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雪落在太苍赤水一带,一阵法术的光芒在黑夜亮起,怪模怪样的岩石后,两个赤着上半身的大汉拱卫在一个身着华服的公子身边,身边死了一地海底大鱼,那些鱼尸格外庞大,凸起的鱼眼睛在夜里发着淡淡的明黄色光芒。

“殿下,属下都看过了,东西不在这些妖鱼身上。”一个赤着上身的大汉从海水中跃出,快步走到华服公子身边单膝跪下,轻声汇报情况。

被称为殿下的华服公子,正是现任太泽帝君长子徐荣,跟在他身边的大汉,则是太泽护卫皇室的“枭虎兵”。这些大汉因服用了皇室特殊的灵药培养,身材都格外壮硕,身上皆是妖血,双眸寒凛,各个都是灭妖掠阵的好手,不知经历过多少血腥之事,浑身杀气惊人。

太泽与妖族多年血仇,徐荣虽身份尊贵,但自小混在兵营中,亦是膀大腰圆,他治军严明,以身作则,灵象为暴虎出色无比,一百三十六岁时,便与亲卫配合擒杀了一只元婴期大妖,甚至获得了半颗人珠,身边的枭虎兵无不敬佩,到今日,徐荣太子已有三百二十八岁,越是资质好的修者便越难有子嗣,若无意外,待现任太泽帝君寿命尽时,徐荣太子便可顺利继承太泽帝君之位。

这一世,吕州一带的海龙暴虽被红莺娇提前察觉前去调查,但在她之后,也有太泽士兵发现此处蹊跷,上报了部分讯息回太泽。

徐荣时常带着自己的兵在太苍赤水一带猎妖,出于与妖打交道多年的敏锐,他虽迟于魔教前往吕州调查,却先一步在雷雨天,从风卷开的青山石壁中突破妖瘴,发现了一处新的大妖洞穴,并跟着其中新鲜的痕迹一路追至海底。

然而三年过去,依旧晚了一步。

惊雷轰隆,雨水顺着地面的裂缝渗入,看着身边的鱼尸与空荡的洞穴,徐荣太子眼中露出几分远超年轻面容的成熟,只见他蹲下,捧起地上灰黑色的粉末,开口道:“这洞穴如此隐蔽,四通八达,又遍布月灵石的碎渣,只怕人珠已成……”

人珠已成!

虽说早有准备,但从太子口中确认了结果,听到“人珠”两字,在场几个人的汗毛还是忍不住炸了起来。

世人皆知,在二十八妖卫时期,唯有食人过万的大妖方可结成人珠,而月灵石,这么多年过去,只有少数博学者还记得,此物可帮助妖族吸取月光精华修炼。

但只有太泽高层才知道,月灵石还有一个作用——

祛除人珠的杂质。

人妖之战已过去这么多年,二十八妖卫溃败,当年人族能大获全胜,皆是因为人珠有缺,妖族食人过多,结成的人珠也是怨气横生,即便与人没两样,在太泽特殊秘法下,付出一定代价,还是能探寻出一定踪迹。

当年人族布下天罗地网,二十八妖卫之首的心月狐却逃走了,正是因为她人珠无缺,哪怕月灵石已极为稀少,但妖族毕竟存在千万年之久,当年心月狐既可得一颗完好的人珠避世,如今秘密再凝一颗,也无甚奇怪。

可妖族已沉寂许久,各地未有人类大量消失死亡的记载,这颗用月灵石酝养的人珠必不是新结,那就只会是残余二十八妖卫的人珠!

“此事,要尽快回禀禁中。”徐荣沉声吩咐道。

“喏!”

“洞穴方圆一里,设玄空阵,雾隐阵。”

“喏!”得令的人离开。

身后亲卫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您不回去吗?听说徐长老,在凌云宗找回一个衡武君后裔子孙。”

“无妨。”徐荣太子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淡淡瞟了一眼亲卫摆摆手,“年年都有些旁支遗族,徐长老也不是头一次找着人。”

“可那些人不过是凡人,辉山将军传来消息,徐长老这次找到的乃是凌云宗一内门弟子。”

“凌云宗?”徐荣太子讶异地望向亲卫。

“道家名门啊!既能入内门,资质应当不错。”徐荣拍了拍亲卫的肩膀,“倒是件好事儿,那些个后裔中,总算有个能看的苗子。”

提出此事的亲卫有心提“衡武君”后裔,论起来可比如今帝君一脉,要尊贵许多,可听徐荣如此说,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空有身份而无实权,如今模样都未见,难道能威胁到太子?便将嘴巴闭紧了。

凌云峰上寒风呼啸。

柳月婵下了早课,回小院才发现自己卧室的窗户没关。

风吹进不少雪落在书桌上,她扬手关窗,拂去落雪,将晕开的宣纸轻轻拿起来,可惜昨夜画的一副好画再难还原,不舍一二,还是扔进了篓子。

书桌上如同兽首的木雕上,已停了三只的传音纸鹤。

柳月婵伸出指尖破开阵法,纸鹤便化为字条浮在空中,她细细看去,在委托探查太苍终老峰的消息上停住了目光,顿了顿,又继续看下一条,得知太泽徐荣太子并不在太泽的消息,心道:“果然。”

如今的太泽帝君,虽灵象出众修为极高,生有三子,但真正有能力接任太泽帝君之位的,唯有长子徐荣,据说此人十分能干,人品贵重,可惜再过三十年,便会被太泽藏匿的妖族暗杀于太泽境内。

也正因此,萧战天在修复灵象后,才能那样顺利接任太泽帝君之位。

至于第三只纸鹤,待柳月婵看完,只捏在手心凝眉不语,过了好一会儿,窗户微微一动,一阵冷风灌进来,柳月婵右脚提膝挡住了身侧踢来的长腿,左手持刺削绞来人的面腮……

“又来做什么!”柳月婵冷冷道。

红莺娇早已在刺尖绞来时一个后跳躲开了,只是此刻故意不动,目视刺尖几乎成个斗鸡眼,惹得柳月婵没好气收了短刺,这才开口。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我推开窗,你才发现。”红莺娇不客气地往书桌旁的小凳坐下,伸长脖子看书案,“三只纸鹤,你还挺忙的嘛!正好我也带了一些魔教有关二十八妖卫的东西,我两一起看看,我跑去我师父的书架上,翻腾了好久找出来的……”

柳月婵挥手将纸鹤收入芥子中,等红莺娇将带来的东西摆出。

谁知先出现在书桌上的,竟是盘切好的甘蔗。

“这是什么?”柳月婵蹙眉。

“甘蔗啊!”红莺娇见柳月婵不动,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你不喜欢吃?”

“我知道是甘蔗,你来就来,带这些……没必要。”

“一盘甘蔗而已,带给你吃还不领情。”红莺娇觉得怪没意思的。

柳月婵看她一眼。

甘蔗对热量和水分要求高,凌云宗附近自然是不产的,住在常年飘雪的地方,吃食方面,对时鲜也就没那么讲究了,也只有红莺娇,能那样熟稔地根据不同时节报菜名。

吃喝玩乐,红莺娇总是擅长的。

三百年前,也正因红莺娇吃喝不禁,她也渐渐对各地与节气有关的习俗有了兴趣,知晓一些不同节气的风俗,并在之后主动看了不少有关书籍,可惜三百年过去,落在红莺娇嘴里,也不过是“杂书”。

曾经离不开酒的人,也不再喝酒吃肉。

她能看出红莺娇这一次重生,是下定了决心要继承圣女。

也在心里告诫过自己许多遍,谁不是逆天而行,摸着石头过河呢?

她没有立场过多置喙红莺娇的选择,许多争吵明明知道结果,却总是难以忍耐。

当年互为情敌,也没有像如今这样,特意带过什么来。

若推说是客人登门的礼节,更不可能出现在红莺娇身上。

红莺娇化名为“小莺”藏在凌云宗的三年,还有这段日子的相处,柳月婵不得不在心中承认,她与红莺娇的关系确实不同以往。

这大概是一件好事,可这样的改变并没有让她感到高兴。

看着红莺娇眼中的失望,柳月婵也不想过深的琢磨其中情绪。

红莺娇和她的好友玉函……是有些不一样的。

似乎。

大概。

这样不确定的感觉,柳月婵并不陌生。

只是每一次出现,无论是闭目闲坐,还是低头静思,都有几分神思不安。每每见着红莺娇没心没肺的笑言嬉语,更是斗觉心烦,难以排遣。

思来想去,当年在太泽,她思索红莺娇与自己,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去处,彼此不扰,方得自在的念头,竟始终回荡在心中。

明知因妖族之事,不得不携手合作。

可柳月婵,私心里,并不想与红莺娇走得这样近,关系拉近得这样快。

那一盘甘蔗柳月婵到最后还是没动。

窗外的雪静悄悄飘落在屋檐,柳月婵拿过红莺娇随后摆出的书册细细看了起来。

红莺娇早就吃了许多甘蔗,带来这盘再甘甜,柳月婵不吃,她也食不知味,嚼了两块就吐了渣,将盘子推去一边,想想,又起身,将盘子竖在柳月婵的纸篓上,抖动手腕倾倒了个干净。

甘蔗渣与那再难还原的好画,混成一团。

柳月婵抬眸看了红莺娇这几乎赌气般的动作,很快又垂下双睫。

红莺娇拿起桌子上另外一本书,沉默着看去,她有些急,也有些憋闷,想说些什么,又忽然笨嘴拙舌起来,见着柳月婵冷着脸不说话,她带的东西柳月婵不吃也不是头一回,只是从前,是怕她下什么料,比如在茶杯放摩尼花花粉之类的,最近明明关系拉近许多,她带盘甘蔗,柳月婵还摆臭脸!

这种微妙划开界限的言语,半点不赏脸的行为,让红莺娇十分不爽。

沉默了半天。

柳月婵一直不说话,红莺娇忍不住先开口了。

红莺娇道:“你先前让我的人把海龙暴的事儿透露给太泽,可他们也没查出什么,那徐荣太子真有那么大能耐?”

“我也不知。”柳月婵盯着手中书页,翻了一页,“且试试。”

“他死的早,你想救他?”红莺娇顿了顿,心里想那徐荣太子若活着,萧战天的太泽帝君之位,还能坐上吗?

红莺娇张嘴想问,想着她们两个总为萧战天的事情吵架,又闭上。

还没等她琢磨两分,又听耳边传来柳月婵清冷的声音,说的是——

“我要跟师姐去一趟槐山道,少则一年,多则六年。这段时间,你就不要来凌云宗了,有什么妖族的消息,你我再用传音符联系。”

“槐山道?”红莺娇一脸惊讶抬头,抬手点点手指,想起某个讨厌的人。

“那不是丘玉函她娘的地儿吗?我记得丘玉函说过,你就是跟她在槐山道碰见的,算算年纪,她今年也就是十二三岁……”红莺娇哼哼两声,“我也好久没见她了,怪想的,都记不大清她长什么样子了,要不我也去槐山道瞧瞧?”

“在吕州时,你不是给桃三娘,不对,是你那护法,易了玉函的模样?”柳月婵毫不留情揭穿她,“你与她素来不对付,还是别见的好。”

“有、有吗?”红莺娇都忘记这茬了,摸了摸鼻尖,眼神四下游移。

“你很闲吗?”柳月婵直言。

红莺娇脸皮在厚也不好继续纠缠,只得道:“我忙得很!”

“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赶我啊!”红莺娇干笑,“你今儿的火气这么大?”

柳月婵示意红莺娇将手中的书都给她,“这些书你也看不进去,都给我,待我看完,若有需要留意查证的,再跟你说。”

“我凳子都没坐热呢,你也不用这样赶我嘛……”红莺娇撇嘴,“我不过是想挨着你近一点……”

唉?

红莺娇一愣。

柳月婵眼中也露出几分惊讶,呼吸微微一滞,站起身走到了门口,颇为老持沉重的背过手,却因此时过于年轻貌美的面庞,显出几分与平日里不同的慌乱。

天光勾勒着柳月婵清晰严肃的眉眼,那望向小院雪景的侧脸,说不出的莹白如玉。

红莺娇自觉失言,刚刚那近点之类的话,简直不像自己能说出口的话,只是见柳月婵这略显奇怪的反应,一种难以描述的情感在内心升腾,看着柳月婵的冷面孔,竟想伸手往她脸上摸一把,摸摸看是不是和雪地里的雪一样冰。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听柳月婵敛眉在雪地轻轻叹了一声——

“说什么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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