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圣女赫兰奴对呼罗长老的质问不以为意,只是看着红莺娇又重复询问了一遍:“伤势都好了吗?”

红莺娇这才将挑衅的目光从呼罗长老身上收回来,看向师父,点点头。

赫兰奴仔细打量了一番红莺娇,见她果然大好了,放下心,对呼罗长老道:“呼罗长老,我的想法从未隐瞒你们,厄勒沙就是下一任魔教圣女。”

自从红莺娇被赐下教名后,只有私底下,赫兰奴才会唤她莺娇。

明面上,无论是圣女还是长老,都称呼她的教名。

呼罗长老皱眉,看了守在门口的苏阿一眼。

“起初你担忧厄勒沙的血脉不够纯净,她被接回教中,在圣火之中如何,已无需我再多说。”-

“后来你又担心厄勒沙的资质不足,跟红姑一样是个凡人。如今她身负灵相早已筑基,历代魔教候选人从未有一个如她这般。如此天纵奇才之姿,暗宗还有什么不满?”

“历代魔教候选人,从未出现过,只有一人的情况!”呼罗长老的眼睛如同利剑一般,直直看向赫兰奴的双瞳。

赫兰奴笑了,“我说过了,我不会生下子嗣。”

“下一任圣女,只有厄勒沙。”

“圣女意志坚定,但呼罗一日是魔教暗宗护法,便有职责向您进言。”呼罗长老言语坚定,因他脸上无肉,干巴巴像覆了层干皮,板着脸时就显得格外不近人情,“魔教威业传承至今,未有错承难当,多因方圆有序。”

“明暗宗诸多弟子在外行事恣意,但世人皆知,我魔教战不贪杀,护佑西南一方百姓为先,而当年妖族那场浩劫,魔教也没有袖手旁观,甚至为天下安稳放弃了珍珑御印,这才使得我教名声大盛,得以堂堂正正鼎立于各大宗门之间,与之定下泾渭分明互不干涉的誓约。”

“但魔教力量之源何处得来,圣女比呼罗更明白,各大宗门觊觎我魔教也不是一日两日。”

“当年波雅王后敕戒摩尼教义,对圣女和长老所持种种戒法是为了什么,暗宗永不遗忘,如今圣女在厄勒沙身上,逐渐打破多年来的种种教规,呼罗不敢揣测圣女的想法。”

“ 只是地宫便罢,禁地不可破禁!我魔教教义,不可轻弃!”

“望您牢记历代圣女之戒,哪怕圣女之位唯有厄勒沙一人接任,在她继承圣女之前,绝不让非圣女者,出入禁地!”

呼罗长老话音刚落,圣女赫兰奴便道:“我答应你,在厄勒沙接任圣女之位前,不会让她入禁地。“

呼罗长老催生这么多年,赫兰奴都不当回事,他也知道现在说这个没用。发作这一趟,说到底,还是为了赫兰奴这句话。

只是圣女答应得这么干脆,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今日他正巧逮住红莺娇出入地宫,也算是个好机会,得了这句话,他看着红莺娇那稚嫩面孔上的挑衅之色,越看越觉着顽劣不逊。

几年前那个让他感到野心勃勃的小丫头,这几年不知道在偷偷摸摸玩什么,并没有展现与当年那般,让他期待的城府、手段以及能力,听手下人传来的消息,这丫头反倒四处玩乐,大部分时候都不在教内。

要不是这几日不知从哪里受了伤回来,还未必能在教内碰见!

许久未见厄勒沙,今日见了,呼罗想着自己被打回来那招,阴沉着脸,只觉得厄勒沙做事带着一股子稚嫩莽撞,不知轻重的调调。

当年圣女和在她这个年纪,可不是这样!

明明已不再是童稚小儿的模样,却一年不如一年,越看越让他不满,有教主护佑,那提勒也是个不中用的,他探听不到什么消息。

他已经侍奉了两代圣女,知道大部分圣女候选人都是刺头,但多少有竞争,就有压力,代代圣女候选人,多少还知道拉拢明暗宗的势力,在两宗长老面前表现表现,也就面前这个,认为自己内定,没得选,便如此形状。

年纪轻也不是没得改,偏偏圣女溺爱过甚!

哪怕资质再好,若滑头滑脑,沉溺玩乐,对魔教而言,这样的唯一一个继任者绝算不上什么好事!

呼罗心道:听闻北边有一绝色美男,是他从前拘束了,总得让圣女先有要生的念头才是。不拘有无灵根,回头便让人绑了送圣女宫中,这世间男儿千千万,总能有圣女看上的。

这般思来想去,呼罗又惊觉:这丫头的性子,竟像是圣女故意纵容!

怪哉!怪哉!

他看向赫兰奴。

那端坐在圣女御座上的女子,黑衣如墨,袖摆领口用金线绣着专属于魔教的摩尼花纹路,苍白的肤色一如既往,美艳的面庞与她那个灵根都没有的姐姐颇有几分相像,只是更加威严,也更加令人感到神秘,难以捉摸。

在呼罗看来,从赫兰奴姐妹成为候选人开始,魔教上层就开始走向奇怪的发展。

先圣女的死,赫兰弥拒绝移植教徒的灵根跑去跟凡人成亲,赫兰奴的强势上位,都曾让他惊艳不已。

赫兰奴作为圣女,无疑是出色的。

只是在教徒们发现厄勒沙后,那曾经波澜壮阔又归于平静的林海,似乎又泛起了层层波澜。

如今,呼罗也隐隐有了新的不安。

这让呼罗长老急迫地想去确认一些事情,于是告辞退下。

等呼罗长老离开,赫兰奴招手让红莺娇坐到她脚边。

红莺娇踩上阶梯一步步向上,然后盘膝席地而坐,并没有如赫兰奴希望的,像小时候一样挨着她。

红莺娇嘟囔道:“师父,呼罗应当是教内最讨厌我人了吧!”

“你不要怪呼罗,他对魔教是忠心的,只是对我的决定不满……等你继承圣女之位,他会对你效忠。”

“会有这么一天吗?”红莺娇挑眉,上一世她并没有继承圣女之位,而是叛教了,对于呼罗长老的印象,只有追杀她时的凶悍。

暗宗的追杀,真的很难应付。

红莺娇没想到自己的师父赫兰奴对呼罗长老的评价居然不错,实际上,上辈子她光想着怎么逃开魔教一摊子事情了,对于一向不对付的暗宗长老,她不喜欢也没去深入了解过,也是头一次听赫兰奴评价呼罗长老。

红莺娇曾揣测过,如果妖族潜入魔教杀了师父,会以什么途径。

她怀疑过是暗宗方面出了问题,这些年小心观察也没发现什么。

魉都之门现世那天,红莺娇只看到沙尔卜爷爷。

穿过鬼瘴那一路,暗宗的教徒虽然死了不少,可她没有见到呼罗长老的尸体。比起明宗的沙尔卜长老,暗宗的力量更强,出了那样的大事,暗宗最强大的长老却不在,这不得不让红莺娇警惕。

她重生后,虽然先一步知道妖族在密谋着什么,但对于那天魔教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是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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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莺娇侧头看向赫兰奴。

她的师父,魔教圣女,强大威严,哪怕是道门紫薇幻境这一代最强的翊圣元君,红莺娇都深信,绝不会是师父的对手。

可师父却死了。

只有半截手掌,被沙尔卜爷爷交到她手中。

如果窜逃的二十八妖卫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比翊圣元君还厉害,妖族就不会势微这么多年。

当年,那一天,到底出了什么事能威胁到师父呢……

赫兰奴看着面前的红衣少女,见她面露思索之色,以为她想去找呼罗长老的麻烦,知道红莺娇性子不逊,便开口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你也大了,暗宗的人要多接触,没事别跟呼罗对着干,那个叫提勒的暗宗护法……用着如何?”

“挺好,他炼器技术很好。”

“哑巴多有不便,暗宗绝不会着力培养此人,你要早做准备,新一代的暗宗教徒名册我让哈桑拿给你了,上面都是些不错的苗子,你看了没有?”

“看了。”红莺娇点头,“但我觉得提勒用着还顺手,先留着他吧……”

“从小时起,你的脸上就藏不住事。”赫兰奴想伸手摸摸面前少女的头,但刚伸出手,想着她最近瞒着自己胡闹,又将手收回,“既然你喜欢那个提勒,好,就留着,但你接触暗宗的人还是太少了,呼罗明暗两宗一碗水要端平,既然你喜欢沙尔卜,明面上,也该给呼罗两分面子,不偏不倚才好。”

“你是要做圣女的人,因任无为、静……”

红莺娇不等赫兰奴说完,马上接道:“静以待时嘛!师父,我知道这个!”

赫兰奴一惊,她从前没对红莺娇说过这些,因为在她眼里,红莺娇还小,能无忧无虑玩个几年最好,她也很清楚红莺娇有多么不学无术,便疑心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追问道:“你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不就是告诫她做圣女要表现得不动声色、明面上要不偏不倚对待明暗两宗,实际察言观色,目光如炬,制衡两宗嘛。

重生前,她虽然叛教的早,但没离开魔教那段时间,赫兰奴也没少念叨她这句话。只是怎么说呢,她觉得师父也没做到,所以上辈子没当回事。

明面上,暗宗对魔教有利的话,师父确实听取了,教中事物的处理也勉强算得上不偏不倚,师父也一直很有自己的主见,从来没被底下人被牵着鼻子走。

然而,大事上,压根就是我行我素。

她们师徒两,按照红姑的话说,就是一个德行。

这些话这时当然说不得,这也是她重生之后,师父第一次告诫她这些。

是不是比上辈子早了许多啊?

红莺娇在心里嘀咕着,垂下眼睛,“明白!我最近有看书……”

明白是真明白,看书还没完整看过一本。

这句话纯粹上重生前赫兰奴念叨多了,她才记得。

有些搜罗来的民间孤本,备受赞誉的书册,那里头复杂晦涩的内容,红莺娇翻了翻,大多看不懂。

还不如问柳月婵来得快。

之前在凌云宗那几年,她倒是发现一个跟柳月婵拉近关系的方法。

那就是问柳月婵问题!

虽然有些问题问的柳月婵一脸无语,但是柳月婵不会敷衍她。

没用聚灵阵修行时,问两句,能避免吵架,简直一箭双雕!

不过红莺娇那些书翻完随手一扔,有时候真不记得扔哪里了,为了避免被柳月婵发现她一本看老长时间,只好换一本随便抓个问题问。

“长进了,都知道看书了。”赫兰奴欣慰道。

“哈哈。”红莺娇干笑。

赫兰奴似乎来了某种兴致,站起身抬手比了个高度,“一转眼就这么大了,你还这么高的时候,偷懒成性……”

侍女苏阿捧着金盘进来,听到这句笑道:“几年前,圣女还追着莺娇孽徒、孽徒地喊!”

“小孩子都长这么快吗?”赫兰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感怀。

“见风就长呢。”苏阿拿下金盘里的果饮递给赫兰奴,然后取下一小节甘蔗递给红莺娇。

苏阿是照顾赫兰奴姐妹和红莺娇长大的“老人”了,虽然定颜的早,但在师徒面前是没什么顾忌的,早几年赫兰奴发怒要打红莺娇,往往也只有苏阿敢拦。

红莺娇接过一愣:“甘蔗?”

“对啊,你不爱吃这个吗?立冬那天我就叫哈桑去送给你,没想到哈桑说你不让她跟着……”苏阿念叨着,“莺娇,你也大了,明暗两宗的几位长老前些日子还问我,说你拿了些两宗秘术的卷宗出去。“

”这秘术,自学可不行,还是要在教内派护法守着,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圣女也赶得及,你怎么还像以前一样到处跑呢?”

立冬那段时间,红莺娇跟柳月婵在取冰心莲,自然不能叫哈桑跟着,随便扯了个理由应付,受伤也只能另找借口,可哈桑已经有些怀疑了。

红莺娇狠狠咬了口甘蔗,“咔”地一声。

凌云宗常年是雪,她都搞不清季节的变化了,还是她们西南魔教舒坦,就是要这样四季分明才舒服。

甘蔗也甜。

柳月婵不知道吃过她们西南的甘蔗没有?

回头给她带一根去。

正出神,又听苏阿跟师父说起魔教过年的事情。

过年是民间的大节,虽然没有不夜节受到魔教重视,但也不会囫囵着过……

苏阿念叨这些总是细致又热络的,她神色温柔,像叮嘱自己的孩子一般跟圣女说着祭灶散福的事情,又说哪里的新做的糖瓜粘糕好吃。

红莺娇今日有心事,没心情听,吐了嘴里的碎渣道:“师父,苏阿,我在地宫躺了好久,身上都僵了,出去溜达溜达……”

不等师父和苏阿应允,她已大跨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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