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往事·白花
他一直等，等到他发现那些长明烛的真相。
那是秋天的一个傍晚，宋清仁去鬼市查一个案子，那案子他总觉得蹊跷，任何事件都能挂上沈孤鸿这个人。他路过诡门的后巷，听见里面有哭声。
他推开门，看见沈孤鸿站在那间点满红烛的屋子里，手里托着一只刚刚消散的魂魄。那只魂魄在半空中挣扎了几下，然后被蜡烛吸了进去，烛芯跳了一下，火焰从暗红色变成了金黄色。
宋清仁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蜡烛。七万八千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烛火跳动着，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他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透明。
“你在做什么？”
沈孤鸿转过身，看见宋清仁站在门口。他的手从烛台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师兄……”
宋清仁走进去，走到烛台前面，伸出手，掐灭了一根蜡烛。烛火灭掉的瞬间，他听见一声惨叫，从他的脑子里，从他的心里，是那些被囚禁了太久的魂魄共同的哀鸣。
“他们的魂还在。”宋清仁的声音在发抖，“你骗了他们，你把他们的魂困在这里，炼成灯油，烧成灰。”
“师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孤鸿没有说话，默认了他所说的一切。
“灵泽的病，你是不是在用这些魂魄续命？”
此时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响亮。
宋清仁的手从烛台上滑落，垂在身侧。他看着那些跳动的烛火，看着那些被烧成灰烬的魂魄，看着自己的师弟站在烛火中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太让我失望了。”他的声音很轻，“收手吧。”
沈孤鸿的嘴唇动了一下：“收不了。”
“为什么？”
“灵泽会死，那些孩子也会死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想活着。”
宋清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沈孤鸿，你不是在救人，你是在杀人。那些鬼魂有自己的来世，有自己的亲人，有自己的执念。他们信任你，把心愿托付给你，你却把他们炼成了灯油，你和那张易云有什么区别？”
张易云，那个强迫了苏檀的男人，那个死后还要纠缠沈灵泽的厉鬼，沈孤鸿最恨的人。
”你竟然那他和我做比较？”沈孤鸿的瞳孔猛地收缩，“你永远都不会懂，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活着！”
“还有那些我收养的孤儿，他们做错了什么，生来残缺，就要任人羞辱践踏吗？”
宋清仁知道自己说重了，可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什么都晚了。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那些鬼魂也会反噬你的灵魂，你的情绪会被霸占会被扭曲，最后沦为厉鬼的傀儡。”
“你收手，现在还来得及。”宋清仁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宋清仁开始查他。
他翻出了所有和诡门有关的案卷，一份一份整理，一条一条标注。他在大理寺的档案房里待了三个月，每天从早看到晚，看到眼睛酸涩，看到腰背僵硬。
他把那些案卷按时间顺序排列，把每一个失踪的鬼魂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整一面墙。
他发现那些鬼魂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在和诡门做完交易之后消失的。活人以为他们往生极乐了，鬼魂以为自己的心愿完成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记得。只有宋清仁在查。
沈孤鸿当然知道他在查，他派人在大理寺门口盯着，每天汇报宋清仁的行踪。他知道宋清仁去了档案房，知道他在翻那些旧案卷，知道他把那些鬼魂的名字写满了整面墙。
这一切的所作所为他都知道，可他没有阻止 ，因为那个人是他的师哥，是替他挡过剑的人，是背他走出山谷的人。
他去找宋清仁，那天晚上下着雨，沈孤鸿站在宋清仁家门口，浑身湿透了。
“师哥，别再查下去了。”
宋清仁站在门里，没有让他进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像那心间的隔阂，他的白发披在肩上，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你最了解我，那你该知道，我不会停。”
沈孤鸿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声音很重，像一记闷雷。
他跪在宋清仁面前，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师哥，灵泽会死的。他才三岁，那些孩子他们都会死的。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活不长。我把他们捡回来的时候，他们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能让他们死。”沈孤鸿最后一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既然我能救灵泽一个人，我就能救更多的人！”
宋清仁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孤鸿，看着那个从来不肯低头的师弟，第一次在他面前弯下了膝盖。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我不起来。”
宋清仁闭上眼睛，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沈孤鸿站在门槛外面，不肯进来，不肯握他的手。
他不能把那个青涩的少年和面前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从这一刻，他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孤鸿。
“我不能答应你。”
“你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这种事情，最后还要包装得冠冕堂皇来说服自己。”
“师哥，最后问你一次，能不能不去？”
宋清仁顿了顿，看着他。他看着沈孤鸿的脸，看着他那双曾经有过真挚笑容的双眼。
“不能。”
沈孤鸿站起，拔出剑，剑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映出宋清仁的白发。宋清仁看着那把剑，看着剑刃上自己的倒影。
他也拔出了剑：“你拦不住我。”
两把剑的剑尖指着地面，晨风从林间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沈孤鸿先动了，他的剑很快，快到宋清仁只看见一道白光。那道白光直奔他的胸口，宋清仁侧身躲开，剑刃擦着他的衣领划过，割断了几缕白发。
白发飘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宋清仁没有还手，他在挡，在躲，在退。他的剑横在身前，挡住沈孤鸿每一次劈砍。剑刃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敲钟。
“你出剑！”沈孤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宋清仁没有出剑只是一味格挡，他不想伤了沈孤鸿，他下不了手。
可沈孤鸿的剑越来越快，每一剑都带着杀意，每一剑都往宋清仁的要害刺去。宋清仁的剑越来越慢，挡不住了。他的手臂发酸，虎口震裂，血顺着“止戈”的剑柄往下流。他退了三步，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沈孤鸿的剑停在他胸口，剑尖抵着他的衣襟。
“师哥，你赢不了我的。”
宋清仁靠在墙壁上喘着粗气，扬起脖子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师弟，我赢不了你，是因为我不想赢你。”
他把自己的剑垂了下来，“止戈”的剑尖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双手垂在身侧，胸口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沈孤鸿的剑尖前面。
沈孤鸿的手在发抖，他握着剑柄，指节泛白。他看着宋清仁的白发，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看着他嘴角那个笑容。
“宋清仁，你什么意思！”
“你是我师弟，我下不了手。”
沈孤鸿的剑往前送了一寸，剑尖刺破了宋清仁的衣襟，刺破了皮肤。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剑刃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宋清仁低头看着那把刺进自己胸口的剑，又抬起头看着沈孤鸿。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师弟，这一剑比当年果决多了。”宋清仁握着剑，向前走了一步，那剑深了几寸，扎进血肉里。
沈孤鸿的手猛地一抖，他想把剑拔出来，可他的手不听使唤，僵在剑柄上，怎么都松不开。
宋清仁的身体往下滑，沈孤鸿伸手去扶他，把他抱在怀里。宋清仁靠在他肩上，白发垂下来，搭在沈孤鸿的手臂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两个人的衣裳都染红了。沈孤鸿按住那道伤口，按得满手是血，可血还是往外流，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止都止不住。
“师哥，师哥你看着我！”
宋清仁看着他，眼睛还睁着，可那光在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沈孤鸿低下头，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你会为自己做出的一切付出代价，但说出真相的人不能是我。”
“情感和道义之间，我的私心做出了选择。”
“师弟，收手吧……”
他的手从沈孤鸿的肩上滑落，垂在身侧。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
他也没想到，他这一生追求正道，也会在拔剑的那一刻恍惚动摇，多年间的感情他无法抛却，那份羁绊最后却成了他的拖累和牵挂。
可若用他一死换沈孤鸿醒悟，他愿意。
沈孤鸿抱着他，跪在巷子里。他低着头，看着宋清仁的脸，看着他的白发被血染红。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可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宋清仁的脸上，把他的白发黏在一起，把他的笑容模糊了。
他想起师父走的那天，宋清仁跪在床前，他走过去，他把宋清仁拉进怀里，像今天这般，紧紧相拥。
可现在没有人来拉他了。
他一个人跪在巷子里，抱着他的师哥，抱着那个替他挡剑、替他顶罪、背他走出山谷的人，只是那个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止戈”的剑芒淡了，仿佛一瞬间被蹉跎得锈迹斑斑。
沈孤鸿把宋清仁葬在那棵槐树下。
他们以前常坐在那棵树下喝茶，宋清仁常说，等老了，咱们还在树下喝茶练剑，直到头发都白了。
可沈孤鸿见过他白发的样子，他却见不到沈孤鸿那时的样子了。
他把宋清仁的茶碗放在旁边，倒了一碗茶。茶冒着热气，在风里袅袅地升起来，很快就散了。那碗茶慢慢凉透，直至茶叶在碗底沉浮，茶汤从琥珀色变成深褐色。
“师哥，已经晚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那碗茶慢慢渗进土里，和宋清仁的血一起，和那棵槐树的根一起，长成了一棵树，开了一树的白花。
那是秋天的一个傍晚，宋清仁去鬼市查一个案子，那案子他总觉得蹊跷，任何事件都能挂上沈孤鸿这个人。他路过诡门的后巷，听见里面有哭声。
他推开门，看见沈孤鸿站在那间点满红烛的屋子里，手里托着一只刚刚消散的魂魄。那只魂魄在半空中挣扎了几下，然后被蜡烛吸了进去，烛芯跳了一下，火焰从暗红色变成了金黄色。
宋清仁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蜡烛。七万八千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烛火跳动着，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他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透明。
“你在做什么？”
沈孤鸿转过身，看见宋清仁站在门口。他的手从烛台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师兄……”
宋清仁走进去，走到烛台前面，伸出手，掐灭了一根蜡烛。烛火灭掉的瞬间，他听见一声惨叫，从他的脑子里，从他的心里，是那些被囚禁了太久的魂魄共同的哀鸣。
“他们的魂还在。”宋清仁的声音在发抖，“你骗了他们，你把他们的魂困在这里，炼成灯油，烧成灰。”
“师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孤鸿没有说话，默认了他所说的一切。
“灵泽的病，你是不是在用这些魂魄续命？”
此时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响亮。
宋清仁的手从烛台上滑落，垂在身侧。他看着那些跳动的烛火，看着那些被烧成灰烬的魂魄，看着自己的师弟站在烛火中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太让我失望了。”他的声音很轻，“收手吧。”
沈孤鸿的嘴唇动了一下：“收不了。”
“为什么？”
“灵泽会死，那些孩子也会死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想活着。”
宋清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沈孤鸿，你不是在救人，你是在杀人。那些鬼魂有自己的来世，有自己的亲人，有自己的执念。他们信任你，把心愿托付给你，你却把他们炼成了灯油，你和那张易云有什么区别？”
张易云，那个强迫了苏檀的男人，那个死后还要纠缠沈灵泽的厉鬼，沈孤鸿最恨的人。
”你竟然那他和我做比较？”沈孤鸿的瞳孔猛地收缩，“你永远都不会懂，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活着！”
“还有那些我收养的孤儿，他们做错了什么，生来残缺，就要任人羞辱践踏吗？”
宋清仁知道自己说重了，可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什么都晚了。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那些鬼魂也会反噬你的灵魂，你的情绪会被霸占会被扭曲，最后沦为厉鬼的傀儡。”
“你收手，现在还来得及。”宋清仁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宋清仁开始查他。
他翻出了所有和诡门有关的案卷，一份一份整理，一条一条标注。他在大理寺的档案房里待了三个月，每天从早看到晚，看到眼睛酸涩，看到腰背僵硬。
他把那些案卷按时间顺序排列，把每一个失踪的鬼魂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整一面墙。
他发现那些鬼魂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在和诡门做完交易之后消失的。活人以为他们往生极乐了，鬼魂以为自己的心愿完成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记得。只有宋清仁在查。
沈孤鸿当然知道他在查，他派人在大理寺门口盯着，每天汇报宋清仁的行踪。他知道宋清仁去了档案房，知道他在翻那些旧案卷，知道他把那些鬼魂的名字写满了整面墙。
这一切的所作所为他都知道，可他没有阻止 ，因为那个人是他的师哥，是替他挡过剑的人，是背他走出山谷的人。
他去找宋清仁，那天晚上下着雨，沈孤鸿站在宋清仁家门口，浑身湿透了。
“师哥，别再查下去了。”
宋清仁站在门里，没有让他进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像那心间的隔阂，他的白发披在肩上，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你最了解我，那你该知道，我不会停。”
沈孤鸿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声音很重，像一记闷雷。
他跪在宋清仁面前，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师哥，灵泽会死的。他才三岁，那些孩子他们都会死的。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活不长。我把他们捡回来的时候，他们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能让他们死。”沈孤鸿最后一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既然我能救灵泽一个人，我就能救更多的人！”
宋清仁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孤鸿，看着那个从来不肯低头的师弟，第一次在他面前弯下了膝盖。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我不起来。”
宋清仁闭上眼睛，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沈孤鸿站在门槛外面，不肯进来，不肯握他的手。
他不能把那个青涩的少年和面前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从这一刻，他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孤鸿。
“我不能答应你。”
“你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这种事情，最后还要包装得冠冕堂皇来说服自己。”
“师哥，最后问你一次，能不能不去？”
宋清仁顿了顿，看着他。他看着沈孤鸿的脸，看着他那双曾经有过真挚笑容的双眼。
“不能。”
沈孤鸿站起，拔出剑，剑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映出宋清仁的白发。宋清仁看着那把剑，看着剑刃上自己的倒影。
他也拔出了剑：“你拦不住我。”
两把剑的剑尖指着地面，晨风从林间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沈孤鸿先动了，他的剑很快，快到宋清仁只看见一道白光。那道白光直奔他的胸口，宋清仁侧身躲开，剑刃擦着他的衣领划过，割断了几缕白发。
白发飘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宋清仁没有还手，他在挡，在躲，在退。他的剑横在身前，挡住沈孤鸿每一次劈砍。剑刃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敲钟。
“你出剑！”沈孤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宋清仁没有出剑只是一味格挡，他不想伤了沈孤鸿，他下不了手。
可沈孤鸿的剑越来越快，每一剑都带着杀意，每一剑都往宋清仁的要害刺去。宋清仁的剑越来越慢，挡不住了。他的手臂发酸，虎口震裂，血顺着“止戈”的剑柄往下流。他退了三步，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沈孤鸿的剑停在他胸口，剑尖抵着他的衣襟。
“师哥，你赢不了我的。”
宋清仁靠在墙壁上喘着粗气，扬起脖子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师弟，我赢不了你，是因为我不想赢你。”
他把自己的剑垂了下来，“止戈”的剑尖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双手垂在身侧，胸口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沈孤鸿的剑尖前面。
沈孤鸿的手在发抖，他握着剑柄，指节泛白。他看着宋清仁的白发，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看着他嘴角那个笑容。
“宋清仁，你什么意思！”
“你是我师弟，我下不了手。”
沈孤鸿的剑往前送了一寸，剑尖刺破了宋清仁的衣襟，刺破了皮肤。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剑刃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宋清仁低头看着那把刺进自己胸口的剑，又抬起头看着沈孤鸿。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师弟，这一剑比当年果决多了。”宋清仁握着剑，向前走了一步，那剑深了几寸，扎进血肉里。
沈孤鸿的手猛地一抖，他想把剑拔出来，可他的手不听使唤，僵在剑柄上，怎么都松不开。
宋清仁的身体往下滑，沈孤鸿伸手去扶他，把他抱在怀里。宋清仁靠在他肩上，白发垂下来，搭在沈孤鸿的手臂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两个人的衣裳都染红了。沈孤鸿按住那道伤口，按得满手是血，可血还是往外流，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止都止不住。
“师哥，师哥你看着我！”
宋清仁看着他，眼睛还睁着，可那光在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沈孤鸿低下头，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你会为自己做出的一切付出代价，但说出真相的人不能是我。”
“情感和道义之间，我的私心做出了选择。”
“师弟，收手吧……”
他的手从沈孤鸿的肩上滑落，垂在身侧。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
他也没想到，他这一生追求正道，也会在拔剑的那一刻恍惚动摇，多年间的感情他无法抛却，那份羁绊最后却成了他的拖累和牵挂。
可若用他一死换沈孤鸿醒悟，他愿意。
沈孤鸿抱着他，跪在巷子里。他低着头，看着宋清仁的脸，看着他的白发被血染红。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可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宋清仁的脸上，把他的白发黏在一起，把他的笑容模糊了。
他想起师父走的那天，宋清仁跪在床前，他走过去，他把宋清仁拉进怀里，像今天这般，紧紧相拥。
可现在没有人来拉他了。
他一个人跪在巷子里，抱着他的师哥，抱着那个替他挡剑、替他顶罪、背他走出山谷的人，只是那个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止戈”的剑芒淡了，仿佛一瞬间被蹉跎得锈迹斑斑。
沈孤鸿把宋清仁葬在那棵槐树下。
他们以前常坐在那棵树下喝茶，宋清仁常说，等老了，咱们还在树下喝茶练剑，直到头发都白了。
可沈孤鸿见过他白发的样子，他却见不到沈孤鸿那时的样子了。
他把宋清仁的茶碗放在旁边，倒了一碗茶。茶冒着热气，在风里袅袅地升起来，很快就散了。那碗茶慢慢凉透，直至茶叶在碗底沉浮，茶汤从琥珀色变成深褐色。
“师哥，已经晚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那碗茶慢慢渗进土里，和宋清仁的血一起，和那棵槐树的根一起，长成了一棵树，开了一树的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