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怨念”

他们回到了村口那口井边。

井很深、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井口很小,小得只能容一个人下去,可那黑暗却大得仿佛能吞下整个天地。月光照不进井里,星光也照不进井里,所有光落进去,都被那黑暗吞没了,连一丝反光都没有。

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静静地盯着他们。

许尽欢在井边慢慢跪下来,俯下身,从手中变出一枚铜钱,把它放在水面上。

一瞬间,崔云岫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风慢了,那飘落的叶子在半空中缓慢地打着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着,一寸一寸往下落。远处树梢的晃动也慢了,一摇一摆,像是沉在水底。他甚至能看见月光移动的痕迹,一点一点,从许尽欢的肩头爬到他的脸上。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他似乎看见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

这枚铜钱的力量,不,更准确说是许尽欢的力量,似乎就来自于一种“规则”。一种比生死更古老、比天地更久远的规则。

许尽欢听见了。

很轻,很远。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笑声。那笑声细碎、飘忽,混着阵阵委屈的抽噎,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唱着什么,曲调模糊,词句也模糊,可那调子。

那调子像是出嫁时唱的喜歌。

许尽欢站起来,他拉起崔云岫的手。

一瞬间,崔云岫觉得有什么东西贯通了,像是一根线,从许尽欢的身体里延伸出来,连进他的身体里。然后他听见了。

井底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

很多很多女人的声音。

崔云岫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

“很多女人的声音。”许尽欢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这口井,似乎之前通着那条河。”

崔云岫刚要开口,许尽欢抬起手,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他唇上。

微微的凉意。

“嘘——”

崔云岫没有动。

许尽欢侧着头,像是在数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念着数字。

“一、二……十三……三十七……”

他忽然停住了。

“不。”他说,“是三十八。”

他的眼睛睁开,看着崔云岫。那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三十七个女人在笑。”他说,“有一个女人在哭。”

崔云岫的心猛地一沉:“那些女人的魂还在?”

“是。”许尽欢的声音很轻,“被那个东西带走了。”

“那个东西在等。三十年,她的封印就松动一点。”他顿了顿,“那些女人的力量,助她解开了封印。”

崔云岫望向那口井,眉间的褶皱深了几分。

“三十七个女人的魂,”他的声音有些哑,“困在井底一百三十七年。”

许尽欢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些牌位上的字。“河伯奉觞,青女作伴。”他想起那些被划烂面容的女尸,想起那些死在自家门口的女人,想起她们死前都看着同一个方向——这条河,这口井。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她们恨那个东西吗?恨。”

“可她们更恨什么?”

崔云岫看着他。

“恨把她们送下去的村里人。”

许尽欢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那个东西杀几个人,她们不在乎。她们要的是全村都死。”

“一百三十七年。她们一直在等。等那个东西足够强,强到能把整个村子都吃了。”

他顿了顿。

“今年,她们等到了。”

风从井口吹出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那潮气里有腥味,有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朽的甜味。

许尽欢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他忽然拉着崔云岫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走。”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而是沉沉的,带着一种崔云岫从未见过的认真。

“那不是我们能碰的东西。”许尽欢没有笑,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后退,拉着崔云岫的手微微用力,“快走。我们离开这儿。”

崔云岫被他拽着往后退了几步,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那是什么?”

许尽欢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是‘怨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厉鬼。会来讨人命的厉鬼。”

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崔云岫。月光照在他脸上,崔云岫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担忧,是害怕,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我知道你是老好人。”许尽欢说,“但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别去动那东西。别去干预这个村子的因果。”

崔云岫沉默了很久。

案子查到这儿,已经很明了了。一百三十七年前,一个女人死在河里,变成厉鬼。村里人把她当河神供着,每年送一个女人给她,求她别杀人。

送了一百三十七年。

死了三十七个女人。

今年,那些女人的魂终于等到那个厉鬼足够强,帮她们把全村都杀了。

这是她们的复仇。这是她们的因果。

崔云岫从来没有见过许尽欢这样严肃地和他说过话。那双总是弯着的狐狸眼,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里面全是认真。

“好。”他说,“我明天就安排大理寺的差役撤出去。”

话音刚落,他们手腕上那根锁魂绳忽然松动了。

那根缠了他们好几天的丝线,失去了原来的光芒,从他们手腕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根普通的蛛丝。

许尽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呦,”他甩了甩手腕,活动活动,“这绳子还真会挑时候。”

崔云岫低头看着地上那根丝线,没有说话。

许尽欢活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

“那你的交易。”崔云岫开口。

“轮不到你担心。”许尽欢打断他,转身就要走,“让那些差役赶快撤出去,小心掉脑袋。”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逃。

崔云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阿月呢?”

许尽欢的脚步顿住了。

崔云岫站在原地,看着他:“我带她走吧。”

许尽欢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阿月还在那间借宿的旅店里。他把她从鬼市带出来,什么不管就回去,确实不太好。

“她只能跟我。”他没有回头。

“她……”崔云岫的声音顿了顿,“会放过阿月吗?”

许尽欢摇了摇头。

“不会。”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所以我要带她回诡门。”许尽欢说,“明天就回去。”

崔云岫本想带她回大理寺,可想了想,还是鬼市更合适。鬼市里,鬼比人多,也许她能找到好归宿。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旅店。

推开门,阿月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她的手里捏着一个竹蜻蜓,彩色的,做得不算精致,叶片却削得很匀称。

那是崔云岫做的。

自从上次许尽欢说他会吓哭小孩,他就变着法子逗阿月开心。这竹蜻蜓是他连夜削的,削废了好几个,才做出这一个能飞的。

许尽欢看了一眼那竹蜻蜓,又看了一眼崔云岫。

“手还挺巧。”他说。

崔云岫斜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许尽欢走到床边,蹲下来,伸出手指拨了拨那竹蜻蜓的叶片。

“你也喜欢?”。

“我早就过了玩这个的年纪了!”许尽欢气得跺脚,刚要开口,崔云岫已经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坐在阿月面前,放轻了声音:“阿月,你得离开这儿。”

阿月猛地摇头。

“这是我的家。”她说,“我不走。”

她握着竹蜻蜓的手紧了紧,那双大眼睛望向许尽欢,亮亮的,全是期盼。

“哥哥,”她说,“你说好帮我找我娘的。”

许尽欢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

阿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知道我娘在这儿。”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一定在这儿。我能感觉到。”

崔云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阿月,”他说,“这里很危险。这个哥哥会保护你。”

阿月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许尽欢,然后她把竹蜻蜓摔在许尽欢身上。

“骗子!”她喊了一声,跳下床,向门外跑去,“他是骗子!”

许尽欢被那竹蜻蜓砸了一下,却没有动。

他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崔云岫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在许尽欢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站起来,追了出去。

许尽欢一个人坐在那里,过了很久,他弯下腰,把那只竹蜻蜓捡起来。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揣进怀里。

阿月一个人冲进了渡生村。

月光照在那片废墟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她已经不怕了。她跑过那些尸体,跑过那些空荡荡的屋子,跑过她曾经玩耍过的地方。

“娘——”她喊着,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响,“娘,阿月想你了——”

没有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回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娘——”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别不要我了……”

还是没有回应。

她站在村子中央,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地上,却落不进土里,就那么散了。

“娘,我是阿月啊……”

她哭着,喊着。

然后,她忽然停住了,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生出一根线。

那根线细细的,透明的,从她心口的位置延伸出来,一直往远处延伸。

她顺着那根线走。

走过一间屋子,又走过一间屋子。

最后,她停在那口井边,那根细线一直延伸进井底,消失在黑暗里。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娘?”她趴在井边,往里看,“娘,你在吗?”

黑暗里,忽然亮了一下。

就那一下,一闪而过。

可阿月看见了。

阿月看见了。

崔云岫追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阿月趴在井边,正回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小小的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那笑容很奇怪是一种说不清的、终于等到什么的满足。

“阿月!”他喊,“快回来,那里危险。”

阿月摇了摇头。

“哥哥,”她说,声音轻轻的,“你回去吧。”

“我要去找我娘。”

话音刚落,她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阿月——!”

崔云岫奋力向前一扑,他的手在井口边缘划过,只抓住了一截小小的衣袖。那衣袖在他手里顿了顿,然后被风吹走了,飘飘荡荡,落进那无尽的黑暗里。

他趴在井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井底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只有无尽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爬起来,看了一眼井底,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许尽欢还在那儿。

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拔出腰间的“止戈”,在自己掌心狠狠划了一道。血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把血滴在地上,滴成一个圈,然后把剑插在圈中央。

那是他老师教他的血阵。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口井。

他闭上眼,纵身一跃。

黑暗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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