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难得一遇

当天夜里,许尽欢特地带来了笔墨,说是要崔云岫教他写字。崔云岫心里却和明镜似的,什么学写字,分明是要赖在这里不走了。

“崔少卿。”许尽欢凑到他跟前,仰着脸,指尖勾着他的衣带,眼尾微微上挑。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却不叫人讨厌的挑逗。

“少卿教我写字好不好?”

崔云岫低头看着许尽欢那只不安分的手,指尖正沿着他的衣带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他的喉结动了动,伸手截住了那几根不老实的手指,用力向前一拽。

“写什么?”崔云岫的声音虽很克制,可仍是一下一下的刮着许尽欢的心。

“嗯……”

许尽欢歪着头想了想,目光飘向桌上那摞卷宗:“写你的名字吧。上次看到卷宗的落款,就觉得你的字好看。”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眼神却黏在崔云岫脸上,分明不是在说字的事。

崔云岫看着他那副“我别有用心但我偏不承认”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戳穿,只是松开了许尽欢的手,任由他继续表演,直到说到语无伦次,说到自己都觉得编不下去了。

见崔云岫没什么表示,许尽欢只好把桌子推过来,铺好纸,研好墨,做出一副好学的模样。可他心里恼得很,他本是想赖在这儿,认定了天黑了崔云岫就不会赶他走,可不是真的要练什么毛笔字。

“喂!”他拿起毛笔,用笔杆一端挑起崔云岫的下巴,语气里带了几分恼羞成怒的蛮横,“哑巴了?给个痛快话,到底教不教。”

崔云岫的下巴被那支发力的笔顶着,微微上扬。他低着眉看着许尽欢,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荣幸之至。”

话音未落,他抬手拨开了顶在下巴上的毛笔,往前迈了一步。许尽欢下意识地后退,腰猛地磕上了身后的案台。

“嘶——”他痛得皱了眉,还没来得及抱怨,崔云岫的手已经覆上了他的腰,轻轻揉按着。另一只手环过来,将他整个人从案台边托起,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许尽欢坐在案台上,双腿悬空,被崔云岫圈在臂弯里,整个人被压在那张宽大的桌案上,动弹不得。

他的呼吸乱了,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崔云岫的目光正从他的眉眼一寸一寸地往下扫,扫过鼻梁,扫过嘴唇,扫过下颌,最后落在领口微微敞开的锁骨上。

“你……”许尽欢的嚣张气焰灭了大半,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身体微微发颤。

崔云岫没有回答,他的手探进许尽欢的衣襟,一颗,一颗,解开了他胸前的扣子。衣料向两边滑开,整个胸膛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许尽欢感到一阵凉意,随即被铺天盖地的羞赧淹没了,脸颊烫得像着了火。

“你这是教书法?”他恼羞成怒,声音却软得没有半点威慑力。

“嘘。”崔云岫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哄,又带着点不容置疑,“好好学。”

他从许尽欢手里抽走那支毛笔,蘸了墨,提起来。笔尖悬在许尽欢胸口上方,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落笔了。

第一笔落在心口偏左的位置,墨色在雪白的肌肤上晕开,微凉,微痒。许尽欢的呼吸骤然收紧,那笔尖一下一下地划过他的胸膛,像羽毛,像指尖,像某种比触碰更让人难以承受的东西。

痒,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让人浑身发软的痒。

他不敢看崔云岫的眼睛,也不敢看自己的身体,只能偏过头去,盯着墙上的某个角落,把嘴唇抿得发白。

崔云岫的眉峰沉了沉,他显然对这位不服管教的学生十分不满。他伸出手,扣住许尽欢的下巴,把他的脸掰了回来,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

“是你说要学的。”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那就好好看着。”

许尽欢被迫低下头,看着那只毛笔在自己胸口一笔一划地走动。横,竖,撇,捺,三个字,写得极慢,慢到他觉得自己要被这支笔折磨疯了。

直至那鼻尖离开了身体,在他的左胸上留下了“崔轻飏”三个字。

和那天他在卷宗落款处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这三个字没有写在纸上,而是写在了他的身上,写在他的心口,写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此时此刻,他像是崔云岫的所有物,被拥有,被需要,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一个人的掌心里。

“少卿。”许尽欢在调情的时候喜欢叫他的官职,那两个字从舌尖滚出来,带着一种亲昵又疏离的暧昧。他勾着崔云岫的衣角,眼睛笑起来弯弯的。

“写了你的名字,我往后就是你的人了。”

崔云岫低下头,把脸埋进许尽欢的颈窝里。他的嘴唇贴上去,落下一个极轻极缓的吻,像一个承诺。

“难得一遇。”他的声音闷在许尽欢的皮肤上,微微发烫,“我很荣幸。”

许尽欢的心跟着颤了一下,他索性将衣襟往两边又拉了拉,整个上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崔云岫的视线里,月光落在他的皮肤上,把那三个墨字照得清清楚楚。

“少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什么羞于启齿的秘密,“我们把在锁里没做完的事做完,好不好?”

崔云岫的眼睛暗了暗:“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许尽欢有些得意,他确是按着鬼倡楼里那些歌舞伎的样子做的,眼尾上挑的角度,指尖勾衣带的力道,连说话的语调都是精心算计过的。

“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我管的可是鬼倡楼。”

崔云岫将他从案台上抱起来,放到床榻上。他的手扣在许尽欢腰间,用力一掐。

“嘶——”许尽欢痛得缩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你也这般服侍过他人?”崔云岫的声音很低,可明显能听到几分按捺不住的渴望。

“怎么可能!”许尽欢瞪大眼睛,“他们想掉脑袋吗!”

他转念一想,看着崔云岫那张冷冰冰的脸,明明是在吃醋,偏要装得若无其事。他忽然笑了,撑起身子伏到他耳侧,呼吸扫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软。

“大人,我就招待您一人。”

崔云岫的手指收紧,扣在他腰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不知廉耻。”

……

等许尽欢沉沉地睡去,崔云岫端来一盆温水,拧了手帕,轻轻擦拭他额前的薄汗。他睡得很沉,胸膛微微起伏,红肿的嘴唇还残留着上半夜荒唐的痕迹,可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柔光里,又显得格外恬静。

崔云岫放下手帕,弯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却并不着急结束。他的嘴唇贴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极轻,停了很久,像游鱼留恋湖面的涟漪,像飞鸟盘旋在归巢的枝头。

他承认,他在某种程度上是羡慕许尽欢的。羡慕他的无所顾忌,羡慕他的洒脱恣意。他这一生都在循规蹈矩,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活在那些自己设下的条条框框里。或许正是自身越缺乏什么,便越向往什么。他既享受和许尽欢在一起时那种毫无防备的放松,又无时无刻不在苛责自己的放纵。

他不愿庸俗,于是孤独地走了二十三年。可此夜,所有的教条与约束他都不愿顾及了。他只想做这纷繁世界里,那个守住一份欢愉的人。

待第二天的太阳刚刚爬过山头,崔云岫已经把案卷整理好了。

五个死者,一把锁,一个被困在锁里不知多少年的东西。他写结案报告的时候,在最后加了一句话:“此案已结,凶物已毁。”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桌角。

许尽欢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晃了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的目光四处乱飘,先看了看崔云岫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红痕的上身,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了,昨夜的意乱情迷历历在目。他猛地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

“醒了?”崔云岫听到声响,坐到床榻边,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有没有不舒服?”

“还……还好……”许尽欢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他的脸烫得发烫,耳朵也烧起来了,整个人缩在被褥里,恨不得把自己卷成一个茧。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你背过身去,我要换衣服。”

“哦?”崔云岫眉梢一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昨儿个不都看过了?”

许尽欢从小经不起激,听了这话,索性把被子一掀,不再遮掩。晨光落在他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腰际,是昨夜荒唐的罪证,是两个人失控的痕迹。

反倒是崔云岫先看不下去,别过脸去,背过身,闭上了眼睛。

“嘁。”许尽欢冷嗤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敢做还不敢看了。”

他利落地穿好衣裳,系好腰带,又从桌上摸到那两枚铜钱挂回腰间,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他隔着窗户望了望窗外的天光,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你起这么早?”

崔云岫这才回过身来,指了指桌上那摞卷宗:“案子要尽快结了。”

许尽欢翻身下床,拿起那卷宗,看到最后一行字。

“此案已结,凶物已毁”。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几息,忽然开口:“你不觉得可惜吗?”

“有什么可惜的。”

“那把锁,它能让人看见最想要的东西。”

崔云岫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可那是假的。”

许尽欢愣了一下。

“虚假的,我便不要了。”崔云岫说。

许尽欢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是吗?”

“嗯,不过……”许尽欢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把脚翘到桌上,晃了晃,“也就还行吧。”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微微扬起的下巴上,落在他弯弯的眼睛上,落在他藏不住笑意的嘴角上。崔云岫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推过去。

许尽欢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我给你换一杯。”

“不用。”许尽欢把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你泡的,凉了也好喝。”

崔云岫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鸟又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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