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福大命大

付笙跑出大理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本想去东市找刘差役再问几句,路过王捕头家门口的时候,隔着门缝看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正巧想问王捕头之前给他吃得那花生糖是在哪买的,难得王捕头这个时辰了都还没睡。

“老王,这么晚了还……”

话音落了,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王捕头坐在床沿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腰弓起来,像一具风烛残年的老人。

付笙定睛一看便瞬间慌了神,他的脑中浮现出周掌柜那具形同痴呆的身体,一瞬间全身的血液混进了大脑,冲蚀了他的理智。

付笙壮着胆子,拉过他的肩膀。

面前这人,他的脸上挂着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扯得脸颊的肌肉都在发酸。那可以死板的笑容像是被人用线拽着,还时不时发出渗人的笑声。

“王捕头……”付笙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了,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只剩一具空洞的身体。

王捕头没有应他,他还在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和昨天周掌柜喉咙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没有焦点,嘴角的口水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付笙的腿软了,他扶着床边瘫下去,像是有什么堵在他的胸口,想哭哭不出。

他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于是他蹲了很久,久到膝盖麻了,久到眼泪缓缓顺着脸颊流下来。

霎时的悲伤全部倾泻而出,汹涌着他的心脏,他放声的哭着,一遍一遍喊着王捕头的名字。他想不明白,明明昨日还活蹦乱跳的人,隔了一天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王捕头昨天还说“我这不好好的吗”,还拍着胸脯笑,还推他出门。王捕头给他看过他那张好运券,黄色的纸,朱砂画的符文,歪歪扭扭的,像打架的蚯蚓。他还说“付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这人福大命大”。

之前的画面一遍遍闪过,他扶着墙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吐不出,只是胃里翻涌得厉害。王捕头坐在床沿上咧着嘴笑的样子刻在他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嘴角淌下来的口水,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每一样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付笙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崔云岫的脸。那只手按在付笙肩上,力道不重,却足够宽慰一个受伤的心。

“大人……王捕头他……”付笙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两只手紧紧抓住崔云岫的手,“他变成那样了……和周掌柜一样……”

“我知道了。”崔云岫也难过,不过,越在这种时候他越要克制。不能所有人都慌了心神,还需要有人扛起这摇摇欲坠的天。

他把付笙从地上扶起来,帮他把衣领整了整,用袖拍掉了他身上蹭上的灰。

“付笙,我知道我这样说很伤人,但我必须这样说。”

他拍了拍付笙的肩膀:“悲伤是没用的,别让王捕头白白遭难。”

付笙强忍着悲伤,擦去眼底的泪花:“好……”

“你回大理寺,帮我查一下刘差役和赵屠户的住址,我去处理王捕头的事。”

付笙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要留下来——”

“你留下来做不了任何事情。”崔云岫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但你还能帮那些还没出事的人,找到他们,把他们送到大理寺。”

付笙看着崔云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深深的疲惫,有沉痛,可更多的是一种让他无法反驳的坚定。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大人,王捕头他……他这辈子没立过大功,可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付笙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口。

崔云岫站在王捕头家门口,他也在克制着自己的情感,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刻着“许尽欢”名字的铜钱,将他攥在手心里,嵌在骨肉里。

王捕头还坐在床沿上,还咧着嘴笑,他看见崔云岫,眼睛动了一下,可那只是眼珠无意识的转动。崔云岫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知道你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年,从没请过假。去年你抓那个飞贼的时候摔断了腿,第二天拖着石膏来当值。你说你闲不住,闲下来骨头疼。”

他顿了一下,“你老伴走得早,你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你说你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抓了多少贼,是你儿子考上了秀才。昨天你还在院子里练刀,还跟付笙说你福大命大。”

崔云岫伸出手,把王捕头额前那缕乱发拨到一边。王捕头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崔云岫宁愿那眼泪是出于悲伤。

“你放心,你儿子还有你的夫人我会让人照看好。”

“王冯,你的名字,会写在大理寺的功臣簿上。”

崔云岫站起来,把王捕头的身子扶正,让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

崔云岫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双眼,王捕头闭上眼睛,可他的嘴还在咧着,那笑容像刻在脸上的,怎么都抹不掉。

然后崔云岫转身走出屋子,轻轻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一片白云遮掩着它的明亮,像一望无际的海面。他把那枚铜钱又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许尽欢。”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轻声在一个人的耳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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