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拜堂【慎入】

凌晨四点骤雨初歇, 万籁俱寂。

一个男人正坐在餐厅里对着紧闭的卧室门的椅子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在黑暗中好似一座沉默的雕像。

良久, 梁旭铭眨了一下眼睛,周身弥漫着死气沉沉的气息。

几个小时前云昭至在提完分手就摔门回了房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出来过。

梁旭铭在门口说尽了好话,里面依然没有一丝动静。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云昭至走进去, 他几乎要以为房间里并没有人了。

深夜里一切情绪都被放大, 他盯着门板的眼神越来越暗,心头阴暗的情愫寸寸滋生。

他试图安慰自己, 好歹云昭至没有赶自己走,等气过了这段时间可能就好了。

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还是丝丝缕缕打着结, 懊恼和愤怒混合在一起都无法掩盖最深处的不安。

梁旭铭不后悔隐瞒云昭至,就算重来一次他在看见梁骁和的日记时依然会选择保密。

他不能理解云昭至对梁骁和的感情为什么会那么深,但他知道如果云昭至没发现,那梁骁和最多也只能是黑月光。

可黑月光变成白月光意义就不同了。

只是黑月光的话, 云昭至最深的怨恨或许是来源于梁骁和,来源于梁旭铭参与不了的少年时期。

但他们还可以有以后, 梁旭铭还可以用以后的幸福安稳覆盖过去的不甘,而且时间也过去那么久了, 再深的痛苦也都已经淡化了。

知道真相以后却不一样。

云昭至误会了梁骁和十几年,十几年里他对梁骁和的误解根深蒂固, 这个念头已经在他脑海中定型了, 要推翻无异于剜骨钻心。

而从此以后对云昭至而言, 梁骁和给的带来的一切都最深刻,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都深入骨髓,再也不会有人能够超越。

梁骁和的离世也会让那些极致的美好与伤痛全都化为无尽的阴影, 将云昭至的后半生笼罩殆尽。

所以梁旭铭只后悔没有瞒好,让云昭至发现了。

除此之外他也是真的有点受伤。

梁旭铭确实不只是因为不想云昭至难过才选择隐瞒,做出决定除了这个原因也有私心的掺杂。

但是云昭至那样坚决认为自己只是在吃醋,看向自己时眼底明晃晃的厌恶浓烈得如有实质。

于是梁旭铭恍然发觉,在云昭至眼里他的爱始终那样自私,云昭至其实从来不相信他真的爱他。

事到如今就连他自己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对云昭至的爱到底是什么样的?

从十四岁开始云昭至就占满了他整个世界,明明因为作息不同每天实际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多,但他就是会在每一个闲暇的间隙情不自禁去想云昭至现在在做什么。

如果说是因为高中的生活枯燥,但后面他上大学,又毕业工作,去过那么多地方出差,也见过了更广阔的世界,却依旧只有在和云昭至一起时才能感受到悸动与热情。

外面的一切事物在梁旭铭眼里都单调无趣,只有云昭至是他只默念名字都觉得心头滚烫。

在云昭至神志不清时亲吻他下巴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对云昭至只是对亲人的依恋。

后面他做了以云昭至为主角的春梦,又以为自己对云昭至是混合了青春期躁动的懵懂好感。

再后来,他终于发现他只是想要云昭至能幸福。

但不能是和别人一起幸福,只能是和他。

他想要云昭至好坏皆是因为他。

他想要云昭至也能在意他,最在意他。

许许多多复杂的感情混合在一起,只是喜欢两个字太过单薄。

对梁旭铭而言,云昭至是他对美丽的第一概念,是在他落难时收留他的救世主,是会在他做噩梦时温柔安抚的长辈,是他性启蒙的“导师”(春梦限定版),亦是令他心疼、让他想要一辈子保护的爱人。

所以在面对云昭至时梁旭铭总是一边忍不住习惯性依赖,一边又矛盾地想要强大起来给对方依靠。

客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紧闭的玻璃窗上还隐约可见未干的雨痕。

思绪纷乱,梁旭铭越来越烦躁,仿佛进入了死胡同。

时间来到了凌晨五点,盯着云昭至紧闭的卧室门,他开始构想等云昭至出来后自己应该做什么。

先道歉,然后等云昭至的情绪平静下来了再说不同意分手,之后可以把准备了很久的那份“礼物”告诉云昭至——虽然他还没完全弄好,但他知道云昭至一定会喜欢那份礼物。

甚至说不定会看在那份礼物的份上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呢?

梁旭铭给自己想美了,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

道歉的方式也很重要,只是说对不起显然无法表现出诚意,云昭至最注重态度。

跪下道歉会有用吗?

梁旭铭认认真真思考了好一会儿。

如果……如果云昭至就是要分手呢?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梁旭铭就冷下了脸,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不能不去想最坏的结果。

卯时的空气微凉,卧室门在暗沉的光线下好似变成了一个漩涡,下一秒就要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阴暗的想法在寂静中不断延伸,在脑海中纵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面天已经蒙蒙亮,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连云影都淡得仿佛看不见。

前一晚梁旭铭因为做噩梦没睡好,今天更是整夜没睡,先前和云昭至吵架时很精神,现在却控制不住涌起几分困倦。

他没敢合眼,一直注意着云昭至卧室的动静。

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梁旭铭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精神却还紧绷着,睡着了也不安稳。

恍惚间他似乎隐隐约约听见了响声,某一刻猛地直起身,惊醒的那瞬间后背全是冷汗。

随后他目光一凝——云昭至的卧室门打开了。

梁旭铭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人。

动静好像是从阳台传来的。

“云昭至……”

梁旭铭在看清阳台的画面时骤然噤声,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云昭至!”

他几乎是在怒吼,低沉的男声里带着色厉内荏的狠厉:“云昭至!”

云昭至头都没有转一下,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身火红的嫁衣明亮到近乎刺眼,肤色被衬得如雪般白皙,细细一点腰肢被同色锈带束着,衣摆长长得拖在地上。

光是背影就已经美得惊心动魄。

平日里他的长相就已经足够优越,素面朝天时都如出水芙蓉般靓丽,稍加打扮更是光彩照人。

而今天的云昭至又比之前还要更上一层楼,红衣胜火,面若桃花。

他身上穿得那样鲜艳,明艳的五官上一双黑眸里却含着凄冷的水光。

云昭至今天睁眼后忽然惊恐地发现一件事——自己正在慢慢遗忘有关梁骁和的事情。

他已经快要记不清当年的点滴细节了。

这是他过去不知道真相时求之不得的,现在却只觉得恐慌。

他怎么能忘?

在房间里浑浑噩噩发了一会儿呆,云昭至的目光扫过衣柜,心念忽然一动。

随后,他从衣柜里翻出了那一套他买了许多年,却一次也没有穿过的红色婚服。

于是就有了梁旭铭看见的这一幕。

梁骁和的牌位摆在阳台内侧靠着墙的位置,梁旭铭只扫了一眼就立刻移开了视线,不知是嫉妒还是心虚。

从他十四岁被云昭至收留起,云昭至没有一年是陪他去给梁骁和上坟的。

没想到第一次当着他的面供奉,竟是如今这种场景。

云昭至安静地盯着牌位,漆黑的眼睛里凝着动人的流光。

他曾经和梁骁和幻想过未来的婚礼,那时候他们约好以后结婚要穿红色的婚服拜堂。

云昭至当时其实没敢当真,他觉得太远了。

但他也从没想过,会是天人永隔的远。

梁旭铭突然看见了什么,目光一凝。

他上前几步,咬着牙一字一顿念了出来,字字泣血:“亡夫梁骁和。”

神魂俱震,他的脸色霎时间无比苍白,他厉声大喊:“云昭至!”

“你这是在干什么,结阴婚吗?”梁旭铭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的妻子此刻穿着大红婚服正在和他哥哥的牌位拜堂。

那张扬的艳色仿佛将他的眼珠都染红了,他目眦欲裂,状若癫狂。

云昭至只淡淡道:“我现在和你哥哥结婚了,你不能直呼我大名。”

梁旭铭被气笑了,胸膛剧烈起伏,变本加厉地喊:“云昭至,我哥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你就算守寡也该到期了。”

他笑得胸口一震一震得疼:“还是说,你要给他守一辈子活寡?”

云昭至终于扭头看他,目光轻飘飘的,语带嘲讽:“和人尽可夫的人说守寡不觉得好笑吗?”

梁旭铭和他对视几秒,半晌还是败下阵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嫂子。”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嫂子,你是不是想我这么喊你?”

云昭至无悲无喜地点点头,又把头转了回去,态度淡漠得就好像他现在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一瞬间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断了,梁旭铭的目中泛起赤红,猛地上前把云昭至按在怀里。

他压下对方所有的挣扎,低下头狠狠咬上怀中人的唇。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