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疤痕

梁旭铭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这个酸奶怎么了吗?”

他有些摸不准云昭至生气的原因,是因为酸奶的牌子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云昭至抓着冰箱门的手收紧,双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看这个牌子挺火的,好评也多,就想着试一试……”梁旭铭还在解释。

没等他说完,云昭至就“碰”地关上了冰箱门,一言不发地回了卧室。

客厅里梁旭铭在短暂的手足无措后走过去贴着门试探着轻哄:“我下次买其他牌子的,这次的你不想喝就我拿去喝完好不好?”

门里安安静静的,好像里面根本没有人一般,梁旭铭不敢走,不然云昭至会更生气。

所以只能一直蹲在门口。

在梁旭铭住进来第一天云昭至就告诫过他自己脾气不好,在这几年里他也真切感受到云昭至并不是夸大其词。

从一开始的慌乱到现在能够娴熟应对把人哄好,梁旭铭花费了两年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终于传来声响。

门没有开,是云昭至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梁旭铭知道意思是同意了自己刚刚说的方案,在心里松了口气。

总算是哄好了。

凌晨三点,梁旭铭起夜出来时看见云昭至在看电视。

电视机的音量很小,云昭至穿着睡衣半躺在沙发上,美艳的五官在电视机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缱绻而温柔。

夜晚的凉风拂过,梁旭铭忽然想起自己刚住进来的时候。

平日里再怎么故作成熟他到底也才十四岁,刚经历了重大变故很难保持内心平静,所以刚住进来的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梦里父母和哥哥染血的面孔交织在一起,让他整日整夜无法安睡。

他当然是没有看见事发时的场景的,不管是火灾还是车祸发生时他都不在现场。

但这并不妨碍他一次次在深夜中惊醒,心悸到无法入眠。

那时候云昭至下班和现在一样晚,凌晨通常不是补觉就是看电视,偶尔也会和朋友出去喝酒。

所以在梁旭铭睡不着出来的时候,刚好能撞见云昭至在客厅看电视。

这时候的云昭至穿着睡衣,没有平日的冷漠和盛气凌人,身上透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看见梁旭铭出来,他也不会和白天一样冷言冷语,有时候只是淡淡看一眼,有时候则是会对他勾勾手指,像是在招小狗。

云昭至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却好像对梁旭铭大半夜不睡觉的原因心知肚明。

这时候梁旭铭就会蹭上前一边观察他的神色一变把头埋到他的胸口,像是还在哺乳期的孩子,又像是黏着主人的宠物。

云昭至身上的味道很好闻,白天残留的香水味和草莓味的沐浴露混合成了有一点玫瑰味的蜜香,温暖柔和又不失强势。

十四岁的梁旭铭就在这种香气的包裹下慢慢合上了双眼。

可以说有很长一段,他都要闻着云昭至身上的味道才能睡着觉。

此刻客厅没有开灯,梁旭铭在电视机闪烁的亮光中走到茶几旁边弯下腰倒水。

云昭至往他脸上随意一瞥,秀气的眉瞬间蹙起:“你脸上没涂药?”

梁旭铭下意识摸了摸左脸,一天过去已经消了肿,但还是有淤青残留。

“忘了。”

云昭至盯着他,漆黑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药在洗漱台的柜子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梁旭铭才在面前人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转身:“我现在去涂药。”

说是这么说,他却没有立刻涂药,而是沉默地盯着镜子里自己脸上的巴掌印。

一开始当然是痛的,云昭至那一巴掌用了很大力气,足以可见气得不轻。

起初梁旭铭觉得难过,云昭至打他比伤口本身更让他难受。

后来,他却开始一次次回想云昭至在听见自己说出那句话时的神色。

除了愤怒和震惊,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出现的很短暂,却让他在每次回想起来时心口都会如同被针扎一样,还会泛起细细密密的闷。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和他每次看见云昭至醉醺醺回来时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时是一样的感觉。

所以他想,他好像真的说错话了。

——“你把我哥忘了吗?”

睡前云昭至再次想起这句话。

梁旭铭并不知道自己气上头的质问此刻在云昭至脑海中反复循环,如同甩不掉的阴影。

但随后云昭至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和梁旭铭买的草莓味酸奶有关的事。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喜欢草莓味的,或者说他本来根本没有自己喜欢什么味道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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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梁骁和每天早上都会在家里附近的小卖部买酸奶带去给他喝,又通过观察发现他最喜欢草莓味的酸奶,于是就固定给他买这一种口味。

那家小卖部只进一个牌子的酸奶,梁骁和每天都去买,一天也没有断过。

直到分手的前一天,他依旧在那家小卖部买了同一个牌子的酸奶给云昭至。

分手后云昭至依然经常喝草莓味酸奶,只不过变成了自己买,只不过再也没有喝过之前的那个牌子。

他不觉得自己是旧情难忘,只是不想在每次喝酸奶时都想起那个人。

可是问题真的是出在酸奶的牌子上吗?

云昭至从来都很清楚,所以也一直在清醒地自欺欺人。

元旦后没多久就是期末考,梁旭铭很快就迎来了寒假假期。

云昭至是没有寒假的,每年只有过年那几天有假。

因为那几天有三倍加班费,所以往年他都会继续上班——毕竟他没有亲人,也就不需要“回老家”过年。

但自从收留梁旭铭以后就不同了,梁旭铭总是会缠着他要他回家过年,晚上也能吃上团圆饭。

每年年后梁旭铭都会找一天去祭拜父母和哥哥,今年也一样。

云昭至没有陪他去过,一次也没有。

梁旭铭回来的时候,看见云昭至在阳台吞云吐雾。

云昭至是会抽烟的,但他很少抽,基本上只有工作需要时会抽一根。

听见动静他侧头看了一眼,唇间衔着烟雾袅袅的香烟。

最近梁旭铭的身高突飞猛进,短短几个月就窜了一大截,已经快要与他持平了,站在身边很有压迫感。

风将飘在他脸上的烟雾吹散,明艳的五官在昏黄的光线下透出惊心动魄的美。

云昭至眯了眯眼:“你以后不会长到一米九吧?”

说话时他指尖夹着的烟还没有掐灭,忽明忽暗的星火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梁旭铭不退反进,几乎要贴到云昭至身上:“我高一点不好吗?可以把你整个人抱起来。”

云昭至睨他一眼,唇角带笑:“我要你抱干什么?”

他话锋一转:“也不是说你长高了不好,就是觉得再高我都要抬头看你了。”

刚抽过烟的嗓音暗哑,从心底淌过时激起点点涟漪。

离得太近,梁旭铭目光一凝。

他忽然发现,云昭至左耳上有道很浅的疤痕。

疤痕陈旧曲折,像蜿蜒的溪流,看不出具体是怎么伤的,但能看出当时肯定伤得很重。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直接问了:“你耳朵上受过伤?”

云昭至上扬的嘴角一僵,唇线浅绷,低下头微微张唇吸了一口烟,精致的眉眼在烟雾中晦暗不明。

没有得到答案梁旭铭也不着急,他直勾勾地盯着那咬着烟的唇齿,胸膛里忽然涌现出一股冲动。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抢过烟放到自己嘴里。

下一秒——

“咳咳咳……”

梁旭铭弯下腰呛地直咳嗽,眼睛都红了。

云昭至垂眸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抚,卷翘的睫毛下目光冷漠。

视线范围内白雾缭绕,烟味对他来说就像夜总会里的香氛味,熟悉,致幻。

有的客人抽烟的时候想要人陪自己,会让他也拿一根,有时候还会让他帮忙点烟;也有的客人以为他没抽过烟,会恶劣地想看他被呛到咳嗽的狼狈模样。

不管哪一种云昭至都能应付自如。

他不是第一次抽烟,但他可以演出来满足后者的恶趣味,客人高兴了,他能拿到的钱也就更多。

现在看见梁旭铭咳地那么厉害,连眼泪都出来了,他忽然想,自己演的时候真的像吗?

那些客人是真的没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但是不在乎呢。

云昭至漫不经心地想。

也可能是单纯想看他为了讨好自己故意装作第一次吧。

好不容易把气捋顺,梁旭铭双眼赤红,瞳孔里倒映出那点明明灭灭的星火,声音执着而沙哑:“你耳朵上的伤和你只戴一边耳坠有关吗?”

云昭至把烟拿了回来,这次掐灭了没有继续抽,他望着窗外的景色低声道:“别瞎猜。”

一道炙热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掠过,身边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云昭至不以为意:“什么事?”

盯着面前人那又细又密的睫毛,梁旭铭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据说我哥死的时候手心里一直攥着一枚珍珠耳坠,刺都扎进掌心里了,一手的血。”

那枚耳坠,和你有关系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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