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个称呼

言无归不知沉默了多久,他才说道:“这里连一个能让我安心的居室都没有。”

他不是只供杜不渡宣泄的玩意儿,也想在不愿意的时候拒绝。而不是小心翼翼猜测杜不渡的心情,然后曲意逢迎。

所有的一切,都是杜不渡施舍。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只属于他言无归。

如往常一般从雀楼走回太极殿。言无归原是想换一身没有沾染药香的衣衫,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替言无归脱衣。

呼吸扫过肩头,冰凉的吻落在后背的莲,他问:“簪子呢?”

“忘在雀楼了。”言无归转过身来,修长的两臂抱住杜不渡,仰头用唇去碰了碰杜不渡,无所谓碰到了哪里,总归是显出了亲昵来:“我明日取回来。”

温驯到让所有人都觉得言无归乖顺。杜不渡闭了闭眸子,就真的看不出来他想逃吗?

不,能看出来的,六年,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抗拒被藏得更深。只是杜不渡从不觉得言无归会动这种念头。

虎口垫在下巴,拇指和食指卡在两边的下颚骨,抬起来这张脸。

岁月不曾薄待,甚至还有杜不渡精心养着,看不太出来言无归比他大了些年岁。

“你不喜欢?”

冷硬的态度,言无归有些疑惑,杜不渡已经很久不会这样了。弯唇笑了笑:“很喜欢,就是用不习惯……”

话还未说完,过于强势的吻便落了下来。

那一晚,几乎复刻了那些言无归不愿意回想的当初。

翻折子的声音吵醒了言无归,他爬起来摸到杜不渡就在身边:“陛下不去太和殿吗?”

杜不渡不喜欢太极殿里有外人来,所以总是在太和殿里处理政务,免得宫人来回跑着送折子。

他拢着言无归的长发拨去另一边,“不去,今日陪你。”

言无归隐约觉得不对,却没多问,起身后沐浴、换衣,什么都亲力亲为。脚腕上的铃铛随着每个动作都会响,回荡在太极殿里显得格外空旷。

“阿爹!”孩童稚嫩的声音特别突兀,清脆甚至还刻意压低了声音都无法掩盖的兴奋:“阿爹?”

浑身血液如逆流般的冰冷,言无归匆忙系好衣衫,快步从里面走出来。

平安傻站在空旷的太极殿里。他看到的不是往日那个温和的白衣身影,是一个冷漠到极致的人。小孩子本能地害怕,往后退了一步。

言无归出来得太急,每一步都跛着腿,赤足的水迹都未干。

看到最信任的人,平安向言无归跑去:“阿爹。”

杜不渡手中的狼毫折断,忍了一整夜的暴怒这一刻统统涌上来,额头痛得青筋直跳。几乎是咬着牙将这个称呼重复了一遍:“阿爹?”

平安扑在言无归的怀里,噘着嘴想哭不敢哭的样子。

言无归紧紧抱住平安,以绝对保护的态度,勉强挤出笑容来:“陛下,他还小……”

“他叫你什么!”案几碎裂,上面放的折子散落一地,杜不渡踩着那些东西,一步步靠近,又问了一遍:“他叫你什么?”

没有第一次的暴怒,是极力克制后的平静。

怀里的孩子被吓傻了,哭出声后还一抽一抽的。言无归先用手拍着平安,小心安抚着,向杜不渡解释道:“陛下,他就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那是谁让他叫了这么多年的?”杜不渡真是气笑了,又一次质问出声:“是你,还是那个贱人?”

当初拨去季夫人身边的宫人,想着上面人有这样的安排,应该是在意这个孩子的,自然而然教给平安叫阿爹。

季夫人制止过,但平安一问他的阿爹是谁,季夫人就说不上来话了。她要怎么告诉自己的孩子,是母亲算计生下他?他本该叫阿爹的人会杀了他?

言无归性子谦和,这么多年错过来了,也只是一个称呼,他自然不在意,只想着等以后再教给平安不能这么叫。

“陛下!”言无归忽然跪了下来:“他……”

他可以跪在床榻松软的锦被上,但不能因为别人跪。杜不渡居高临下,最冷漠疏离的态度,提出要求:“站起来!”

声音距离自己很近,言无归没有站起来,他护着还在哭的平安,跪着向前膝行:“陛下……”

胳膊突然被攥住,钻心的剧痛袭来,言无归听到杜不渡咬着牙说道:“寡人叫你站起来!”

平安这会儿彻底吓傻了,两只小手环住言无归的脖子,其中一只手里还握着那根簪子,边哭边喊道:“阿爹。”

这两个字,会让杜不渡想到昨日听到的回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面前护着孩子的言无归:“一个孽种也值得你这么护着?”

“他不是!”那两个字在言无归的舌尖打转,终究是没说出来:“他是陛下的孩子。”

“是!寡人的孩子就是孽种!怎么了?”杜不渡气到手指都在发颤,攥紧掌心才能克制住去掐住言无归脖子的想法:“是她自己算计生下来这个孽种,怨得着寡人不容他吗?”

战事四起的时候,哪有太多温补避孕的药材?他惯来用鱼鳔或是羊肠避孕,留在身边的人大多顺从,谁会想过用法子怀孕?

言无归到底是不善于争辩,噎了半晌后才讷讷说道:“那这些年她们母子胆战心惊在雀楼……”

“你想和那个贱人带着这个孽种去哪儿?”重归于平静的杜不渡令人生畏,他本不想拆穿的,可言无归千不该万不该,提了雀楼。

原本言无归一直在给怀中的孩子顺气,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犹如掉入寒冰之中,他清楚杜不渡的底线在哪里,也清楚什么事情会触怒他。

头一天的话,第二日就传给了杜不渡,怪不得昨夜……

想到言无归那些话,杜不渡轻声反问:“没有安心的居室?”

“你以为寡人给你的宽限是什么?”杜不渡看到言无归被吓到的样子觉得太可笑了:“在这里,没有寡人不知道的事情,你能藏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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