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鬼市异闻录》

付笙一回到大理寺,脚不点地就往崔云岫那里跑。

他哪会信沈灵泽的鬼话?说不定那根本就是“鬼”话!那个叫沈灵泽的,硬生生把他拽走,他这一路上心里跟猫抓似的。少卿一个人面对那皮笑肉不笑的许尽欢,万一那魔头翻脸怎么办?万一少卿吃亏怎么办?

他越想越急,跑得气喘吁吁。

“少卿!少卿!我回来了!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付笙“砰”的一声推开门,一个踉跄,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跟头。

崔云岫抬起头,看着他那副狼狈样,眉眼间的清冷松动了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冒冒失失的。”

付笙站稳身子,脸还跑得通红,嘴里已经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往外蹦:“我这不是太着急了吗!那个许尽欢没对你怎么样吧?杀了人还那样云淡风轻,跟没事人一样吃汤圆。下次见了他,我非掀翻他的汤圆碗不可!”

崔云岫看着他这副炸了毛的样子,唇角竟微微弯了弯。他抬手招了招:“好了好了。过来看看,这趟也不是全无收获。”

付笙凑过去,桌上摊着一卷卷宗,崔云岫修长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字迹。近五年来,大大小小像崔耿这般的案件,加起来近三百起,如今看来,全部出自诡门之手。

付笙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还有良心吗?就这般放肆?”

崔云岫没接话,只是从一旁拿起那本被血迹浸染的《鬼市异闻录》,递给付笙:“你看。”

书页上有几处被血染得暗红,干涸的血迹把纸张粘在一起,边缘微微卷起。但大部分内容,依然清晰可见。

诡门,维持鬼市秩序、乃至阴阳平衡的重要组织。

他们有自己的规矩,那些不肯入轮回的鬼魂,带着执念找到诡门。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诡门替他们完成心愿。而大多数鬼魂,都选了同一条路......一命换一命,去杀死他们生前最恨的人。

诡门的规矩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每完成一桩心愿,便点燃一盏长明烛。传闻,当烛火点满九万盏,那些消逝的鬼魂,便可往生极乐。

付笙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了下来:“这样说的话……倒也没觉得他们有什么错。”

崔云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本手记的扉页,那里有一个名字——宋清仁。墨迹有些模糊了,但那是他老师的字迹,他认得。

“我不这么认为。”崔云岫的声音很轻。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

那天他在大理寺的旧案卷里翻到一个案子。一个妇人被冤杀,三年后鬼魂现身,当堂指认真凶。卷宗末尾,有一行批注,是他老师宋清仁写的:

“鬼魂之言,不可为证。然其所述细节,与现场吻合,故采信之。”

他当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人能看见那些东西。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些东西说的话,是可以信的。

他想知道,那些鬼魂说的话,到底能不能作为证据?

那些用命换命的事,到底是对是错?

他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公道。

“少卿?”付笙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你……没事吧?”

崔云岫垂下眼,把那本手记轻轻合上:“没事。只是想起我的老师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曾说,律法管的是活人。可鬼也是人变的。他们活着的时候,也是爹娘生养的,也有一条命。”

“死了,不该就这么没了。”

付笙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的崔云岫,不像那个清冷疏离的大理寺少卿。他像是一个站在雪地里的人,独自站了很久,肩上落满了雪,却不肯抖落。

“少卿。”付笙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我会和你一起,把他们查清楚的!”

崔云岫抬眼看他,付笙的脸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眼神却亮得灼人。

崔云岫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你还是跟别的大人去查吧。鬼市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他不能再看着身边的人……走进那个地方,再也出不来。

当年的事,他从未对人提起。那日,有人给他送来一个匣子。他认得那个匣子,是他老师的。

他打开。

里面是老师的手。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你老师查得太多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看着那只手,那只教他怎么看现场的手,那只写了三十七年卷宗的手。

他直直地跪了下去,他把那只手捧起来,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他没有哭,哭不出来。

只是跪着,跪了很久很久。

五天后,朝廷才找到了老师的尸首,还有这本沾了血的《鬼市异闻录》。

“少卿。”付笙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让我留下吧。”

“我能看见鬼魂!”付笙急切地说,“我能帮到你!”

崔云岫怔住了,他看着付笙,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你再说一遍?你能看到?”

付笙用力点头。

崔云岫转身,几乎是扑到桌前,一把抓起那本《鬼市异闻录》。他飞快地翻着,一页,两页,三页......

找到了。

极阴、极阳之人,可通鬼神。

后面的字被血染透了,洇成一片暗红,再也看不清。

崔云岫站在那里,手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着付笙。付笙的眼睛亮亮的,满满都是“让我留下吧”的期待。崔云岫闭了闭眼,他知道鬼市有多危险。他知道那些地方,活人进去,很可能就出不来了。可他也知道,他需要帮手。

“别和别人说。”他终于开口,还是妥协了,“保护好自己。”

付笙张了张嘴,他想告诉崔云岫,沈灵泽已经知道了。可他看着崔云岫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沉沉的担忧,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能让少卿分心。

“放心吧少卿!”他扬起一个笑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崔云岫看着他,他永远这么有活力。像一簇小火苗,不管在哪里,都扑腾扑腾地烧着。

当天夜里,长安城落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花细细密密地飘下来,带着冬日独有的清冷气息,落在屋檐上,落在石阶上,落在每一个行人的肩头。

像是要洗去这一日的阴霾,又像是要把什么沉沉的旧事,一并覆盖。

白鹭坐在窗前,对着铜镜描眉。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像是在笑。可她自己知道,她没有笑。

铜镜映着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白天晾的那盒新胭脂上。这胭脂是三天前收到的,和之前两盒一样,不知是谁放在窗台上就走了,用红纸包着,盒盖上印着一行小字。

这一盒印的是“画眉深浅入时无”。

她把这盒和之前两盒并排放在一起。

妆罢低声问夫婿,待晓堂前拜舅姑,画眉深浅入时无。

三盒,三句诗,凑起来还好像缺第一句......

她不知道是谁送的,可她每天晚上都对着这三盒胭脂坐一会儿,摸着盒盖上那些刻进去的字,想着那个不知名的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吹进来,把蜡烛吹得晃了晃。白鹭站起来,走到窗边,准备关窗,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笛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巷子深处飘过来的。曲调是她没听过的,可听着听着,眼眶忽然酸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酸,似乎那笛声像是认识她。

像是认识很久很久了。

白鹭站在窗边,听着那笛声,忘了关窗,忘了时间。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她一动不动。

这时笛声停了。

巷子尽头,有一个人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