灵药圃的师兄弟,除了惊讶片刻,对他一如往昔。

唯一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面前的老者,徐秉生。

他忌惮此人,只盼着这个太泽来的徐长老能尽快离开凌云宗。

然而,很明显,今日的徐秉生是有备而来。

“我向凌云宗提了一桩亲事,你不是看上那个姓柳的女修舍不得离开凌云宗么,帝君干脆让我替你提了个亲。”徐秉生盯着他道,眼角细密的鱼尾纹堆积起来,显得那张如同树皮的老脸,有几分奸诈。

萧战天愕然,惊道:“什么!”

“只是柳宗主没同意。”徐秉生笑呵呵道,“但那姓柳的女修,似乎也不是全然不愿意,她说要等你修复灵象后再议。”

萧战天喉头微动,张口结舌。

“你!我!”

“傻小子。”徐秉生哈哈大笑,“要想抱得美人归,你可得好好加把劲!”

加把劲吗?

萧战天看看天,云层不断往下飘雪,耳根一阵发热。

“嘎吱——”

一座距离凌云宗很远的南方小镇也正在下雪,枯枝烂叶陷在泥水里,冰又未能全部冻住,便显得泥泞湿滑,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吴石头背着背篓,在通往镇上唯一的小路上走,一路走来,寒风冻得他不住搓手哈气。

他不喜欢这种天气出门,然而为了生计不得不为之,早上就从村子里出发,快黄昏时才隐隐约约瞧见镇上的炊烟。

想着马上就要到了,吴石头不由精神一振,然而刚穿过一片松林,却见前方松树下似乎有个白色的影子一晃而过,等他眨眨眼,却发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女人。

这让他的内心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无论谁在冰天雪地里,看见一个光着脚背对着自己长发飘飘的女人,第一想法都不会是好奇,哪怕知道这世上有能飞天遁地的仙人,作为一个偏僻小村落的壮年男子,他还是不免为着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副,感到心神俱颤!

是鬼吗?

吴石头在心里念叨着,又抬头看看天色。

虽已近黄昏,但太阳还高高挂着呢,没事,不是鬼!

他默默安慰自己,轻手轻脚往前走了一步,想绕开这个女人往旁边走,然而就是这么轻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也猛然发出了十分清晰的响声。

“嘎吱——”

糟糕!

吴石头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他偏过头,胆战心惊地看向那个女人的方向,也正好与那个女人转头看他的视线对上了。

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吴石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去形容女人的美丽,他没读过书,也不识字。

但仅仅是件只女人回头,他脑海第一个浮现的,就是“美”字。

他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吴石头呆呆站在原地,丢了魂似的死盯着看。

“你去哪儿?”

恍恍惚惚的,吴石头听见有人问他话,那话语仿佛在天边,又仿佛近在耳畔,听得他头晕目眩,整个人昏昏然,嘴巴一张便道:“曲溪镇。”

“前头便是吗?”

“嗯!”

吴石头僵硬地点点头。

他能察觉到面前的女人又问了他几句话,然而他听不清楚了,那没有听清楚的后半句话,仿佛从他耳边溜走,他只记得自己看到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和落日一般美丽的眼睛,轮廓极美,淡淡的琥珀色,如血的朱红与落日的余晖都藏在那双眼睛里。

而那双眼,眼尾向上翘起,眼头低而钩圆。

妩媚的勾魂摄魄。

他想这双眼睛真是奇异,像猫,又像……像什么?

他忘了。

吴石头双眼僵直,几乎要从眼眶滚出来,瞪出了一种扭曲凸出的白。

他上前一步,忍不住想要摸一摸不远处女子的眼睛,但很快他便惊讶地发现,视线忽然颠倒了,自己的手跑到了眼睛上方,而脚后跟却近在咫尺。

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滚动了几圈,在颠簸中,吴石头恍然,原来……

他的头掉了。

雪地里,泥土里,涌出很多肉粉色的“线条”,那些冰凉的线团很快就将地上的血液蚕食干净,然后疯狂的挤在一起,如同结茧一般,将那冰冷的,僵硬的头颅牢牢包裹住,接着疯狂蠕动起来,很快膨胀成圆球的茧就渐渐缩小,直到消失殆尽。

地面最后一丝血迹也被吮吸干净,女人却没有什么反应,她看向不远处的小镇,举起手,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

一大片的暗影凝结在她身后,并不断扩大,几乎要从女人脚底的影子挤出去。

然而仅仅挤出去一个小小的脚,便被落日的光烫得飞快缩回进影子当中。

快过年了。

曲溪镇虽然小,这个月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过年可是要做很多准备的,往年还有祭祀,自从修者渐渐多了以后,就变成了拜仙君,曲溪镇是赤水分支下游的偏僻小镇,没有个固定宗门看管,但因为此地贫瘠,也没什么可图的,尚算安稳。

蒸馒头的,在街上请人写春联的人不少,过几天还要扫土,镇上的人愿意等村里的人过来,卖些家养的鸡鸭,还有山里的野货。

只是今天有些不同。

刚入夜,小镇忽然来了十几个小孩,这些孩子们面黄肌瘦,身上也穿的十分破烂,在这样寒冷的冬天,麻木的脸让人心生怜悯。

被街里街坊叫一声“秋嫂子”的妇人是个热心肠,见状关切跑过去询问。

“这都是那个村子里跑出来的孩子……”

“这是出了什么事?”

“喂,小孩!你们从哪里来的?”

秋嫂子有个儿子,养的十分好,圆润的很,她们家开铺子,刚从一个过路的修士手里得了个稀罕的年画宝贝,红红的画上有颗大桃,瞧着栩栩如生,被他抓在手里看了半天。

见自己娘往那几个小孩处走,他也跟了上去。

几个在曲溪镇短暂停留的低修修士发现了不对,然而还不等他们离开,仅仅在看向那些孩子们的瞬间,脚底如同针扎般微微一通,一条条肉粉色的“线”就争先恐后地蠕动着,从他们脚底心钻了进去。

于是修士们又坐下,在店家热情的招待中,坐回了原位。

曲溪镇是一个没有丰饶的物产,也没有奇异的山水的小镇,这里的人热情好客,见识却十分有限,一点动静都能传的街头巷尾都知晓。

然而这一夜的曲溪镇,却十分安静。

黄昏后也没有烧火做饭的炊烟,为新年准备的红灯笼在屋檐上挂着,被风推着不停打转……

第二天醒来时,镇子边缘不少农户惊讶,怎么今天踩在地上,感觉像在飘,脚底格外软竟没有一块冻僵硬的泥地,反复都被翻过似的,格外松软,被化了的雪水一泡,一脚下去,带出来一连串的泥点子。

更有那细心的农户,在雪水和泥巴的混合中,扛着锄头撅了块土,将那土壤拿在手中细看,棕黑色的土壤掺杂了许多腐烂的碎屑,还有农人熟悉的蚯蚓粪便。

“真是个怪事,这么冷的天,怎么有这么多蚯蚓……”

昨天夜里的动静,仿佛所有人都忘却了,也没有议论的欲望,仅仅在某个瞬间,看着邻居家多出的几个孩子,带着些迷茫得问:“秋嫂子,你家的娃娃怎么这么多了……”

“这是我大娃,二娃,三娃,你冻昏头不认识啦?”秋嫂子的大嗓门依旧响亮。

“噢噢,对对对。”问话的人挠挠头,“瞧我这记性!”

也就是将这么偏僻小镇翻了个底朝天后,终于,一双苍白手破开泥土,抓住找到的部分残损碎屑,殷勤地带回了巢穴之中。

希望到绝望仿佛只有一瞬间。

匍匐在火堆旁的白色狐狸捧着那碎屑,呜呜咽咽的哭着。

温热的脑袋挨着那冰冷的碎屑,感受着上面几乎已经全然消失的气息,白色狐狸的泪水一串串落下,随着狐狸的哭声,四周的暗影也越发蠢蠢欲动,躲在黑暗里的东西窸窸窣窣变的嘈杂起来。

这是一个干燥的洞穴,很明显是临时挖出来的,四周散落着形状不一的白色骨头,有些是牲畜的,有些是人的,散落地凌乱不堪,与狐狸垫在身下,整洁又华丽毯子形成了色调鲜明的对比,似乎嫌毯子不够舒适,哭了好一会儿后,狐狸睁开了眼,四周的头骨轱辘轱辘在地面滚动着,飞了起来,堆簇在毛毯下碎开,层层叠叠铺了一地。

“你们还不去找吗?”狐狸口吐人言。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相反还十分柔和,像个得体的大家小姐轻声细语,然而听到这个声音,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人,请您息怒!”有个颤颤巍巍的声音从黑影中传来。

“请您息怒……”附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有回音一般。

狐狸将目光转向声音的来处,那是一种赤/裸/裸又令人胆寒的目光,泪光似乎从未在这双眼睛里出现过,只有滔天的愤怒和恨意,足以让每个见到这双眼睛的人,都感到后背发凉。

“这是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能感应到,它还在,但是没有气息,我找不到它……我找不到它!”

“去找!”

“去查!”

“将那个取走它的人找到,杀了他!剥了他的心扒了他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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