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十三人

清早起来忙碌封后大典的宫人推门进来,当即吓得跌坐在地。

不多时,平安和谦伯都过来了。

太极殿内血气冲天,言无归身上那件单薄的灰色麻衣被血染了个透,那是杜不渡的血。他的腕上几个血口子十分狰狞,到了此时此刻还在渗血。

他怀里那个人,不似往日的病态,此时是另一种青白。

平安小跑过来,跪在言无归身前,试图推开杜不渡,却终究徒劳:“你放开我阿爹!”

杜不渡如同被魇住了一般,他看不到周遭的一切,只顾着怀里抱着人。

所有行为都没用,平安没了办法,对杜不渡控诉:“你现在这样子装给谁看?”

谦伯觉得不对,带所有人离开。取消了封后大典和后面三日的朝会。

孩提的控诉愈发没个顾忌:“你为什么要找过来?你不来我阿爹还活着!”

那话中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杜不渡转头去看平安,突然呕了一口心头血昏死过去。

情绪大起大伏,身体还近一年放血,饶是身子骨强健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平安叫外面的人进来把杜不渡送回床榻。跪在言无归身边,三个响头磕下:“阿爹,你安心去。”

兜兜转转近十二年,言无归还是成了当初太极殿里本该被抬出去的第十三人。

一身麻衣,一把大火。他厌恶这深宫里的一切,便是死,也不愿沾染半分。

春三月,杨絮纷飞。杜不渡连把骨灰都摸不到。

他像疯了一样想要个说法,却被周围那些将士的长枪架住不得动弹。

兵将之后缓缓走出来一个少年人。停在杜不渡的面前:“毒发的滋味儿,好受吗?”

不足十二的年纪,却已有君王风范。平安招了招手,叫人把托盘里的东西送过来。

那是一本手札,孩提写的字,有些稚嫩,到了后面逐渐呈现风骨。

平安翻到了后面的内容,摊开送到杜不渡的面前。

“你知道血的味道有多恶心吗?”他第一次喝的时候根本喝不下去:“所以我阿爹在原来改过的方子上,又改了东西。”

第一次改的方子为了解平安的毒,也为了……给杜不渡下毒。平安的毒来自杜不渡,却不同于杜不渡。这方子耗尽了言无归的心血。

第二次改,是为了压下去那股味道,让血腥味里有淡淡的药香。平安不至于喝不下去。

言无归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他知道杜不渡终有一天会找到自己,再结合床榻上的那些习惯。

他们两个人的血,不论是谁饮了谁的,都是活不过一年的剧毒。

杜不渡每一次续命的血,都是言无归的催命符。他喂得越勤,言无归死得就越快。

最后那几个月里言无归没有一日是不煎熬的,他勉力才支撑到了春天。

春天有大自然馈赠的生机,那是言无归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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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他恨他,所以想杀他。但他说永不再见,就由着杜不渡的命一点点消磨下去。

比以往更痛苦的感觉,锥心蚀骨。身体里似有千万只蚂蚁啃噬内脏。杜不渡疼到脸色发白,全是冷汗。

他盯着面前的平安,问道:“他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平安看得出杜不渡现在有多痛苦。沉默了很久后挥手,示意在场的兵将都下去。

程禄不由得喊了句:“殿下,不可。”

与杜不渡十分相像的眼眸扫了过去,程禄立刻低头。他能爬上来,全因平安用当年离宫的事情作为要挟让符临彧自请致仕。现在可由不得程禄。当即招呼所有属下退出太极殿。

没有第一时间解答,平安陷入了回忆。不知过了多久,才继续说道:“比你现在痛苦千百倍,他怕出现偏差,用的都是虎狼药。”

比方杜不渡作为药奴最初苦熬的蛇毒,言无归是直接吃下去。最初那一年多,言无归数次险些死掉。

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是这些年杜不渡承受过的所有。

“你因为我阿爹一副毒遭了罪,但他还你的,比你做下的孽只多不少。”平安居高临下看着杜不渡,有几分睥睨的意味:“你一辈子没对他做过什么好事,等我阿爹走过黄泉路投了胎你再死。”

痛,真的太痛了。杜不渡最后像是个死鱼蜷缩在曾经两个人温存过数次的床榻上。

先前就有平安处理政务的例子,继位的事情虽然闹了点风波,但终归不大。

比起来那个疯疯癫癫的暴君,谁不想要一个正常的君王?就是年纪小了点。

登基仪式办得不算隆重,甚至平安还下令举国服丧一年。众人只当是默认杜不渡已经死了,没人真的在意到底是为谁服丧。

朝中曾经跟在杜不渡身边打天下的元老从符临彧开始,几乎被平安换了一遍。

至于桑南国的遗留的皇族,平安给出了优待。甚至以封地的名义把这些人送了回去。他清楚这会成为遗留的问题,但他如今需要把从前杜不渡为了言无归做下的错事都弥补回来。

如今的太极殿,阴森得像是个凶宅。里面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和彻底疯了没什么区别。

成日里抱着些画作傻笑,或是自己提笔画些什么。但他的手太抖了,染红言无归麻布衣衫那一日终究是伤到了经脉。

画不好,他便发脾气。然后烧掉毁了的画。再抱着剩余的画作念叨着些什么。

来这里送餐食的小太监放下食盒就跑掉了。里面那个人如今哪还有半点帝王气度?瘦得两颊凹陷,有时候还会用匕首划开左边的胸痛。

每每这种时候都会有御医来给杜不渡治伤,就用言无归的药。他见到那个药,会停止所有疯疯癫癫的行为。

到后来旁人都在传。太极殿里的疯子日日都向东北方向叩拜,似乎是在祈求什么。

话传到了平安的耳朵里,平安冷笑一声。疯子?他如今可没疯,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去求什么。

自言无归身死算起,第五十日的晨。平安来了太极殿,拿着一根箭矢在手中把玩,走到杜不渡的面前,看他向着东北方向跪拜:“求什么?下辈子?”

杜不渡身上是一件脏污不堪的喜服,有些地方已经因为污渍发黑。头发经了这些时日已经全白。他就像春日凋零的玉兰花一样,从枝头落下后迅速爬上纹路,最后衰败。

“民间传闻,走过黄泉路需六日,有的也说是七日。”平安把箭矢递到杜不渡的面前:“最长的传闻是四十九日,你和我阿爹,已经错过了。”

箭矢划过咽喉,艳丽的血飘扬在空中。

他抬了手,在虚空中,想要握住初见就搭脉的那只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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