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永远在一起

付笙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屋顶很低,木头房梁上挂着蛛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旧的木头气息。

他想翻个身,手一动,手腕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低头一看,粗麻绳绕着他的手腕缠了好几圈,系在床头的柱子上。

他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手腕上的皮肤被勒出一道红痕,床柱发出吱呀的声响。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弹回来,“来人啊!”

他拼命挣扎,绳子勒进皮肉里,疼得他龇了牙,把床柱拽得吱吱响,把被子踢到地上,把枕头蹬到床脚。

“沈灵泽!崔大人!许尽欢!救命——!”

他喊着每一个他能想到的名字,他把这三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喊,嗓子喊哑了,声音喊破了,没有人应。

他停下来剧烈的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手腕上的绳子嵌进肉里,血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他低头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滴在被子上,一滴,两滴,三滴,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时门开了。

沈灵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在空气里飘散。他看着付笙手腕上的血,看着那些勒进皮肉里的粗麻绳,看着被子上的血渍,眉头一蹙。

付笙愣住了。

“沈灵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可置信,“是你绑的我?”

沈灵泽没有回答,把粥放在桌上:“你先把粥喝了。”

付笙看着他,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是沈灵泽,是他最信任的人绑了他。

“为什么?”付笙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绑我?”

沈灵泽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想解开他手腕上的绳子。付笙缩了一下,把手抽回去,绳子勒得更紧了,血又渗出来一些。

“别碰我。”

沈灵泽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息,收了回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告诉你命不久矣。”沈灵泽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而这些都是因为我,才让你……”

付笙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看着那些被绳子勒出来的伤痕,看着沈灵泽垂在身侧的手。

“我不想让你自责。”

沈灵泽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那日付笙被逼着说出自己命不久矣的那刻,他体内的血脉带着他的骨笛在那之后一直在响,像是在替他喊那些他喊不出口的话。

他这几日想过很多办法,找过鬼市的大夫,翻过诡门的典籍,去寺庙里跪拜满殿神佛。

所有人都告诉他,没有。

极阳之体阳气亏空养不回来,底子被掏空了就是被掏空了,药只能吊着,吊一天算一天,吊到吊不动的那天。

沈灵泽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手掌湿润了。他现在只想要付笙活下去,当年的真相对他来说不重要了。

可人总是在拥有过后释然,在得不到后悔恨。

沈灵泽抬起头,眼睛通红,鼻尖通红,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

“最后的日子陪着我好吗,一直在我身边。你不见人,你的阳气就不会再被消耗了。你就可以多活几天,我每天给你熬粥,煎药,陪你说话,你哪里都不许去。”

付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眼泪,有恐惧,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了吞进肚子里才安心的疯狂。

“你不觉得可怕吗?”付笙的声音很轻。

“你怕我,恨我都行。可我更怕你死。”沈灵泽的声音在发抖,“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伸出手,握住付笙被绳子勒出血痕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伤痕。

“我会给你解开,等你吃了饭,喝了药,我就给你解开。”

付笙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灵泽把粥端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看着沈灵泽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端着碗的手在发抖。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心里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下,他心疼这个人。

他都懂,沈灵泽的母亲被沈孤鸿杀了,骨头被做成了笛子。他的身体里有张易云的冤魂,那个冤魂折磨了他二十几年,近乎把他逼疯。

他懂他的疯狂,理解他的无奈,可他不认同他的做法。

沈灵泽把粥勺放在付笙嘴边,付笙张开嘴喝了。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沈灵泽。”

“嗯。”

“给我解开。”

沈灵泽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粥碗放下,伸手去解绳结,手指在绳结上摸索,死结打得太紧了,指甲掐进去,掐得指尖发白。

绳结终于松了,绳子一圈一圈地从付笙手腕上褪下来,落在地上。付笙的手腕上全是勒痕,红一道紫一道,有的地方破了皮,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沈灵泽握住他的手腕,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些伤痕上,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付笙把他的手腕从沈灵泽手里抽出来,握住了沈灵泽的手。

“我会回去看崔大人,他身边没有人了。”付笙的声音很轻,“他需要我。”

沈灵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你回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崔云岫需要你,许尽欢需要你,大理寺需要你。你总是被需要的那个人,你什么时候想过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沈灵泽指尖那些因为解绳结而磨破的皮。

“等事情解决了,我跟你走。你关我多久都行,我愿意一直陪着你。我不会跑,不会喊,不会让任何人找到我。”

“我只求你一件事,让我回去看看崔大人。他刚醒,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王捕头死了,许尽欢走了,如果连我也走了,他一个人在大理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就回去看一眼,看完我就回来。”

沈灵泽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可那泪没有掉下来,倔强地挂在眼眶边上,亮晶晶的。

“怕你回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骗你。”付笙把沈灵泽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心跳,“你听,我的心跳快不快?”

沈灵泽的掌心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那团温热的、正在跳动的血肉。他的心在跳,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

“快。”

“沈公子,我从未怪过你。如果绑着我能让你有一些安全感,哪怕只是一点,我都愿意。”

“可我还是想回去看看崔大人,你让我回去,我保证回来。你如果不信我,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沈灵泽的掌心贴着付笙的心口,感受着那团血肉的温度和节奏。他把手收回来,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付笙的手背上,闭着眼睛。付笙感觉到他的手背上有温热的液体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

“几天?”沈灵泽的声音很轻。

“七天。”

“三天。”

“五天。”

“就三天,多一天都不行。三天后我去接你。如果你不在大理寺,我会把整个长安城翻过来找你。找到你之后,我会把你锁在那间屋子里,再也不让你出来了。”

付笙看着他的头顶,看着那些垂下来的碎发,看着他低垂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他伸出手,把沈灵泽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好,三天。”

沈灵泽站起来,把粥碗端过来,舀了一勺,送到付笙嘴边。付笙张嘴喝了,这次粥不烫了,温的,刚好入口。

“我自己喝。”

沈灵泽没有给他,把碗端在手里,一勺一勺地喂他。付笙没有再说话,靠着床头,一口一口地喝。窗外的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沈灵泽端着粥碗的手上,落在付笙手腕上的勒痕上。

沈灵泽喂完了粥,把碗放在桌上,给付笙掖了掖被角。付笙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还红着的眼睛,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沈灵泽。”

“嗯。”

“我愿意一直被绑在你身边。”

沈灵泽的手指顿了一下,死死攥紧床单。

付笙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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