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的白姑娘

崔云岫再次踏入春染坊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铺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门前的石阶上。白老板正在柜台后包胭脂,一盒一盒,动作很慢,像是心里有事。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来人,手抖了一下。

“崔……崔少卿?”她扯出一个假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不是说了吗,案子咱们不查了……这两天胭脂铺的生意也恢复正常了……”

崔云岫没有停步,他径直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放在柜台上。

那纸已经旧了,边缘泛黄,折痕处磨损得厉害。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写的人花了很大的心思。

“认得这个吗?”

白老板低下头,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只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

“沈砚写的。”

崔云岫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下来,“十三年了。腊月二十三,他写完这首诗,第二天就死了。”

白老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按在柜台上,指节泛白。

崔云岫看着她,目光很沉。

“找到了好,”白老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找到了好……”

她伸出手,想把那张纸拿起来。

崔云岫先她一步,把纸收回手中。

“你猜,”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声音很轻,却让人心里发寒,“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在想什么?”

白老板的手僵在半空。

“我……我怎么知道?”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崔云岫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慢,很稳,却像一座山压下来。

“他写这首诗的时候,”他说,“想娶一个人。”

白老板的睫毛颤了颤。

“那是他心里最好的姑娘。”崔云岫的声音继续往下走,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他想着与她成亲,想着洞房花烛,想着第二日清晨,她梳妆打扮,回头问他。”

“画眉深浅入时无。”

他顿了顿。

“那是他这辈子,最美的梦。”

白老板的呼吸开始不稳。

崔云岫又往前走了一步:“可如果他第二天就要娶她,”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为什么要写新婚第二天的事?”

白老板没有说话。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因为他知道他娶不到了。”

崔云岫的声音忽然停住。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像一把刀,把她钉在原地。然后他开口,一字一顿:

“白菱,他想娶的人,是你吧。”

白老板的腿一软,她扶住柜台,才没有倒下去。

“沈砚是白鹭的亲生父亲。”崔云岫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对吗?”

白老板的眼泪流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发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知道的?”

崔云岫指了指她手里的那张纸。

白老板低头看着那首诗,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片。

崔云岫看着她,声音缓下来,却依然冷:“他写这首诗的时候,白鹭三岁。他想娶的当然不是白鹭,也不是什么白鹭的心上人。”他顿了顿,“他想娶的是你。”

“他和你好了,有了白鹭。可他只是个穷书生,没钱娶你。”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所以你就杀了他。”

白老板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没有杀他!”

“所以你把他杀了。”崔云岫打断她,声音越来越高,像一记一记的鞭子,“因为你当时已经有了下家,对吗?孙景行,他就是你的下家。”

“他比沈砚有钱,比沈砚有本事,他能给你安稳的日子,能让你不用再熬那些寡淡的夜。”

他往前走一步。

白老板往后退一步。

“你不能让孙景行知道你有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孩子。”

又一步。

“你明明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没有人能阻拦你。”

白老板的后背抵上了墙。

“你根本不爱他。”

“你杀了他。”

“我没有——!”白老板终于崩溃了,她嘶吼着,眼泪混着声音一起迸出来,“我没有杀沈砚——!我没有——!”

崔云岫的手狠狠拍在柜台上。砰的一声,灯芯都跳了跳。

“那是谁杀的!”

白老板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是孙景行。”

崔云岫停住了。

铺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白老板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她顺着墙滑下去,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着,流了十三年,终于可以流出来了。

崔云岫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很久,他弯下腰,伸手把她扶起来。他的胳膊撑着她的身体,不让她再倒下去。

“抱歉。”

他的声音很低,“有时候,我需要采取一些极端的手段。”

白老板摇了摇头,她靠在柜台上,闭上眼睛。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这也算是……解脱了。”

十三年来,她总能梦见他。

梦里他还是十九岁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染春坊门口,拘谨地往里看。看见她,就红了脸,低下头,然后又忍不住抬头,偷偷看她一眼。

梦里他娶了她。

没有聘礼,没有花轿,没有宾客满堂。只有他牵着她的手,站在那棵小槐树下,说:“白菱,你愿意吗?”

她每次都愿意,可每次醒来,枕边都是空的。

只有那封手写的聘书,曾被她压在枕头底下,磨得发毛。

“愿以余生,共听风雨。”

可现在也被烧毁了。

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

白菱从小生得好看,眉眼温柔,笑起来像三月里的春风。可她不爱笑。丈夫死了快两年,她一个人撑着铺子,一个人过日子,一个人熬那些寡淡的夜。有人说她命硬克夫,她听了也不争辩,只是低头做事。

那年秋天,有个书生来买胭脂。

他很年轻,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脸上带着点拘谨。他在铺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进来。

“姑、姑娘,我想买盒胭脂。”

白菱正在整理货架,闻言回头。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对、对不起……我叫错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丈夫死后,她第一次笑。

“没事。”她说,“你要什么样的胭脂?”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想送人。”

“送谁?”

他的脸更红了:“送……送一个姑娘。”

她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从架子上拿下一盒胭脂,递给他:“这个吧。颜色淡,不挑人。”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多少钱?”

“二十文。”

他掏出钱袋,数了二十文,放在柜台上。然后他拿着那盒胭脂,逃一样跑了出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跑出去很远,才敢停下来喘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跑得太快,是因为那个笑。那个老板娘笑起来的样子,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叫沈砚,十九岁,是个穷书生。

那天之后,沈砚每天都从春染坊门口路过。路过三次,有一次敢往里看一眼。看一眼,心跳就快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后来他问隔壁的老婆婆,这是什么病,让他心跳加速,夜不能寐。

老婆婆笑得直拍大腿:“傻小子,你这是喜欢上人家了!”

沈砚的脸红透了。

可他再也没有去过。因为他没钱。一个穷书生,凭什么喜欢人家?人家是老板娘,有铺子有正经营生。他有什么?几本破书,一腔热血,还有每个月二两银子的束脩。

他配吗?

他不配。

可他还是忍不住。每天从那条街路过,每天偷偷往里看一眼。就看一眼,就够他高兴一整天。

那年冬天,长安城下了很大一场雪。

沈砚从书院回来,路过春染坊的时候,发现门口蹲着一个人。白菱缩在门口,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他连忙跑过去:“白、白姑娘,您怎么了?”

她抬起头,脸白得像雪,嘴唇发青,眼睛红红的:“我……我发晕……”

沈砚伸手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他二话不说,把她扶起来:“走,我们去看大夫。”

白菱想推他:“不用……”

“别说话。”

他把她背起来,冒雪跑去找大夫。大雪打湿了他的鞋袜,冻得他脚都快没了知觉,可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围在她身上。大夫看了,说是风寒,开了一副药。他掏钱,付了诊费,又买了药,几乎花光了他全部家当。

穷人,病不得,也病不起。

等沈砚把她送回去,亲自熬药,喂她喝下去。一直忙到后半夜,她才退了烧。

白菱那时躺在床上,头还是晕的,看着他忙前忙后,然后她忽然哭了。

他慌了:“白姑娘……您别哭啊……”

她摇摇头:“没事。就是……好久没人这么对过我了。”

沈砚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就不善言辞,越到这种时候,嘴越笨。看着她哭,看着她擦眼泪,看着她慢慢平静下来。

“姑娘,您饿不饿?”

白菱愣了一下。

“我去给您煮碗面,好么?”

她看着他。他好像真的希望她能答应,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认真。

“好。”她突然笑了,“可以放点白菜。”

沈砚听了,傻乐着跑去厨房煮面。可他从来没煮过面,滚动的面条糊了锅。

但白菱还是吃完了,一边吃一边笑。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吃。看着看着,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说她的丈夫,说她的日子;说他的书,他的梦,他的穷。说累了,就抱在一起发呆。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我该走了。”

白菱送他到门口,雪停了,月亮出来了。他站在雪地里,回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很恬静。

沈砚忽然说:“我以后……还能来吗?”

白菱愣了一下,笑了:“能。”

他笑了,他转身跑进雪里,跑得很快,像是怕她反悔。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那一年,是沈砚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年。

他每天从书院回来,都先去春染坊,帮她干活,陪她说话,听她讲铺子里的事。春天的时候,他在后院种了一棵槐树。

“种这个干什么?”白菱问。

“等它长大了,夏天可以在树下乘凉。”

她看着那棵小树苗,笑了:“等它长大,得多少年?”

他想了想:“三年?”

“三年后,咱们一起乘凉。”他说,“三十年后也要一起。等咱们变成了老头和老太太,还在这棵树下乘凉。”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谁跟你咱们?”

他看着她:“你呀。”

她没有说话,可她脸红了。

那年夏天,他们在一起了。没有婚礼,没有聘礼。只有一封手写的聘书,上面写着:“愿以余生,共听风雨。”

按了手印,写了名字,就当是拜过天地了。

白菱从来不在乎这些,她只想每天晚上有人陪她说说话,早上醒来,有人在她旁边躺着。这就够了。

她不奢求。

那年秋天,她猛然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没有告诉他,不是不想告诉,是不敢。他是个书生,要考功名的人。有了孩子,他还怎么考?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底,谁也没说。

可沈砚看出异样来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愣了一下:“没、没有……”

“你最近总是发呆,总是摸肚子。”他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有了?”

他忽然笑了:“真的?”

“你……你不生气?”

他愣住了:“生什么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有了孩子,你怎么考功名?”

“考功名是为了什么?”她没有说话,沈砚替她说了,“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现在你有了我的孩子,我不更该考吗?”

白菱的眼泪掉下来,沈砚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傻,”他说,“孩子是好事。那是咱们的孩子。”

她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他们商量着。等孩子生下来,等他考上功名,就成亲。办一场大的,请全村的人来吃酒,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一个人的白姑娘。

她听着,笑着,点着头。

他们只是抱着,做那些美梦。梦里的他们,三十年后还坐在那棵槐树下乘凉。有孩子,有家,有以后。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腊月二十三,沈砚死了。

死在西市的一条巷子里,被人一刀捅进心口。

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首诗。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他想娶她。

于是他想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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