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北方的眼睛

十车土豆运进许昌那天,曹昂在宫里哭了。

不是当着百官的面,是晚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碗红薯粥掉的眼泪。

碗是粗瓷的,粥是稠的,上面还漂着几块红薯,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他想起三年前青州大旱,饿殍遍野,他站在城楼上看着百姓啃树皮,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匈奴人送来了土豆,匈奴人,送来了土豆。

夏侯惇推门进来,看见他红着眼眶,没说话,在旁边坐下。

“叔父,”曹昂声音有点哑,“你说,要是父亲还在,会怎么看?”

夏侯惇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一辈子想平定北方,没做到。苏先生用了半年,做到了。”

曹昂擦了擦眼睛,苦笑:“不是用兵,是用土豆。”

“土豆也是兵。”夏侯惇说,“最厉害的兵。”

两人对坐无言,窗外的风吹得灯笼晃了晃。

……

郭嘉是第二天清晨到的。

他从番禺赶过来,坐了三天火车,进城门时腿都是软的。

曹昂让人端粥上来。

郭嘉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份密报,放在桌上。

“曹公,北边不太平。”

曹昂展开密报,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辽东公孙康,在襄平城加固城墙,招兵买马,已经扩军到三万。

幽州鲜卑,趁着匈奴归附的机会,开始向南迁移,前锋已经到了上谷。

凉州马腾,表面上按兵不动,暗地里跟羌人联络,还派人去了益州。

更麻烦的是。

这三家之间虽然没有明着结盟,但互相传递消息,态度暧昧。

郭嘉咳了两声,指着地图说:“匈奴归附,看起来是好事。但北方剩下的这几家,都怕。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曹昂问:“他们想做什么?”

“观望。”郭嘉说:“看我们下一步往哪走。往东,公孙康就要动。往西,马腾就要闹。往北,鲜卑就要南下。谁都不想当第一个,但谁都在等着捡便宜。”

夏侯惇冷笑一声:“那就打。打一家,其他两家就老实了。”

郭嘉摇头:“打不起。二十万大军北上,粮草、民夫、车马,至少准备半年。这半年,鲜卑能打到太原。况且,苏先生的意思,是能用粮食解决的问题,不用刀。”

曹昂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先看看先生怎么说。”

……

番禺,苏月正在田里看红薯苗。

她蹲在地头,手上全是泥。

听完信使的话,她站起来,在水沟里洗了洗手:“走,回去看地图。”

议事厅里,诸葛亮已经铺好了舆图。

郭嘉不在,但情报整理得清清楚楚,每家的兵力、粮草、将领、动向,标注得密密麻麻。

苏月站在地图前,手指从许昌往上滑,滑过幽州,停在辽东。

“这儿,得有人去一趟。”

诸葛亮摇着羽扇:“公孙康此人,多疑善变,既惧曹军,又恐鲜卑吞并。派人去,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

苏月点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了一圈厅里的人。

典韦在门口站着,手里捏着一个新捏的糖人,没敢进来。

吕布靠在柱子上,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瞌睡。

周瑜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箫。

关羽在擦刀,头都没抬。

苏月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赵云身上。

赵云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不露锋芒,但你知道它在。

“子龙。”苏月叫他。

赵云放下茶杯,站起来:“在。”

“辽东,你去一趟。”

厅里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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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韦的糖人差点掉地上。吕布睁开眼睛。周瑜不转箫了。关羽擦刀的手停了。

赵云没有犹豫,只说了一个字:“好。”

诸葛亮看了赵云一眼,又看了苏月一眼,什么都没说。

周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辽东不比匈奴。公孙康是汉人,读过书,打过仗,手下有三万精兵。他服的,不是粮食,是势。子龙去,得有势。”

苏月问:“什么势?”

“能灭他的势。”周瑜说,“但不是真灭,是让他觉得,不听话就会灭。”

赵云想了想,说:“云带三百人,足矣。”

吕布忍不住了:“三百人?辽东三万兵,你三百人去送死?”

“子龙有他的道理。”苏月说,“三百人,不多不少。多了,公孙康以为我们要打。少了,他瞧不上。三百精骑,不卑不亢,刚好。”

她转头看赵云:“但你不能空着手去。”

赵云微微颔首。

苏月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地方:

“土豆种,带一百车。棉布,五百匹。青霉素,二十盒。肥皂,一千块。告诉公孙康,这些是见面礼。他要是不收,你就说,星火的东西,不收也行,但以后别想要。”

赵云记下了。

……

赵云出发那天,番禺下着小雨。

三百精骑在校场上列队,清一色的新棉甲,灰蓝色,左臂上缝着星火纹。

马是匈奴送来的草原马,矮壮结实,蹄子上钉着新打的铁掌。

苏月站在廊下,看着赵云检查装备。

赵云走到苏月面前:“先生,都备好了。”

苏月看着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赵云跟着进去,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屋里光线暗,苏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棉甲,铺在桌上。

这件和其它的不一样。

它更厚,更密,胸口和肩膀处还缝了铁片。

“穿上。”她说。

赵云愣了一下,脱了外袍,把棉甲套上。

苏月绕到他身后,开始系带子。

一条一条,从腰侧到腋下,从肩膀到胸口。

每一条都拉得紧紧的,系得结结实实。

她的手很稳,指节有力,系到第三条时,赵云低头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先生。”他低声叫了一声。

苏月没应,继续系。

第四条、第五条。

棉甲越来越贴身,赵云的呼吸都变得清晰起来。

第六条系好的时候,苏月的手停在赵云胸口,没动。

赵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隔着棉甲,像一团小小的火。

“先生,”赵云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云此去,可能要很久。”

苏月的手收紧了,抓着他胸口的甲片,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很久,她松开手,走到他面前。

赵云低着头看她,眼神很安静,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什么。

苏月踮起脚尖,在赵云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风吹过。

“多久我都等你。”苏月说。

赵云的眼眶红了一瞬,但他忍住了。

两人对视,谁都没再说话。

良久,赵云转身走出屋子,翻身上马,带着三百精骑,消失在雨幕里。

三百匹马的蹄声,渐渐被雨声淹没。

番禺城在雨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苏月还站在廊下,看着北方,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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