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一个死人给的

破峰顶上,云澜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茅草屋。

屋里躺着君墨寒,他用灵力冰封了他的身体,让他保持着最后那一刻的模样——安详,宁静,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丝笑。

那件染血的白衣已经换下,换上了他从自己箱子里找出的那件干净长袍。灰色的,很旧,是云澜平时练功时穿的。但此刻穿在他身上,却让云澜恍惚觉得,他只是睡着了。

“等我。”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怕吵醒他。

踏剑而起的那一刻,破峰的风忽然烈了,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任由那风扑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才能让他记住。

记住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从破峰到北方边境,御剑飞行需要整整三天。

第一天黄昏,他飞过天穹城。

从云端往下看,那座繁华的主城依旧车水马龙,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街上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酒楼里传出的划拳声,混成一片人间的喧嚣。

他看见了城东那间小小的杂货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膝上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正借着最后的日光穿针引线。她时不时抬起头,往街口的方向望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朱无视的娘。

云澜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他想起朱无视说过,他娘一辈子都在等,等他爹从战场上回来。后来他爹没回来,她娘又开始等他……

他收回目光,剑光破空而去。

他不敢多看。

这人间太好,好到他怕自己一旦落下,就再也走不动了。

第二天清晨,他飞过青石镇。

那座边陲小镇还在沉睡,炊烟刚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他看见了那间熟悉的小院——篱笆墙还是歪的,他说过无数次要把扶正,每次都忘了。院子里晒着几件洗过的衣裳,有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提着木桶,往菜畦里浇水。

他娘。

云澜的剑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想落下去,想抱抱她。想告诉她他没事,只是要出一趟远门,很快就回来。想再吃一碗她做的面,再听她念叨一回“都十七了,也不说找个媳妇”。

剑光在半空顿了顿,然后猛地加速,如流星般划过天际。

他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如果回不来,那见了这一面,只会让她的后半辈子,都在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中度过。

风更烈了,灌进他眼里,涩得生疼。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不再低头。

第三天正午,他飞到了边境。

前方,一道巨大的裂谷横亘在天地之间,深不见底,宽不可测。

黑色的雾气从谷底翻涌而上,像无数挣扎的手,想要抓住什么。裂谷对岸,是一片灰蒙蒙的大陆——天空永远阴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永恒的灰暗。

幽冥大陆。

活人的禁地,死人的归处。

云澜在裂谷边缘落下,收剑归鞘。他站在崖边,衣袍被阴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

阴冷的风从裂谷深处吹上来,带着腐朽与死寂的气息。

那冷不是寻常的冷,而是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的阴寒,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轻轻抚摸他的魂魄,试探着,想把他拉下去。

他活了十七年,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寒冷。

“活人止步。”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

云澜抬眸看去,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从雾中走出。

那是一个老者,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袍,面容枯槁得像一张风干的树皮,眼窝深陷,眼珠却是浑浊的灰白色。他整个人都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你是谁?”云澜问。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那笑容在阴风中显得格外诡异。

“守门人。”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往上一指。

云澜顺着看去,这才注意到裂谷上方,黑雾之中,竟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牌坊。那牌坊通体漆黑,高耸入云,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上面刻着三个血红色的大字——

鬼门关。

三个字像是用鲜血写成,还在往下淌着殷红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入无尽的深渊。

“鬼门关前,活人止步。”老者的声音像锈蚀的铁器摩擦,“这是规矩,千古不变的规矩。”

云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

“我要过去。”

老者一愣,随即发出了一阵古怪的笑声,那笑声沙哑刺耳,像是夜枭在啼叫。

“过去?你知道过去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幽冥鬼界,是死人待的地方!活人进去,魂魄会被阴气侵蚀,永世不得超生!你当是去赶集吗?”

云澜点了点头。

“我知道。”

老者笑不出来了,他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清俊,眼神却沉得像一口古井,没有波澜,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赴死之人的平静。

“你知道还去?”老者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找死?”

云澜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递到他面前。

那令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触手生寒。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此刻正微微发光,在阴风中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老者看见那令牌的瞬间,脸色骤变。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见了鬼一样,枯槁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惊惧之色。

“这是……”

他伸出手,却又缩了回去,犹豫片刻,才颤抖着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他的嘴唇哆嗦着,灰白的眼珠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他抬起头,死死盯着云澜,“这不可能!这令牌三百年都没有现世了!”

云澜收回令牌,收入怀中。

“一个死人给的。”

老者怔怔地看着他,沉默良久。阴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的彼岸花瓣,在他们之间翻飞。

终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长,像要把三百年的惊惧都叹出来。

“罢了,罢了。有这个令牌,我也拦不住你。”他佝偻的身子似乎更弯了些,往旁边让开一步,指了指那道裂谷,“下去吧,鬼门关下,黄泉路。沿着黄泉路走,就能到幽冥大陆。”

云澜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他走到裂谷边缘,最后回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一边,是苍茫的云天,是连绵的山川,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大陆。那里有他娘,有朱无视,有齐修,有他所有的回忆。那里有人间的炊烟,有母亲的唠叨,有朋友的嬉闹,有温暖的日光。

他缓缓收回目光。

然后,他纵身跃下。

坠落。

无尽的坠落。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像墨汁一样黏稠。

阴风在耳边呼啸,那声音时而像婴儿的啼哭,时而像女人的哀嚎,时而像无数人在低语,窃窃私语,说的全都是些他听不懂的话。

云澜闭上眼睛。

他没有运灵力护体,也没有施展任何法术。他只是任由自己往下落,往下落,往下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脚下忽然一实。

他睁开眼。

脚下是一条宽阔的大道,青石铺就,笔直地向前延伸,通向无尽的黑暗。大道两旁,开满了鲜红的花,密密麻麻,一望无际,像两条燃烧的血河,在大地上流淌。

那些花没有叶子,只有血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阴风中摇曳。每一朵都在微微发光,散发着妖异而凄艳的美。

曼珠沙华。

彼岸花。

传说中开在黄泉路上的花,指引亡魂通往幽冥的引路之花。

云澜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身后,鬼门关的牌坊渐渐隐入黑雾,化作一个模糊的影子。

前方,是无尽的黄泉路,是未知的幽冥大陆。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在那扇门后面,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在那个活人无法踏足的地方——

有人在等他。

云澜抬起头,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若有人看见,便会发现,那笑容和破峰顶上冰封的少年最后的笑容,一模一样。

“等着。”

他轻声说,然后大步向前,走进了那片永恒的灰暗。

身后,彼岸花轻轻摇曳,像是在为他送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