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夫人今天也为我神魂颠……

森林中重新响起争吵的声音。

身处死亡边缘,大脑中的弦紧绷着,紧绷的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可是,当希望出现,当有人告诉他们、只要容忍彼此,就一定可以走出法阵。

人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无论如何也要忍住心中的所有不满情绪。

他们拼命地忍耐,将火气憋在心里,恨不得心肺都憋炸了也要维持住风平浪静的局面,可是换来的是什么?换来了更快速的死亡!换来了更频繁出现的怪物!

百姓们崩溃了。

只有陈大夫和陈老板还算稳定,但是也皱着眉,走到谢谨玄身边,叹了声气,道:“发生了什么啊?”

谢谨玄把所有事情完整地说了一遍。

叶无筝头疼地说:“我没养过狗,也没……”没有过爱人。

顿了顿,才反应过来,险些说漏了嘴!

她慢了半拍,及时改口道:“也没太仔细考虑过人与人之间的包容。”

好在陈老板并未起疑。她听完叶无筝的话,认真思考片刻,道:“我小时候养过小狗,长大后嫁了人,我跟你们说说我对这两个事儿的感受吧。”

“养小狗和伺候我家老头,完全是两个心态。”

“养小狗的时候,小狗要是不爱吃饭,我乐呵呵地哄着它吃。但是家里老头要是敢挑我做的菜难吃,那我恨不得把桌子掀了,谁也别吃!”

陈大夫皱了皱眉,道:“人家说了,阵法里不能有埋怨!就算是我在阵法里说你做的菜不好吃,你也不能骂我!”

陈老板冷哼:“那没办法,那就忍着呗,等出去了再找你一起算账。”

叶无筝忽然抬起头,看向陈老板,道:“您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陈老板想了想,指了下身侧的陈大夫,试探着重复:“他要是敢说我做的菜不好吃,我就把桌子掀了?”

叶无筝摇头:“不,下一句。”

陈老板回忆:“等出去了再找他算账?”

叶无筝说:“再往前一句。”

陈老板想不起来了:“再往前一句?什么?”

陈大夫深吸一口气,道:“哎呀这个脑子,回去赶紧喝药!我都知道,你说的是,‘那没办法,忍着呗’。”

陈老板:“呵呵,就你脑子好使。”

叶无筝道:“关键点就在这,忍着。”

她看向谢谨玄,道:“小狗与主人之间,和伴侣与伴侣之间,都存在包容,但是是不同的包容。”

谢谨玄眉梢微挑,明白了她的意思:“关键点就在于一个字,忍。”

叶无筝点头:“没错。”

陈大夫和陈老板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啊?”

叶无筝解释道:“小狗打翻一个水碗,主人不会生气,不是因为主人忍下了怒火,而是因为主人就不会因为小狗打翻水碗而生气。”

“反过来,无论主人做了什么,小狗都不会和主人生气,同样不存在‘忍’这个字。”

陈老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啊……那是什么意思?”

叶无筝继续解释:“陈大夫说你做的菜不好吃,你没有当场掀桌子,是因为你在忍。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包容了陈大夫,但是埋怨已经产生了,埋怨闷在心里。”

“而因为埋怨闷在心中,没能得到及时发泄,它便比发泄出来的埋怨显得更为猛烈。”

树妖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二三,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

所有人闭上眼睛定在原地,树妖快速地出现在不同树干上,从最外环到最里面,依次地、寻找任何风吹草动,伺机吃掉新的人。

叶无筝悄悄睁开眼睛,下一刻就和树妖的正面对上了。

树妖似乎并不确定她是否动作了,于是过来盯着她,只待时机。

叶无筝双目直视前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不知过了多久,她眼睛酸痛,眼眶有些发酸发红。树妖伸出了它的枝条。

谢谨玄“啧”了声,拔出匕首,猛地朝树妖砍过去,将它枝条砍断。

叶无筝用力眨了眨眼睛,随后加入到和树妖的打斗之中。

“哎呀为什么要好奇睁眼睛,这姑娘是把他夫君害惨了。”

“小两口那么包容,也不能蹬鼻子上脸啊。”

“就是啊,她夫君要是因为她死了,她就后悔去吧!”

听内容似乎是百姓在说话,叶无筝余光瞥了眼百姓们的方向,只见他们早就熟能生巧地闭上眼睛装木头,更遑论说话了。

谢谨玄的声音响起:“是法阵的声音,不要听!”

周围的树都被谢谨玄用匕首砍出一道口子,随后一脚踢断,“砰砰砰”的巨大声响接连响起,森林被砍伐成一块空地了。

树妖失去了附身的树木,只好从地下连根拔起,迈动沉重的双足,锲而不舍地与谢谨玄打斗。可这样一来,树妖便打不过谢谨玄了。

他笑:“我家夫人聪明着呢。”

他一个闪身,把树妖踢翻,对叶无筝勾唇笑:“你是不是睁眼前发现树妖行动轨迹的规律了?”

叶无筝聚精会神地关注树妖一举一动,唇角却是放松的弧度,声音平静道:“出去再聊。”

谢谨玄:“夫人认真打架的样子真迷人。”

叶无筝:“……”

刚想提醒自己要忍住,不能让抱怨情绪滋养怪物变强。紧接着才惊讶地发现,此时此刻,面对谢谨玄的恶心发言,她心中竟然真的没有任何抱怨情绪。

想来是已经被他恶心习惯了。

树妖低估了谢谨玄和叶无筝的打架实力,更低估了这两人配合起来时的狡诈程度。

叶无筝和谢谨玄打起架来向来是毫不留情,一刀一剑无一不是朝着致对方于死地的程度。这样的打架没有千次也有百次。他们太熟悉彼此的招式了,知晓弱点,更知道何时应该避其锋芒。而在合作时,他们也更深知应该让对方在这场打斗中位于什么地位,才能够发挥两人最大的合力。

叶无筝擅长以柔克刚、走位发挥优势,而谢谨玄擅长用蛮力强攻。两人配合默契,叶无筝将树妖引至阵法边缘,谢谨玄猛地一跃而起,将匕首朝着树妖腰部狠狠砍下去——

阵法消散,月朗星稀。

皎洁月色照亮麒麟山,山谷中响起不知名的鸟叫声。空气清新,带着秋天凌晨的萧瑟与寒凉。

百姓诧异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眼神从迷茫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欣喜若狂。

夫妻二人激动地抱在一起,为劫后余生抹着眼泪。失去伴侣的人站在原地,嘴角在笑,眼睛却流出眼泪,下一刻跪在地上放声痛哭。

叶无筝单手掐腰,气息有些凌乱。头好晕。

谢谨玄缓缓撑着膝盖,直起腰板,迈着悠闲地步子走过来,勾唇道:“此次能将妖阵破除,全都倚仗夫人的聪明才智。”

叶无筝强撑着头晕不适,没表现出来什么,白他一眼,道:“都出来了,别演了。”

她转身看向劫后余生的百姓们,道:“大家就各自下山吧。”

视野在变模糊,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叶无筝抬手,用冰凉的手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

“砰!”

巨大的撞击声在她身后响起,叶无筝猛地转身,看见谢谨玄被一道红光袭击,发出红光术法的人、浑身冒着魔的气息。

谢谨玄在半空中翻了一圈,重新站立在地面上,血液顺着他嘴角流出来。

他用衣袖擦了一把,面上浮现几分戾气,眯了眯眼睛,看着对面的魔,冷笑道:“冥骸,为了杀我,你都追到这里来了?就这么离不开我?”

冥骸上前半步,抬头挺胸,模样看起来非常自信:“任凭你再油嘴滑舌,你也活不过今晚了,谢谨玄。”

谢谨玄垂下眼眸,余光瞥向叶无筝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在打手势,食指指着下山的路,示意叶无筝快跑。

但叶无筝视线模糊,压根没看见他的手势。

谢谨玄表情未变,语气不屑地反问道:“你怎知我活不过今晚?你去给鬼王吹枕边风了?鬼王能看得上你?他什么时候瞎的?”

冥骸被谢谨玄一连串的嘲讽气得脸色发青。他狠狠“呸”了一声:“法力都没有了,还这么嘴硬?谢谨玄,我今天就让你试试生不如死的滋味!”

冥骸猛地朝叶无筝方向袭击过去!

叶无筝:??

她下意识闪身躲开一击,反手,手臂与灼热的红光法术撞在一起,衣袖顿时被烧开一道口子,布料下的皮肤也泛红,火燎般的疼痛。

叶无筝站稳脚步,双眼瞪大直直盯着冥骸,时刻防备他的下一步动作。

冥骸迅速朝这边奔来,谢谨玄用匕首挡住他的法术,随后转身,将匕首扔给叶无筝,道:“带着它自保,下山,我不会有事。”

叶无筝也没客气,拿起匕首就往山下的方向去。

冥骸和谢谨玄打斗,忽然用得意的语气,笑着说:“你竟然有了软肋。”

谢谨玄气喘吁吁,言语中的嘲讽意味却没有降低半分,道:“你没有夫人吗?那真是太可怜了。”

“一个魔,一旦有了软肋,也就离死不远了。”

冥骸眼中猩红更甚,用尽全力将谢谨玄打到十米开外,然后直接将十成十的法术朝着叶无筝的方向攻击过去。阵法波及面太广,现在的叶无筝毫无法力,一定很难躲开,糟了!

叶无筝感受到背后有法术,自知凡人之躯扛不住魔的法术,于是她果断改变了路线,朝一旁跑去,想要躲开法术。可法术并非弓箭,它会转弯!

叶无筝和谢谨玄心中盘旋着同一个想法:必须杀死冥骸,否则他只会引来更多的敌人。

他们也都清楚,想要杀死冥骸,现在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谢谨玄眼神里泛起杀意,大步朝法术的尽头跑过去,转身,让那道术法直接攻击在自己胸膛。

叶无筝不可置信地转身,就看见谢谨玄弓箭一样弹了出去,在半空中、月光下,变成了黑色狐狸的形态。

属于人的丝绸衣袍从狐狸身上滑落、掉在地面上。

狐狸有一个人那么长,通体黑色长毛,却没有遮盖住它健硕的体态。尤其是狐狸的腰部,劲瘦有力,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随后稳稳落地,呈现出进攻的姿态。没有任何等待,直接扑向冥骸,开始只攻不守的作战。

百姓们全都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活生生的公子就这样变成了狐狸,而且还是一只打架那么厉害的狐狸!

叶无筝这次不打算下山了。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谢谨玄帮她挡住术法,硬生生被打出原形的画面。

耳边也响起他那日说的玩笑话:“我从来没被你打出过原形。”

叶无筝眼眶发热。她垂在身侧的手攥起拳头。

她不能抛弃盟友。大不了和盟友一起死!

叶无筝转身往回走,将谢谨玄的衣服都捡起来,再抬头的时候,看见狐狸的嘴巴直奔冥骸脖颈,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咔嚓”,鲜血喷射而出,像决堤的堤坝,喷洒在地面,将泥沙染红。

冥骸头颅落地,随后砰的一声,他身体直愣愣地拍砸在地上,将尘土激起。

狐狸摔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抖了抖身体,灰扑扑的黑色长毛又变得油光水亮了。

叶无筝蹲在原地,怀里抱着谢谨玄的衣服,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狐狸身上。她默不作声地吸了吸鼻子,及时调整好情绪,面无表情,注视着狐狸的一举一动。

狐狸傲娇又自信地抬起下巴,毛绒绒的大耳朵支棱着,步伐稳健地走到叶无筝身前,用尾巴将地面清扫出来一块平坦的地方。

随后用前爪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夫人今天也为我神魂颠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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