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番外

迟璟边咳边坐起身,缓了会,喉咙里挥之不去的刺痛感犹在,他起床给自己泡了杯板蓝根,然后灌下去。

本来想着只住一晚,就没拿厚被子,谁能想到就中招了呢。

迟璟又咳几声,将嗓子里的痒意压下去些。

手机一直不间断在亮,那边给他发消息就没停过。

他套上羽绒服,洗漱好带上门,手机放在兜里没拿出来过。

直到坐上电梯,才匆匆看几眼,不外乎是一些催促的话语。

张欣:中午十一点,别迟到。

张欣: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看到回复我。

张欣: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想干什么?告诉你,你必须来。

最近的一条是问到哪了。

迟璟一条没回,走出电梯,走到哪哪都透着昂贵的宽阔大门前,深深停顿几许,按住门铃。

门从内打开,是保姆杨嫂。

迟璟礼貌弯了下唇。

杨嫂从鞋柜里拿出鞋套递给迟璟,迟璟穿上,跟着她来到客厅。

三米多长的沙发上坐着三男两女。稍年轻些的女人看到迟璟,站起往他这边走,在离他还有一个身位时停住,语气不咸不淡,只是质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迟璟没说话,嗓子难受得像刀割。板蓝根只是预防感冒,他已经中招,对他没一点作用。

他身体有些发虚,好在鼻音不太严重,也不怎么咳,唯有嗓子火辣辣刺挠般的疼。

等不到回答,张欣更不想深究。算了,人已经来了,至于来之前在干嘛,怎么来的都不重要,他只要出现就行。

张欣胳膊带了下迟璟,将他拽向沙发。

“叫人。”

迟璟眼皮掀了掀,怎么叫?

他知道怎么叫,年老的两夫妻就叫爷爷奶奶,中年男人叫叔叔,至于一脸排斥的少年应该他要唤迟璟。

果然,张欣开口,“小远,叫人。”

正看电视看得起劲的少年充耳不闻,中年男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他不耐烦蚊子哼一样叫了声哥,然后回房,门关得震天响,表达他的极度不满。

张欣怒斥了句,“你干什么,造反啊!”

中年男人对迟璟笑了笑,笑容很淡,“小远被我们宠坏了。”

迟璟对此没什么反应,应该说已经习惯了。

他去客卫,掬了抔水盖在脸上。

门外隐约有人说话。

是那对年老夫妻。

“不晓得张欣怎么想的,你儿子也不管管,那么大一小伙子带家里,总是不妥当的。”

另一人在安抚,“他们有自己的打算。”

“那也不能不顾小远的感受,每次他来,小远都不高兴。”

“谁说不是呢,我看那孩子也很不情愿!唉,这几年,张欣越来越在乎面子了!”

“要我说就是当官当得……”停住一会,声音又起,“那孩子进去好一会,怎么还没出来?”

迟璟打开门,与那对年老夫妻正面对上。

双方都没有开口寒暄的意思。

迟璟瞟一眼过去,他们脸上均没有背后嘀咕被抓包的尴尬,神色稳得固若金汤,当然更没有多余的表情。

居高临下的姿态已经说明一切,迟璟是不被欢迎的。

迟璟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告诉自己吃完饭就走。

不,饭都可以不用吃,拍完照就走。

杨嫂给他端来杯水,迟璟没动。茶几上有各类精美包装的小吃糕点,迟璟都没动,沙发也只挨着一个角边坐。

电视上在放广告,迟璟盯着看,心想这广告时间可真长。

门又是一声震天响,少年像着了火般怒气冲冲跑出来,路过客厅,见只有迟璟在,忽然停下,两只眼珠乌溜溜转,然后靠近茶几,将电视调到体育频道,开始看起球赛。

迟璟对此没什么看法,他仍是盯着看,呼吸沉重许多,脑袋跟着变沉。感冒带来的接二连三的症状让他很不好受。

没一会,少年不知从哪弄来只足球,在室内踢起来。

杨嫂转身看见,什么都没说,回身继续做事。

少年在宽敞的客厅里晃来晃去,模仿电视里的球员一脚射门,球直冲迟璟面门过来。

迟璟伸胳膊挡了下。

“嘣”水花四溅,杯盏破碎。

两对夫妻听到动静,从各个方向汇聚到客厅。

少年抢先告状:“他把杯子打破了!”

“哟哟,这是要干嘛,拆家啊!这个杯子定制款,可贵勒!”年老女人立即面容不善,脸上横肉纵深,像一道道吃人的血口。

张欣疾步走到迟璟面前,勒令他道歉。

迟璟眼眸平淡,“是他在屋子里踢球踢到的。”

一句话说话,迟璟艰难吞咽了下,仿佛吞下一万根针。

少年辩解,“他要不捣乱,我根本踢不到。”

反正一通添油加醋,这个责任必须由迟璟承担。

一大家人沉默无声,冷然看着。

张欣脸上无光,再次勒令迟璟道歉。

迟璟的嗓子变得极度难受,喉咙好似在深度腐蚀,已无力承担他再多说一个字。

他突然很轻笑了下,目光笔直看向张欣。

这个陌生的家里,她与他血缘关系最深,距离却最远。

迟璟站起,径直往门口走,然后脱鞋套。

张欣气白了脸,她头微低,不用看,她公婆的眼神定然冷漠与鄙夷。

他们本就不满她二婚,还带个孩子。

这个孩子还很不讨喜。

“你到底要做什么?”张欣追过去,胳膊抬起,想拦迟璟。

迟璟快一步推门出去。

但他没想到张欣会追到电梯口,继续拉他。

“跟我回去。”

迟璟忍着嗓子疼痛,说了句不。

张欣:“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就一顿饭的功夫忍不了吗?”

迟璟头一次将目光完全放 到她身上,原来她还知道他在忍,他在受委屈。

张欣见他动作放缓,以为能有商量的余地。

她放轻声音再次劝道:“好歹把照片拍了再走。”

迟璟收回视线,走进电梯,面容疲惫。直到电梯门合上都没再看张欣。

他直接去了高铁站,买最近的票回南林。

从检票口入,然后上车,找到座位坐下,他突然想起毕奇托他带的游戏手柄不知道有没有放进包里。

他翻找一会,在书包底下找到,就记得昨晚他有放进包里的。

等他将书包拉链拉上,车已经开动。

他拿出手机,微信有二十多条消息,都来自张欣。

事情总要解决,逃避不是办法。

迟璟点开一段语音,耳机里的音乐暂停,他只听了十几秒便停止,还有更长大段的语音没再听,想来也都是指责。

迟璟直接给张欣转去一千。

张欣:你做什么?

迟璟:杯子钱。

虽然不知道多贵。

张欣:不要你赔。

迟璟默了一会,回:收下吧。

他不想这件事日后要被那家人拿出来反复提,连带着张欣因他而难堪。

张欣打定主意不要他的钱,她问起别的:你在哪?

迟璟:高铁上。

等了五分钟,页面毫无动静,迟璟摁灭手机,确定张欣不会再给他发消息。

下了车,他直奔高铁站内的公交站台坐102路。

迟璟顺利抢到后排一个座位。

随着每站停车,人越来越多,他觉得空气越来越稀薄,脑袋越来越昏沉。

到下车的站点,他没先动,等着人散差不多,才起身往台阶下走。

有个女生本往后车门走,看到他,眼神发愣,突然停住。

迟璟看她一眼,确认自己不认识。

他收回视线,着急下车,便听到一句小心。

不知道她是怎么拎箱子的,箱子居然脱手往他这边过来。

迟璟顺手扶住。

女生看他的眼神更加奇怪。

不,应该是奇妙。眼睛里迸发出的光亮让他觉得自己是被人寻找多年的稀世奇宝。

迟璟没多想,将箱子还给女生然后下车。

他去药店买了感冒药,回出租屋服下,然后倒床上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已经黑透。

他恢复些精神,起床去食堂吃了个饭,然后往美术楼走。

毕奇两小时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到没。

迟璟回他已经到学校。

毕奇:顺利么?

去参加同母异父没感情弟弟的生日宴,心情肯定不会好,毕奇只问顺不顺利。

迟璟删删打打,回复两个字:有点。

有点什么呢,顺利还是不顺利。

迟璟:出了点小岔子。

具体的,迟璟不想多说。

毕奇猜也猜得到,那家人包括他亲妈就没一个好相处的。

迟璟在那个家里说话从来都没有底气,因为背后无人撑腰。

毕奇:我很快就回去了。

迟璟:嗯,你专心训练。

他这里不用担心,他可以调节好。

退出和毕奇的聊天框,迟璟发现迟明有给他发消息。

迟明:你怎么惹你妈了,她打电话把我骂一通,莫名其妙的,你能不能懂点事?

迟璟当做没看到,将手机摁灭。

美术楼已经到了,迟璟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径上,然后坐在休息椅上。

耳机塞耳朵里,迟璟随手点了个常听的歌单,依次往下播放,然后又点进迟明的朋友圈。

迟明不常发朋友圈,要不就是些任务转发,要不就是和家人的照片,他很有耐心地往前翻,往前翻五年,他每一年都很固定的在一天里出现在迟明的朋友圈。

一年当中有且仅有的一天,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生日那天,大合照,他充当背景板的存在。

张欣也是。

他们只有那一天需要他这个儿子。

因为工作体面,要脸。所以不想被人说苛待离婚后谁也不要的儿子,于是找迟璟来拍个照片,维持家庭和睦自己良善的朋友圈人设。

多么可笑,可更可笑的是他,居然期盼在那一天会等到微乎其微的亲情。

迟璟不想让人觉得他可怜,可事实他就是很可怜。

耳机里的歌一首一首切过去,越加显得他凄凉。

冷风一阵阵吹,他嗓子又发痒,咽了下口水,惊觉痛意。

他还病着,不能吹风。

迟璟起身准备要走,却见一个女生摇摇晃晃冲他过来。

他躲过去,却差点被她的箱子撞到。

迟璟将箱子扶正,看了两眼,粉色的,有点眼熟。

再看人,虽然偏低着头,但他还是认出来是公交车上的那个女生。

她捂着肚子,似乎很痛苦。

迟璟多问了句。

女生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在,表情惊恐直摇头。

迟璟将行李箱推到她身边,没再打扰,转身离开。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悄悄转动,他会和这个女孩相识相知。

一粒跨越季节与山海的雪种子来到他身边,从此在他心头驻扎。

她会爱他,每一天,每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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