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未来

他必须逃。

否则真的会死。

回旋的乐曲,再次由八音盒倾泻而出。

纯净的旋律,似乎只有在死亡与新生的时刻才能听见。

“嘀嗒嘀——”

“嗒——”

江以谕在床上睁开眼睛,他大口喘息,竭力汲取氧气,额角渗出冷汗。

渐渐地,窒息造成的阴霾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午后阳光与微风同时落在男生的脸庞,安抚躁动惊惶的心,告知他已经平安无事。

江以谕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没有急于起身,脱险后的疲惫感涌上心头。沐浴在熟悉温暖的日光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他去摸脖子,那里空荡荡的。

怀表再次救下了他的命,他心想。

在庄晓蝶企图掐断他脖子的最后一刻,他抓住这人的手默念Alice,试图带上她一同进入其他时空,总之,决不能将这种存在留在影院。

现在,“庄晓蝶”不见踪迹,而他则被吸入了落日塔中。

这个自打穿越就挂在他身上的物品,似乎只为他存在,每次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救他于生死之际。

或许对他而言,怀表就是他的平安锁。

左臂的剧痛,扒开思绪将他拽回现实。

江以谕咬紧牙关,右手勉强撑起上半身,坐在床边。他低头,看向那只扭曲的手臂。

死里逃生暂时麻木了骨头断裂的痛苦,现在钻心的疼痛再度袭来,那截手臂已开始充血肿胀。

江以谕拖着毫无生气的左臂,坐到书桌前。仅仅是这样微小的移动,就让他的视线开始发黑。

他一把扶住桌沿,手微微颤抖,冷汗沿着下巴滴落。

混沌中,江以谕倒是回忆起了曾经的一个推测,那就是落日塔无法帮忙治愈伤口。正如2008年那场车祸,挽救他的方法唯有:结束一段时空,将他送去新的时空,给予他全新的身体。

联数中学那次应该属于特殊情况,江余是编织出来的存在,怀表没有权限替他做出“是否要结束这个身份”的判断,因此它只能暂时将江余随机送往一个时间。

属于江余的时间线尚未彻底闭合,所以江余的腿部没有痊愈,留下了应有的创口和后遗症。

没过多久,江以谕就缓过神来,按亮笔记本电脑。

庄......不,南柯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取代庄晓蝶,又从何找到早已不是叶越的自己?他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也顾不上恢复手臂。他得立刻回到2019年,告诉贺祠年并让对方远离这个存——

江以谕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

[推荐时间:2025 or 2022]

2025?

寒意如毒蛇般窜上江以谕的脊背,他抬手去擦悬于下巴的冷汗。

屏幕中根本没有“大学室友”的身份和2019年的信息,只有那个永恒走动的电子时钟与选择提问。

江以谕匆忙滑动网页,试图找到回电影院的方法。

没有。什么办法也没有。尝试退出怀表,尝试输入2019都没有任何效果。他的面前只剩两个选择,前往未来,返回原本的世界。

突然,网页震动。电子钟顶部赫然出现一行跳动的红字。

[警告!2019年已失败,请尽快做出选择。否则,落日塔将即刻进入夜晚!]

[警告!2019年已失败,请尽快做出选择。否则,落日塔将即刻进入夜晚!]

[警??2019?????检测?到未知????]

文字竟全变成了问号。

书桌表面的光线骤变,江以谕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再看向整间卧室。

什么情况?

一直以来,落日塔的窗外都是黄昏时分,房间内却不会收到室外的影响,始终保持着午后三点左右的柔和光线。

可此时此刻,房间内部的光线急剧变化着,浅金色的稀薄日光逐渐浓稠,电脑与人的阴影随着环境变化,被倾斜地拉长,投在地板上的影子迅速变黑暗变清晰。

房间里一切物品的影子都在变得清晰。

黄昏将至!

落日很美,以至于人们差点忘记,黄昏是一个怎样可怖与危险的存在。焦躁沮丧、无助不安......那些在幸福午后睡着,在空无一人的傍晚惊醒的不可名状的恐惧感,都在朝江以谕侵袭,他的心脏在以惊人的频率疯狂跳动。

他必须要做出选择,前往未来,还是结束穿越之旅。

江以谕松开按住心口的手,果断敲下那四个数字。

2025。

一切都是未知的未来。

时间暂停,影子不再变化。

江以谕被迫陷入无尽的黑暗,开始下坠。

…………

……

“小江?”

“小江,江以谕,快醒醒!”

肩膀被人抓住剧烈摇晃,江以谕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位年轻女人,栗色卷发盘于后脑勺,她被吓得一哆嗦:“我的天,你怎么跟诈尸似的。”

江以谕正靠在座椅上,尚处于茫然阶段,没有直接回话。

他先看向天花板上晃眼的白炽灯,再看向身前的桌面。

两台电脑被拉直顶部,底下用支架架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键盘。右侧是黑色的鼠标和鼠标垫,左侧是各种连接线和资料书本,同为黑色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一排排的长桌周围有人在讲话,有人在走动,还有人在给绿植浇水。

这是他的工位,他正身处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

准确来说,是他将在未来,使用的工位和干活的办公室。

“小江,你没事吧?”年轻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环顾四周,似乎想找出他在看什么,表情担忧,“午休已经结束好一会儿了,但你好像根本没有醒来的意思,最近没休息好吗?”

“我没事。麻烦你喊我了。”江以谕摇摇头,与此同时,女人的名字终于在她脑海里浮现。她叫林尚,是和他同期入职的同事,性格是温和亲切、善解人意的。

可能因为这里的一切他都不曾经历,所以相关记忆,只有在触发的时候才能唤醒。这一次穿越的感受,和前几次区别很大,没有那么胸有成竹,多了几分新奇和忐忑。

江以谕撑着扶手坐直身体,再次看向左臂。骨折部位已恢复如初,这不是愈合,而是新生。那个19年的自己已被时间线吞没,现在的自己已是一具新的身体。

他揉了把脸,开始研究陌生又熟悉的工位,在林尚震惊的目光中,把东西翻了个底朝天,又一比一精准复原。最后从抽屉里取出,整整齐齐卷好挂绳的工牌。

RT互联网科技公司。

岗位:AI算法工程师。

这个公司和岗位的选择,倒没有出乎他的预料,是在22年就有所考虑的方向。

底下是一张冷冷注视镜头的公式照。

江以谕同样面无表情地扫视工牌,干脆挂在了脖子上。桌上架着副防蓝光的低度数眼镜,他拿起来戴上,拨动鼠标,严肃地逛了一遍媒体平台和浏览器。

原来未来是这样的。

……这部电影居然出2了,不过这演员是谁?怎么和之前长得不太一样?

……人工智能还是这么热门,当初读研选的方向算是合适吧。

……这本小说居然三年后还没完结,作者还在写吗?还在写。万幸。

还没看搜索多久,江以谕就感到一丝异样的困倦,压了压太阳穴。

他的精神并不疲惫,疲惫的是身体。

不过依据工作强度推测,这大概也是正常的?

现在是2025年10月8日,下午三点,全员返工的第一天。实际上,办公室半数以上的人都没有休假,他们组更是全员加班,所以假期前后没多少区别。

江以谕打开自己列的任务列表,开始适应工作内容。作为一名还没毕业的学生,他的代码能力和水平,自然难以达到现在的要求。但他并不愿为此产生纰漏,认真琢磨起来,并向林尚询问了一些情况。

林尚解释着,忽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微笑道:“能看到你重新打起精神,真是太好了。”

江以谕:“我之前,很没精神?”

“嗯,前几天确实不太好,你说是工作太累,没怎么休息。不过......”林尚眨巴着眼睛,压低声音,“小江,你结婚啦?我刚刚突然看到,你手上多了枚戒指,所以才好奇想问问的。如果你不打算让大家知道,我不会声张的。”

闻言,江以谕也看向自己的左手,戒指没有随着穿越消失,仍戴在无名指上,在灯光下微微泛光。

林尚还未等到回答,他们组的中年组长走过来喊她去办公室。经过江以谕身边时,拍了下他的肩膀:“今天状态不错!平时也要注意身体。”

林尚用眼神示意等会儿再聊。

等人走远后,江以谕不解地捏了捏脖子,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他怀疑国庆期间确实被公司压榨的太狠了,导致查代码的时候视线很糊。就像以前晚自习开始前练英语听力一样,眼睛盯着字母,却集中不了注意力,难受到仿佛患上了阅读障碍。

江以谕望向桌上的一瓶维生素片和鱼油,往嘴里丢了两粒,准备去公司的两大圣地之一拿茶包。

饮水机传出“嗡嗡”的沸水声。

江以谕倚靠着墙面,低头看新手机。

联系人的变化不大,只是旧手机里,还有他和许钰昔日的聊天记录,这部手机里什么也没剩下。

903的微信都已消失,但他恢复了陈迟的联系方式,以及他们宿舍三人的群聊。前天晚上汪琦还在问,这周末要不要出来吃饭。

列表再往下拉,他看到了林乔的微信。在原本的时间线上,他们没有一起去参加竞赛,因此不像19年那样熟,只是普通的同专业同学关系。

欢声笑语的大学生活,已如梦一般走远。

江以谕接完热水,边等待茶包泡开,边陷入沉思。

这次的穿越,很奇怪。他不仅没继承记忆,也没有收到新的身份,就好像,他在25年扮演的人只是他自己。

他只知道贺祠年在律所工作,可是城市这么大,他该怎么取得联系?

江以谕尝试输入19年这家伙的微信号和手机号,一般来说,微信是不常换的。果然好友申请顺利发出,但也石沉大海了。他打了一次电话,对方没接。

他点开汪琦的微信。

[江]:你还记得我们那届法学专业的贺祠年吗?我想知道下他的近况。

江以谕顺手往上翻了翻,汪琦毕业后进了游戏公司,也在北京,还和在学校时一样,热衷于研究各种玄乎的事。

几天前他们通了一次语音电话,其他的也没什么大事。

江以谕再度按压太阳穴,想要集中注意力。

除了没收到新身份外,让人在意的还有这个时间,10月8日。第一次穿越,他来到了十年前的10月8日,可年份完全改变了这个日期的意义。

因为讯息一直在提醒他,25年的10月17日,是个令人恐惧与害怕的日期。算上今天,还有10天,他必须尽快联系上贺祠年。他有强烈的预感,2025年就是最后的时间线了。

江以谕本想继续思考庄晓蝶与南柯的关系,以及落日塔那则通知为什么会显示错误,可恍惚的精神一直在干扰他的思绪,茶包没有任何提神作用。

他放下水杯,快步走进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抬头的瞬间,江以谕一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一刻他明白了,为什么林尚和组长会说那样的话。

脸色苍白到毫无血气,看起来好几天没睡觉了。

江以谕深深皱起眉,认真考虑起,未来要不要换家公司上班。

晚上七点多。

江以谕平稳驾驶着车辆,走的却不是回家的路线。

在车库里搜寻记忆时,他在导航记录中看到最新一条是市医院,鬼使神差地想去看一眼。就算没有线索,他去开几瓶眼药水也行。

停车关门时,江以谕竟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住院部门口吹风。他微微怔住,边将车钥匙揣进口袋,边快步向前。

郑升远怎么会在这里?他记得对方在寝室里说过,毕业后会回老家上班,不打算留在北京。

江以谕的脚步逐渐变慢,猛地想起这时候的郑升远根本不认识他,他得想个理由开口。

大脑正飞快运转,郑升远突然抬头望向了他,两人莫名对上视线。

郑升远摸了摸后脑勺:“你又来了啊。”

江以谕心头一震:“我们……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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