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往事·初见

那时的宋清仁第一次见到沈孤鸿。

师父正在煮茶,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白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扭了几下,散了。

师父轻轻吹了口气:“我收了个新弟子,以后是你师弟了。”

宋清仁端着茶碗,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少年。那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脱了线。头发乱糟糟地披着,遮住了半张脸。

他站在门槛外面,脚踩着门框的阴影,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的冷漠。

宋清仁放下茶碗,他走到门槛前面停下来。生怕自己走太近会冒犯了那个人。

宋清微微拱手,然后伸出手:“在下宋清仁,想问阁下的姓名?”

沈孤鸿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将他一把打开。他的目光从宋清仁的脸移到他的头发上,那白发散在风中,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光,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干干净净的,一根杂色都没有。

“是练功累的,还是老得花白了。”沈孤鸿没好气得扭过头。

“师弟,我这是天生的。”宋清仁显然不在乎他的无礼,兴许是他一个人在这拘束久了,越来越觉得他有意思,他说着就要把那发丝递给沈孤鸿看。

“嘁,拿开。”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我叫沈孤鸿,平日少烦我。”

宋清仁笑了,那笑容很亮,亮得有些晃眼,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眉眼弯弯的,像三月里的春风:“孤鸿,好名字。”

“进来喝茶,师父煮的茶可是一流。”

沈孤鸿瞥了他一眼,一时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演出来的,于是他没有动,目光又在他全是打量了一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了。

宋清仁也不急,就那么伸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咳。”师父在身后咳了一声,端着茶碗,假装没在看。院子里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一只麻雀从墙头飞下来,落在水缸边上,歪着脑袋看了看两个人。

沈孤鸿被架在这了,他只好伸出手,在他掌心上碰了一下,然后缩回去,像被烫着了。那一下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宋清仁会心一笑,他把茶碗塞进沈孤鸿手里:“拿着,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孤鸿低头看着那只茶碗,碗里的茶汤是珀色的,几片茶叶在杯底沉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宋清仁已经转身走回去了,在师父旁边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他偏过头看了沈孤鸿一眼,招了招手。

“进来啊,站门口干嘛。”

沈孤鸿迈过门槛,走进来了。

那是的沈孤鸿冷傲得很,他不和师兄弟们说话,不和他们一起吃饭,不在练功的时候和任何人搭档。

他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里擦剑。他的剑擦得很亮,亮到能照出他自己的脸。看着剑刃上映出的那张脸,面无表情,眼里是冷漠的犀利。

他一个人对着墙练到深夜,剑刃劈开空气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累了就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师兄弟们说他不好相处,说他阴郁,说他眼神像刀子。

他们在他背后议论,说这个新来的师弟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说他的剑法阴毒,说他的眼睛像蛇。这些话传到宋清仁耳朵里,却被宋清仁教训了一顿,罚站了整日。

宋清仁每天都多煮一壶茶,多摆一副碗筷,多留一盏灯。茶壶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两只茶碗并排摆着,一碗在左,一碗在右。碗里的茶从热变凉,从凉变温,沈孤鸿从来没有碰过。那副多摆的碗筷放在宋清仁旁边的位置上,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沈孤鸿从来没有坐过。那盏灯挂在宋清仁房间门口的廊下,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可沈孤鸿从来没有在那盏灯下停留过。

宋清仁却每天都做,一天不落。

他煮茶的时候哼着小曲,曲调断断续续的,是他自己编的,随口哼出口。

他摆碗筷的时候会把沈孤鸿那双筷子调个方向,让筷尖朝里。过了半月,他终于瞧见那双筷子调了个方向。

某个人终于愿意用他准备的碗筷了。

师兄弟们说他傻,偏要一心贴上去。宋清仁听了,笑了笑,他说进了师门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正巧,那次出任务,师父让他们搭档。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沈孤鸿的脸沉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宋清仁倒是很高兴,拉着沈孤鸿的袖子就往外走:“走了走了,路上说。”

沈孤鸿用力甩开了拽着他袖子的手:“离我远点。”

可一路上宋清仁说个不停。

“师父的茶其实很一般的,太浓了,喝完我半宿都睡不着。”

“还有那些师哥都不坏,就是嘴碎点,虽然你也看着不好相处,但你别放心上”

还说什么他的发色是天生的,小时候因为这个被村里的孩子笑话,后来习惯了,觉得还挺好看的。他说鬼市的月亮比外面圆,他第一次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

沈孤鸿他走在宋清仁旁边,听着那些絮絮叨叨的话,磨得他耳朵痛,恨不得赶快结束任务离开这话痨。

可偏偏任务出了岔子。

他们被一群厉鬼围在山谷里,那些厉鬼数量太多,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像蝗虫过境。沈孤鸿的剑砍断了三把,宋清仁的符纸早就烧完了,两个人背靠着背,喘着粗气。

沈孤鸿的腿被一只厉鬼抓了一道,伤口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肚,皮肉翻开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他没有出声,可他的呼吸灯变得又急又浅,咬着手臂拼命忍住疼。

宋清仁察觉到沈孤鸿呼吸的细微变化,听见他咬牙时牙齿摩擦的声音,听见他握剑的手在发抖。他没有回头,把手伸到背后,按在沈孤鸿的肩膀上。

“别怕,师兄在。”

“管好你自己,我不替你收尸。”

沈孤鸿那道伤口很深,深到骨头,他的双腿在发抖。那股冷从他的小腿往上蔓延,漫过膝盖,漫过大腿,像整个人掉进了冰窟里。

宋清仁把自己的外袍撕成布条,蹲下来,缠在沈孤鸿的腿上。手指绕过伤口的时候,指尖几乎没有碰到皮肉。他把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紧到沈孤鸿闷哼了一声。

“忍一忍。”

沈孤鸿咬着牙,没有应。

宋清仁站起来,把沈孤鸿背在背上。沈孤鸿比他高半个头,趴在他背上,两条腿拖在地上,看起来有些滑稽。他把沈孤鸿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得更稳一些。

“你背不动我。”沈孤鸿的声音很低。

“背得动。”

宋清仁背着他,向前冲去。厉鬼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他一手托着沈孤鸿,一手挥着剑,横刀劈开一条血路。那把剑就这样在一次次挥剑后,硬生生断开了。

“真不该图便宜。”宋清仁一句话差点说懵了背上的沈孤鸿。

沈孤鸿想,这下真要交代在这了:“你出门就带这种品质的剑?你靠不靠谱!”

宋清仁却没再说话,他把拽住一只厉鬼的胳膊,把它从沈孤鸿的身边拉开,扫开了周围的一圈厉鬼,破开了一条生路。

沈孤鸿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侧脸。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头上一层密密的汗珠 他的白发被风吹得散开了,几缕拂在沈孤鸿的脸上,痒痒的。

他把脸埋在宋清仁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和符纸烧焦后的烟火气。那些气味混在一起,并不好闻,可沈孤鸿觉得安心。

他从来没有觉得安心过。从小到大,他的每一天都在警惕和防备中度过,不敢闭眼,不敢放松,不敢把后背交给任何人。这是他第一次趴在别人的背上,不用自己走路,不用自己看路,不用担心身后会有厉鬼扑过来。

虽然偶尔有些不靠谱。

宋清仁把沈孤鸿背出了山谷,背回了师门。

师父看着满身是血的两个人,立刻扶起二人。

沈孤鸿靠在墙上,他突然看到宋清仁的手臂上有好些伤口,深的浅的,新的旧的,交叠在一起。宋清仁坐在石阶上,皱着眉给自己上药,够不着的地方就喊沈孤鸿过来帮忙。

“师弟,帮我把背上那道伤口擦一下,我够不着。”

沈孤鸿走过去,接过药瓶。他看着宋清仁背上的伤口,那道伤口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际,皮肉翻开着,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用棉布蘸了药,轻轻擦上去。宋清仁疼得吸了一口冷气,肩膀缩了一下,他咬着牙,攥着拳头强忍着。

沈孤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疼吗?”

“不疼。”宋清仁的声音在发抖。

沈孤鸿把药擦完了,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缠好,打了个结。那个结打得很紧,宋清仁动了一下,有些勒。

沈孤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白发,白色的发丝上沾着的血和灰尘。

“我以后不会了。”

宋清仁偏过头看着他:“什么不会了?”

沈孤鸿没有回答,转身走了。他走到院子角落里,拿起那把被厉鬼打断的剑,用手指摩挲着断口。宋清仁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头,继续给自己上药。

从那以后,沈孤鸿开始喝那壶茶了。

他虽明面不说,可每次宋清仁把茶煮好,他都会走过来,端起自己那碗,坐到角落里,慢慢喝。

他喝得很慢,一碗茶能喝半个时辰,喝到茶汤彻底凉透。宋清仁有时也看不懂他,只是陪他坐着,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半个院子,各喝各的,谁也不说话。

又些尴尬,又些疏离,最后还是宋清仁坐不住了,假装忙前忙后。

他想,这日子过得倒也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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