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身上的探钱

许尽欢今天能出现在这儿,真是凑巧。可也是点背,为什么次次都能被大理寺的人堵在里面?他蹲在房梁上的时候就在想这个问题,想得头都疼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那日,他拿着那张写着“平生”的纸就往鬼市跑。一路上跑得飞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可他心里清楚,追他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是那张纸上那两个字,是崔云岫喊他名字时那个低沉的、让他心里发颤的声音。

他苦恼得很。

他怎么会说出“我喜欢。”这种话?这可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他什么时候这么……这么黏糊过?

可他又忍不住想起崔云岫的样子。想起他靠在床头,低眉看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想起他提起笔,忍着痛写下那两个字;想起他说“愿你平生尽欢”时,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越想,心里就越慌。

不踏实,又不舒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上不去,下不来,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现在的他只想逃走,能离崔云岫多远就多远,好让他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平稳一些。

可逃回鬼市之后呢?他也不知道。

诡门的大家都住在一起,住在鬼市的最深处,也是那阴阳交界的边缘。外面的人总以为鬼市是暗无天日的地方,遮天蔽日,见不了天光。可他们不知道,这里的月亮比外面更圆、更亮。月光落下来的时候,把那些灰墙青瓦照得清清楚楚,连檐角的影子都看得见。

许尽欢刚走到门口,另一只脚还没迈进门槛,一个小人儿就飞扑过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两只小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腰,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欢欢哥哥!”

许尽欢被撞得往后趔趄了一步,低头一看,陈沉那张小脸正埋在他胸口,仰起来脸来,用两只亮晶晶的双眼看着他。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每次回来都是这样,躲都躲不掉。他伸手揉了揉男孩的脑袋,掌心下那毛茸茸的触感让他心里的那点烦躁莫名散了些。

“沉沉,想没想哥哥啊?”他把陈沉搂紧了些,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陈沉把脸往他衣服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鼻音:“你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大家都想你了。”

“欢欢哥哥——”隔着老远,就能听到。

许尽欢抬头,就看见陈默从院子那头跑过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头发都跑散了。

她跑到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仰着脸,气鼓鼓的:“我,我也要哥哥抱!”

陈沉一听,把许尽欢搂得更紧了,转过头冲陈默吐了吐舌头:“略略略,我先抱到的!”

陈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许尽欢还没来得及开口,陈默已经一个飞扑上来,两条胳膊圈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许尽欢被这兄妹俩夹击,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差点没抱住。

“好了好了,都抱。”他一手一个,把两个小人儿都揽在怀里。陈沉趴在他左肩上,陈默趴在他右肩上,谁也不肯松手。他能感觉到两个小小的身体贴着他,温热的,软乎乎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陈沉,陈默。”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压得住场子。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

两个小孩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陈沉先松开手,从许尽欢身上滑下来,低着头站在一边。陈默瘪了瘪嘴,不太情愿地松开圈着许尽欢脖子的胳膊,慢吞吞地滑下去,小手还拽着他的衣角不放。

许尽欢蹲下来,笑着戳了戳陈沉鼓鼓的脸颊。

“好了,师傅叫我,我先去找他。等会儿陪你们玩,好不好?”

“嗯!”陈沉用力点头,眼睛又亮了起来。

陈默还是不放心,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看他:“欢欢哥哥,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许尽欢伸出手指,跟她勾了勾。

两个小孩这才手拉手跑开了。跑了几步,陈沉又回头喊了一声:“欢欢哥哥快点回来!”然后就被陈默拽着跑远了。

许尽欢站起来,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往深处走,穿过院子,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下。越往下走,空气就越冷,光线就越暗。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一跳一跳的。

他推开门。

那是一个点满红烛的房间,烛火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摆满了整张长案,映得四壁都是晃动的影子。火光跳动着,把空气都烧得暖烘烘的,可那暖意只到皮肤为止,渗不进骨子里。

沈孤鸿站在房间中央,背着手,正看着那些蜡烛。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许尽欢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去,低着头,声音恭恭敬敬的。

“师傅。”

沈孤鸿这才转过身来。

月光从头顶的天窗落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许尽欢跪在地上,看着那双脚慢慢走到自己面前。他不敢抬头,只看见那双靴子的尖儿对着自己,停了很久。

“你的铜钱少了一枚。”

那声音不徐不疾,可许尽欢心里猛地一震,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他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手心里已经开始冒汗了。

他知道,沈孤鸿什么都知道。

这三枚铜钱对他的意义,沈孤鸿比谁都清楚。这三枚铜钱的作用,沈孤鸿也比谁都清楚。

他送出去的那枚是“探钱”,能追踪,能感知,能让他对崔云岫的行踪一清二楚。

他当初确实是这么想的,把那枚铜钱放在崔云岫身上,是为了盯着他,是为了防着他。可从渡生村回来之后,他就再没用过。

他没用过。

可他说不出口。

“我……”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丢了”,可他知道自己撒不了谎。每次他在师傅面前撒谎的时候,总是过分紧张,声音会抖,眼神会飘,最后全被揭穿。

他试过太多次了,没有一次成功过。

“我把那枚探钱放在了崔云岫身上。”他的声音很轻,手心黏腻腻的,全是汗,“一旦他有什么动作,我都能一清二楚。”

他低着头,看不见沈孤鸿的表情。可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头顶,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沈孤鸿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把空气都压得稀薄了。许尽欢跪在那里,膝盖硌在冰冷的石板上,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沈孤鸿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檀香味。一只手指挑起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他反抗。他的脸被抬起来,对上沈孤鸿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眼角有些疲态,像是一个人熬了很久很久的夜。

沈孤鸿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你最近,心野了。”

许尽欢的呼吸一窒。

那句话不重,却像一根针,从耳蜗扎进去,一直扎到心里最软的地方。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我知道了,师傅。”他的声音很闷。

沈孤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温和的,慈祥的,像是春天里化开的雪。他弯下腰,伸出手,把许尽欢从地上扶起来。那只手很大,很暖,和二十年前在破庙里把他抱起来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诡门这么多孩子,”沈孤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欣慰,“就你最懂事,最听话。”

许尽欢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可沈孤鸿察觉了,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推开了许尽欢眉间那一点褶皱。那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师傅没在怪你。”他说。

许尽欢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是习惯性的,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被理解的释然,和一点被原谅的感激。

“我这次叫你来,”沈孤鸿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是为了让你帮我查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锁。”沈孤鸿的脸色沉下来。他站在那些红烛前面,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最近鬼市不太安生。这东西竟在我眼皮底下被偷了出去。”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可许尽欢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冷。

许尽欢双手抱拳,低下头:“我一定找回来!”

他的声音很响亮,很坚定,像是要把刚才那点不自在全部盖过去。

沈孤鸿点了点头。

“去吧。”

许尽欢转身,就被沈孤鸿喊住了。

“沈灵泽……”沈孤鸿的声音顿了顿,“他现在在哪?”

“在……”许尽欢哪敢说沈灵泽在大理寺给人送糖,他只能迂回一点:“他最近好像挺忙的,可能又去保养他的笛子了吧……”

他可不敢看沈孤鸿的表情,于是推开门,跑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那些跳动的烛火和那个站在烛火中间的人一起关在了里面。

许尽欢站在走廊里,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还是闷的。

他伸手摸了袖口里的那张纸。

还好还在。

他攥着那张纸,沿着楼梯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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